作者：纱荔
当地土著忌恨勤劳聪明的华人，所以西班牙人便和土著精英联手，强占华人私产，把华人驱逐到城外。
这也是当地华人见到大明使团船后激动的原因。他们为了生计漂泊于异国他乡，好不容易凭着勤劳智慧打拼下来一些家业，结果却被强盗抢夺了去，如今大明使团来了，还带着坚船利炮，他们希望大明使团能够帮助他们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闵悉和云霁在听到他们的要求后对视了一眼，不得不说，这些华人的要求还挺高的，只是恐怕难以实现。
闵悉没有直接拒绝对方，而是说：“我们只是过来出使吕宋，不会一直停留在吕宋，就算我们的能用大炮帮你们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等我们走后，你们能够守得住那些东西吗？”
这话说出来后，蔡耀祖等人都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蔡耀祖才说：“能否请使者大人去同大吕宋的总督说一声，让他们把房子还给我们呢？”
云霁说：“我可以出面去说和，但他们会不会同意就难说了。毕竟大明和大吕宋官方并没有交情，两国连正常的商贸往来都做不到，他们并非我们的藩属国，没有臣服于我们。除非有一天，我们大明的水师过来把所有的大吕宋人驱逐走了。”
蔡耀祖眼睛发光：“会有那么一天吗？”
闵悉说：“有没有不太好说。但如果你们想要在这里活得有尊严，就必须要用你们的实力和才智为自己争取。你们光凭着勤劳和智慧获取财富，却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它们，犹如一个孩童抱着金元宝在街上行走，随时都会被恶人抢走。”
这话说得在座的华人都眼神黯淡，有人问：“那我们该如何做？我们也试过反抗，但是我们到底是外来人，人数远比不上他们本地人，打不过他们。”
闵悉道：“你们在这里终究是少数，如果跟当地人彻底撕破脸，那就会水火不相容，可能再无容身之地。除非我们大明人能够像大吕宋人那样以绝对的武力令吕宋人屈服，你们再以同样的办法笼络土著酋长和地主，让他们为你们所用。此外还有一个办法，你们可以试试。咱们汉人最强大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众人想了许久，摇头。
“是咱们的文化。从古至今，不论多少蛮夷试图侵略中原，统治中原，除了被驱逐走的，剩下的那些最终都会被同化为汉人，说汉话，写汉字，遵循汉人的礼义廉耻。你们可以试着在这里传播咱们大明的文化，把当地人都潜移默化同化为汉文化的一员，他们也就成了你们自己人，你们也就能彻底地融入这里，不会被当成外人被排挤。”
众人听到这里，都沉默不语，感觉这个难度太大了，有点痴人说梦的感觉。
蔡耀祖问：“那得需要多久啊？”
“当然不是一天两天和一年两年能办成的。如果你们决定不久后就返回大明，这事可以不做，但如果你们决定要永远留在这里，我认为你们应该去做，长久地坚持下去，总有一天能成功的。或者你们彻底融入本地，忘却自己的根，忘掉自己是汉人，忘记自己的语言，就可以不去做这件事。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们或者你们的后人，都会被本地人排挤、欺凌甚至屠杀，这绝不是危言耸听。”闵悉可是知道太多东南亚华人被屠杀的惨案。
这话直接说中了在场众人的心事，让他们彻底融入本地，自我贬低成为野蛮的土著，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作为大明人的骄傲也不会允许的，他们可以离开故土，但绝对不能忘本。而他们被排挤、欺凌甚至杀戮都是事实，他们比当地人更勤劳，更聪明，好不容易积攒一些家业，却被野蛮人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这让他们怎么能够甘心！
