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把灯船
钟情手中已经空无一物。
脚下的碎瓷中酒液四溢,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绿沫。
元昉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擦去他嘴角处沾上的一滴酒液。寒声道:
“阿情,你还真是贪心呢。又想要萧晦,又想要少帝……你以为自尽就能保下他们两人吗?不,你若死了,我会将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来给你的轮回道铺路。”
钟情吃痛,皱了下眉,萧晦立刻道:“你给我放手!”
元昉侧过头,冷笑一声,突然暴起,抽出一旁侍卫腰间的长剑,朝萧晦劈过去。
萧晦反应极快地往旁边一翻,反手将另一个侍卫制住,夺走佩剑后,便和追上来的元昉对砍起来。
他们很有默契地远离首座,来到席间。剑光缭乱、衣袂翻飞之中,众人纷纷逃散。
孙世子趁乱上前,就要将钟情一起带走。
钟情却推开他的手:“还请世子为我疏散宫侍朝臣。不必担心我。”
孙世子劝不动,只得答应下来,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带着还想留下的人一同离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钟情静静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剧本上写,主角与反派在皇宫中进行最后的决战。反派已经被连续的失败折磨得身心俱疲,而主角却势如破竹,最后一剑刺透反派胸膛,结束了他作恶多端的一生。
但他所看见的萧晦,还远远不到那样狼狈的时候。
即使元昉黑化,依然受法则保护,但萧晦却在满地狼藉之中,硬生生和他打成平手。
最后一剑落下时,两股力道在空中互相制衡,谁也不能真正胜过谁。
僵持之下,他们同几乎时弃剑,过于猛烈的力道让双剑腾飞出去,远远落到别处。
剑柄脱手的那一刻,他们又几乎是同时撩开长袍,拔出腰间佩剑,朝对方冲刺而去。
最后,元昉拔出刺入萧晦心口的长剑。
剧痛之下,萧晦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杀他之人。他捂住汩汩流血的胸膛,转身朝点上的人跪爬过去。
“阿情……”
“阿情……看看我。”
十几级台阶,他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失去所有力气。
他拉住钟情的袍角,眼中滑落两行血泪。
“求求你,阿情……看我一眼。”
但是直到血液变得冰凉,泪水开始干涸,钟情也不曾回头。
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害怕自己一低头,又会掉下那让他陌生的东西来。
袍角上传来的力道倏地消失,钟情终于离开坐席。
他踉跄着跪在地上,捧起萧晦的头,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取下萧晦手里的短剑,轻声开口:
“这是我送给他的加冠礼物。”
元昉阴郁地冷笑,拾级而上,手中长剑滴落一路血水。
“阿情莫非忘了?我这把剑,也是你送给我的加冠礼。”
两把剑,无论是短是长,都被受礼者珍重地时刻带在身边。却也正因为一短一长,在最后的决斗中打破僵持的平衡,如此巧合地就将剧情扭转到正轨上。
钟情细细摩挲着剑口处的刻字。
那是他曾经一笔一划亲手刻上去的两个字——
子、渊。
世界意志这样偏爱元昉,竟然借着他的手杀了萧晦。
但这还不是正轨。
元昉已经黑化,成为新的反派。这个位面失去主角,或许再过两天,就会彻底沦为残缺位面,被完全封锁。
去哪里找一个新任主角呢?
要怎样才能杀掉这个金身不坏的新任反派呢?
钟情突然握住剑柄。
元昉眼神一凝,脚下仍旧不疾不徐:“怎么?阿情真要为他殉情?”
他露出一抹嗜血的微笑,“若阿情死了,我立马送少帝下去见你。”
钟情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很温和很仁善的一个笑,没有丝毫阴霾,就像是真的回到了初见的时候。
元昉被晃花了眼,回神看见钟情已经提剑横上自己脖颈时,顿时惊得什么也顾不上,飞快奔去拦下。
“阿情!”
胸膛处骤然一凉。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柄短剑已经穿透他的身体。
“哈、哈哈哈哈……”
他突兀地笑了几声,笑声中混着含糊的血水。
他一根一根拨开钟情的手指,握着他的手抚上伤口。
那里竟然没有心跳。
“阿情,若你曾有一次躺在我怀中的时候听过我的心跳,就该知道……我的心脏异于常人,生在右边。”
他拔出那柄短剑,伤口处血液喷溅的同时,口中也溢出大股鲜血。
即使这样,他仍然跪得笔直。
“若我也死了,谁还能分得清阿情是为谁殉的情?梁谌和宫师会将你我合葬……阿情,你再也摆脱不了我了。”
钟情抬手抚摸着他眼角被萧晦划出的那道伤疤。
即使是萧晦这般充满恶意嫉恨的一刀,依然不减损他半分俊美,反倒更添几分不羁的英勇。
“谁说我要为你们殉情?”
钟情轻轻道,“忠臣只殉主,我自然只为陛下而死。”
“是吗?”元昉竭尽全力在剧痛下微笑,“那阿情会如何做呢?”
“自然是将乱臣贼子的首级悬于东门,以震世人。然后辅佐少帝,继承爵位,光耀门楣。”
“阿情会长命百岁吗?”
“若窃国贼子都已诛尽,我自会无忧到老,长命百岁。”
“好……好。”
元昉握住钟情的手,带着他一同拢上剑柄,朝自己心脏的真正所在扎下去。
一剑。
又一剑。
再一剑。
到最后,短剑哐当一声砸落地板,一身血衣的人双手垂落,无力地靠在钟情肩上。
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只是睡着了。
钟情感到一股充盈的力量从他们交握的手中传递到他的身体,原本因为主角缺位而萎靡的位面重新开始急速运转。
任何人都可以是主角。
只要他能杀了反派。
但是没有人能杀掉一个金身不坏的反派,除了他自己。
长久的死寂后,大门“嘭”一声被撞开。
带人闯入的孙世子骤然停步,看着面前的情形陷入怔忪。
他慢慢走上前,既怕浑身是血的两位摄政王突然睁眼,又怕坐席上埋首枕在臂弯里的人永远沉睡。
长靴落地时不知踢到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座上的人终于抬头,眼眶微红,瞳仁湿润,像是刚刚恸哭一场。
但他面色是如此平静,视线落在孙世子身后,朝一脸怔愣地少帝道:
“恭喜陛下,国贼皆以覆灭。从此,陛下便可亲政了。”
*
剧本上写,反派死后,主角尽心尽力扶持少帝,在朝期间享尽权力荣华,四十年后才告老还乡。
但这样的日子,钟情只替元昉过了两年。
两年后他的弱症变本加厉,虽没让他缠绵病榻,却是药石无用,油尽灯枯。
那是朝中君臣最灰暗的日子,眼睁睁看着年轻的丞相一天天苍白下去,却无法挽回半分。
他们连上朝讨论议事的时候都下意识放轻声音,害怕惊扰到那似乎风吹就会倒的人。
下朝时钟情终于开口。
“诸位留步。”
他环视着殿中臣子,全都是他在这两年间殚精竭虑精挑细选出来的,对大齐忠心耿耿,两袖清风心怀百姓的忠臣。
他捂嘴轻咳一声,在宫侍的搀扶下起身,朝殿下拱手行礼。
群臣亦回礼,连年迈的宫师都弯下了腰。
“陛下……就托付给你们了。”
群臣惶恐,满目悲切:“丞相……”
但是殿上的人已经重新坐回轮椅,闭上眼睛,不再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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