云霁看了闵悉一眼，说：“闵大人说的非常有道理，你们可以考虑一下。身在异国他乡，抱团取暖保持原有文化固然很重要，但也更容易成为当地人的目标。你们可以试着去同化本地人，把他们变成你们，这是我们汉人最擅长做的事。”
“是的，我们的文化有这种能力，我们走过的地方多了去了，未曾见过有比我们汉人更优秀的文明，更厚重的思想文化底蕴，更系统的教育体系。发扬汉文化靠你们了。”闵悉也不知道他今日这番话对吕宋的华人会起到什么作用，但也许他们真去做了呢。
蔡耀祖说：“我们究竟该如何做呢？教他们说大明话，认大明字吗？”
“对啊，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礼义廉耻，让他们接受我们的各种习惯习俗，这可能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坚持下去，肯定是会有效果的。”
他们并不需要同化所有的吕宋人，只需要同化一个岛或者一个地区的人，那么他们的生存空间就会大上许多。
晚上闵悉和云霁回到船上，同水师船的舰长们商量翌日去见吕宋国王的细节，还是由闵悉和云霁去见国王，舰长们则留在船上待命，以防有什么突发情况。
一名水师舰长不太放心地说：“多带几个身手好的将士去吧，要是有什么意外，也好能保护你们的安全。”
闵悉笑看着云霁说：“也行，不过有云大人在，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我们的安危。”
“为何？”
“云大人这些年没有疏于训练，身手应该还算矫健。”闵悉说。
“云大人还会武功？”众舰长惊讶地看向云霁。
“会一点。”云霁淡淡道。
“当年在去往欧罗巴的途中，云大人独自一人挑了两艘海盗船。我们这艘行云号，就是从海盗手中缴来的。”闵悉伸手指了指脚下的行云号，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哇！真的吗？”众舰长都惊呼出声，这事他们可从来没听过，倒是知道祥云号是他俩捐赠给大明水师的。完全没想到行云号是从海盗手中缴来的，云霁明明是个斯斯文文的文官，完全看不出来他一个人能挑两艘海盗船。
云霁将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足挂齿！”
第441章 会晤
云霁自认为好汉不提当年勇，但水师舰长们哪能不当回事，他们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个看起来瘦瘦的正使大人是如何单挑了两艘海盗船。
“闵大人，快给我们说说云大人单挑海盗船的事吧。”大家伙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细节。
闵悉斜睨云霁一眼，笑道：“你们也知道，当年我们流落欧罗巴的，在那边赚了些钱，预购了一艘盖伦船，就是现在的祥云号。当时钱不够，我们折返回大明带钱去取船。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盖伦船，只能开着福船过去。可是福船的速度太慢了，最关键的是，福船没有安装大炮，在弱肉强食的大西洋上，那就是一块大肥肉，最容易被海盗船盯上。还好当时找到了几艘愿意带着我们的盖伦船同行。”
闵悉顿了一会，继续说：“前半段还是挺顺利的，直到船过了好望角，进入大西洋后，就被海盗们盯上了，而且还是一个团伙。当时我们也有四五艘船，那个海盗团为了包抄我们，就留了一艘船跟在我们的船队后面，另外的艘则去前面叫他们的同伙了。趁着一艘船落单，我们就决定先把那艘船拿下。当时就是云大人去干的，具体细节我就不知道了。”
舰长们眼睛都亮晶晶的盯着云霁：“大人，给我们说说呗。”
云霁看着那一双双殷切的眼神，说：“时间有些久远，具体细节我都忘了不少。”
“那能记得多少就讲多少吧，我们不嫌弃。”
也难怪舰长们好奇，毕竟他们与红毛番们交手多年，知道盖伦船有多难打下来，眼前就有这样的英雄，他们怎能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云霁便把自己当初怎么登船，怎么偷袭的过程大致说了一下，他不像闵悉那样善言辞，惊心动魄的过程说得轻描淡写，显得有点干巴。但众人依旧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脑海中想象着那些画面，止不住血脉偾张。
等云霁说完攻破海盗船的经过，众人看云霁的眼神已经变了，一个个都带着敬仰之色。本来以为朝廷派他们出海的主要任务是护送两位使臣，如今看来使臣未必需要他们护卫，叫上他们的主要目的还是护卫那些商船。
很快，战舰上的水师将士们都知道了云霁的丰功伟绩，有些将士就按捺不住想要挑战一下云霁，要是自己能够胜过他，那就说明他也有单挑一艘盖伦船的能力，将来面对红毛番的盖伦船时，还怕个毛啊。
不过这得等到云霁有空才行。翌日一早，云霁就和闵悉进了城，带着通关文牒和礼物去见吕宋国王了。船上的其他人则抓紧时间补给，买水、粮食、蔬菜、水果、肉类等物资。
闵悉和云霁进城后，被人引到了王宫，说是王宫，其实跟宫殿扯不太上关系，就是一座体面点的石头房子，城内看起来最像宫殿的建筑则是西班牙总督府，他们才是吕宋的太上皇。
城内建筑很多都是木头搭建的，砖石建筑很少，大部分都是华人修建的，不过现在已经被人夺走了。
吕宋国王三十几岁的样子，长得干干瘦瘦的，跟本地人一样黑。这国王据说是原来国王的远房亲戚，国王死了，被西班牙人挑中来继承王位。
不出闵悉和云霁所料，他们在国王身边看到了一个西班牙人，那西班牙人的神情看着比国王更傲慢，更像是主人。
两人进了会客厅，朝国王行了一个文士礼。吕宋国王没说什么，一旁的西班牙人却看着两人说：“都说你们大明是礼仪之邦，怎么见到国王都不知道行跪拜之礼？还是你们大明没把吕宋国王放在眼里？”
他神色不悦，说的是西班牙语，明显就是向闵悉和云霁发难。
一旁跟着过来的华人翻译脸上都冒出汗来，正不知道要怎么跟闵悉和云霁翻译，闵悉则直接用西班牙语回：“不知阁下是何人？我们中国人一生只跪皇帝、长辈与天地，吕宋是大明的藩属国，吕宋国王是大明的臣子，我们与吕宋国王是平起平坐的臣子，岂有跪平辈的道理！”
那西班牙人听到闵悉虽然不太标准却十分流利的西班牙语，顿时瞪大双眼看着他：“你听得懂我说的话？”
“显而易见！”闵悉摊开双手。
“你在哪里学的西班牙语？”
“里斯本。我们曾经在欧洲生活过数年，还去过马德里和瓦伦西亚，会一点西班牙语很正常。”闵悉说着耸了耸肩。
那西班牙人显然兴趣浓厚：“哦，那你们是怎么去的呢？”他们也有人带着吕宋的奴隶回欧洲的。
“出海发生海难，被葡萄牙的商船救了，跟着他们的船到了里斯本。”闵悉简短地介绍了一下情况。
“原来如此！”那西班牙人态度依旧傲慢，“你们的经历还挺奇特的。你们这次来吕宋是为了什么？”
云霁说：“恢复我们大明的传统，代表大明皇帝巡视海外的藩属国。不知阁下怎么称呼？”他的西班牙语不太熟练，这么久没说，都忘得差不多了，他说的是葡萄牙语，反正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也就是有些发音上的区别，基本都能听懂。
“我姓马尔克斯，是西班牙驻吕宋的总督。”那西班牙人说。
闵悉和云霁微微一笑，难怪如此傲慢，果然身份不一般。
“吕宋国已有多年未曾向大明朝贡，吾皇让我们来问问是怎么回事。”这事自然是闵悉自己说的，毕竟万历并不太关心这些海外藩属国的事。
藩属国来不来朝贡，对大明也无关紧要，毕竟基本都是来打秋风的，每次外国使臣来，大明还得倒贴。闵悉也并不是要质问对方，只是你都出使到这里了，总得有个说法吧，不然那么大一支船队来到这里，什么要求都不提，那也太没有帝国风范了。
那吕宋国王显然也是懂西班牙语的，他听到这里，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看向总督马尔克斯。他不是正经继承的王位，很多事他压根就不知道，所以也根本没想起来还要跟大明朝贡一事。
马尔克斯显然也不知道朝贡这么回事，否则肯定年年派人去大明打秋风，还以为对方是来给他们施压的，心里有些不高兴，但又不能直接和大明使臣撕破脸，只得说：“陛下身体不太好，国事操劳，一时间没顾得上，等有空了会去的。”
“既如此，那便恭候佳音了。”云霁说。
随即他们又代表大明皇帝给吕宋国王送了些礼物，都是些茶叶丝绸文房四宝之类的。
马尔克斯虽然不缺这些，但看到能白得这些，也是有些羡慕，忍不住趁机问：“我们西班牙国王陛下一直想与大明建立商贸往来，希望使者大人能够向大明皇帝表达我们的意愿，准许我们西班牙商船能够在大明港口靠岸。”
云霁跟他打太极：“此事我们只能向皇帝陛下转达你们的意愿，但不能跟你保证能够促成此事。”
闵悉也趁机说：“大明皇帝历来对吕宋国不薄，你们朝贡队伍的要求也会尽量满足，如今我们有许多大明人来到吕宋生活，希望国王陛下能够看在皇帝陛下的份上善待我们大明在吕宋的子民。”
吕宋国王打哈哈：“好说，好说！”
这事闵悉也只能点到为止了，因为提返还财产的要求并不现实，谁也不会把吃进去的吐出来。他们船队并不能长期在此守护那些华人，一切都还得靠华人自己立起来才行。
第442章 过招
出使诸国并非是船队的目的，不过是补给时顺带的，他们并不会在马尼拉停留太长的时间。
吕宋国王嘴上客套，邀请使团成员在马尼拉小住的时候，被云霁拒绝了，说是受皇命在身，不敢耽搁，要趁着没有风暴多赶路。
西班牙总督则是巴不得使团船赶紧离开，这么大一支船队，仿佛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寝食难安。听到使团要走，便松了一口气，赶紧给吕宋国王使眼色，吕宋国王果真不敢再说什么。
宫里自然要招待午宴的，大概是受西班牙殖民者的影响，吃的竟是海鲜饭，口味则是酸甜咸口，不太合口味，只是勉强能吃。
吃完饭后，闵悉和云霁就回去了。刚出城，永宁号的舰长带着人迎了上来：“大人，你们回来了。还顺利吧？”
“挺好的。补给怎么样了？”闵悉问。
“别的还好说，就是肉干不太多，只有干鱼。是不是要现杀一些猪肉带到船上去，我们自己晒肉干？”永宁舰长问。
闵悉摇头：“这种天气，腌肉需要大量的盐才能防止变质，就吃鱼干吧。到时候到船上去设法捕鱼，咱们船上都带有渔具。水果呢？都买好了吗？”
“依照您的吩咐，主要买的是椰子、青芒果和柠檬。”永宁舰长说。
闵悉点头：“那就差不多了。柠檬可以多储备一些，先吃其他的，柠檬留到最后吃。”
永宁舰长又说：“那些商船的船长让我来问您，可以跟当地人交易吗？”
闵悉想了想，说：“可以让他们把不太好储存的货物交易成耐储存的货物，告诉他们，回程的时间还早着呢。”
闵悉和云霁去检查了一下他们所在行云号上的补给，看看是否已经按要求储存到位了。
闵悉看着船舱里大筐大筐的椰子和芒果，柠檬则只有两筐，便说：“柠檬数量有点少，咱们明天再去看看，让大家尽量多准备。如果这里找不到那么多，那就去别的地方找，东南亚一带应该都种有柠檬。尽量多储备一些，以后去新大陆用得上。”
“好，明天咱们一起去逛集市。”云霁说。
他们从储物仓里出来，就看见雷斯船长站在门外：“东家，外面有人找你们。”
“谁啊？”闵悉问。
雷斯船长忍不住笑：“是永宁舰的人，说是想挑战云东家。”
闵悉看向云霁，笑起来：“看来有人不太相信你单挑两艘船呢。”
“倒也未必不相信，可能就是年少气盛想证明自己。”云霁淡淡道。
闵悉拽住他的胳膊往甲板上去：“那还等什么，赶紧去会会。你这么多年没跟人动手，不会生疏了吧？”
“没准。”云霁笑。
海上航行是很枯燥乏味的，毕竟活动的范围有限。闵悉对整个船队尤其是他们自己的船和水师战舰上的人员要求比较高，严禁他们去嫖娼，对于其他商船上的水手们，闵悉也是尽量劝诫。所以水师将士们到港上岸之后，除了逛吃逛喝，也没有别的可玩的，现在知道云霁是个奇人，就都想见识一下他的真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