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肚皮有池塘
黎琛瘦瘦小小的脸蛋狠狠踩在脚底下,长靴足底的皮质粗糙无比,磨得他脸颊通红。
“尽挑晦气的时候来,笨得要死,难怪门主大人会厌恶你!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的玩意!”
男孩艰难地喘着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晦气?”
又是一个他经常听到,却不懂含义的词语。
看门弟子听到他的声音,便好像被污了耳朵似的,狠狠又往他脑袋上踩了一脚,男孩的脑袋刚抬起一点,就被狠狠压在粗糙坚硬的地上,鲜红的血水被暴雨迅速冲刷殆尽,只有他头上的伤口,变成唯有自己在意的证据。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时候,他的知觉已经很微弱了,所以才会没什么反应。那一脚相当狠,换做几个月前,他还是会觉得疼的。
直到暴雨停下,黎琛回到住处,依旧没有见到黎琎。
他还是没能摆脱野孩子这个称呼,但至少他并不是一无所获——看门弟子告诉他,他的母亲和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叔叔,都是在下雨天死的,所以他的父亲每回到了雨落的时候,便会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沈老见黎琛从头到脚都挂了伤,身上的旧衣服也被泡的湿漉漉的,却顶着黑亮的大眼睛,一脸纯真地看着自己,沈老心疼得不行,却没有问他到底去哪儿。
黎琛却在心底悄悄窃喜,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得到的线索,只要他对父亲越来越了解,一定能少惹父亲生气,更讨他喜欢吧。
在失去母亲,父亲性情大变后,黎琛是被沈老一手拉扯大的。
起初他与沈老一起住在沈老所居住的楼阁里,那里又大又宽敞,比他们现在住的小破楼好太多了。但是那个楼阁附近人员流动复杂,时常有剑门丹门的弟子路过,还有一些他根本没见过的弟子,只要黎琛一出楼阁,就会被路过的弟子围起来欺负。
那些欺负他的面孔,黎琛如今一个都想不起来,不过他不得不说,这些人很聪明,折腾了黎琛几次后,就发现黎琎对他根本不待见,就变本加厉地拿他当沙包欺负,一点不带手软。
如果只是打骂倒还好,有一次,不知是哪个弟子犯蠢,将还未驯服结契的妖兽放了出来,险些把黎琛咬死,要不是沈老医术高超,黎琛恐怕那个时候就没命了。
沈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带着黎琛搬到玲珑门外围的一栋小楼里,楼内阴暗潮湿不见光,唯有楼外一棵海棠树,算是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漂亮的地方。
虽然沈老总是在对他道歉,甚至为他的一身伤口哭泣,但黎琛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哪儿不对,他怕疼,不想受伤,身体就变得渐渐感觉不到疼痛了,而当他的食物里总是被加入奇怪味道的东西之后,久而久之,他连味觉也没有了,吃不出也喝不出味道。
黎琛觉得自己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令他伤心的事都消失了,如果父亲再看看他,他一定也能变得幸福。
黎琛一心相信:如果父亲让玲珑门的弟子们知道,他爱着自己,那么,那些热衷于欺负他的人,也一定会收手。
父亲就是他的渺小世界的全部希望。
在沈老对他的描述里,黎琎是一个可怜可悲的男人,失去挚爱,又痛失亲人般的义弟,性情难免会变化。黎琎不愿见他,只是怕勾起脆弱内心里藏有的悲伤往事而已。
沈老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黎琎的古怪之处,但是在黎琛面前,又怕说了实话,会令他伤心难过,所以一直拿这些漂亮干净的谎话,一次次地用相当的说辞去哄,去说服他失望的心。
黎琛完全相信沈老的谎言,相信父亲爱他,相信他一身丑陋的伤疤,是勇敢的证明。
所以当黎琛第一次制造出冰雪的时候,他高兴极了,跑过去告诉沈老:“沈爷爷!你看,我能变出雪花诶!我看书上说,这是冰灵根,是很稀有的异灵根!对不对?!”
看着他手里的雪花,和他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沈老满脸虚汗:“这……”
黎琛抬起很久的手变得有些发酸,他犹犹豫豫地收回手,问:“沈爷爷,父亲不会为我高兴吗?”
沈老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发出略带嘶哑的声音:“他……当然了,这可是异灵根啊,你父亲要是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高兴的,他一直盼着你觉醒灵根呢,只是……”
小黎琛焦急地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沈老抹了抹额头的汗,“你父亲素来喜欢遵守规矩的孩子,你现在突然说自己觉醒了灵根,他就得为你一个人开灵象仪,检测你的灵根,以你现在的年纪,还有点太小了……”
“原来是这样。”黎琛垂下绒绒的睫毛,攥紧手心捏碎了雪花的形状,落寞地说,“我不能让父亲讨厌我。”
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宽慰的语气劝道:“这样吧,小琛,你这几年先跟着我修炼隐灵术,把自己的灵根好好隐藏起来,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们再给你父亲一个惊喜,好不好?黎门主一定会很高兴的!”
黎琛眼睛里露出亮晶晶的光彩,猛地点了点头:“好!”
沈老想要留住他天真无邪的笑容,所以将绝望掺入了繁多美丽的色彩,用一层层朦胧的面纱,将绝望装点成希望的轮廓。
等到黎琛义无反顾地扑上去后,将自己烧成灰烬,方才知道真相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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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QAQ可怜的小黎
本来想把昨天写的沙雕事情发出来!让气氛欢乐一点,结果……我发现我忘了是什么沙雕事情了!!
明天干脆把我压箱底的和左右发生的厕所沙雕事发出来吧,希望她不要看到(祈祷nia)
第155章 心魔(18)
……
“黎琛!”
谢无言的声音从旁传来,黎琛猛地回神,手心后背都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的双唇连带着整张脸都在微微颤抖,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摇摇欲坠地停留在他的下颌。
谢无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你……灵力……”
听到“灵力”二字的时候,黎琛已经察觉到自己周围的灵力异常浓郁,可他艰难地攥了攥冰凉的掌心,浑身都像被钉死了一样,根本没法控制疯狂扩张的灵脉。
谢无言见少年的双眸空洞无神,脸色苍白如死,赶紧伸手拽住他,将他凉凉的手腕握在手心里,想要为他渡去一丝灵力舒缓精神,谁知两人的肌.肤刚一触到——
一抹血红,骤然绽开。
凶猛的疼意从两人相接的位置席卷而来,两人同时怔住,看见谢无言纤细白净的五指间溢出刺眼的鲜血,一根冰锥贯穿掌心,血珠滴落不止。
又一次灵力暴动?
谢无言蹙起眉,忍住疼痛抽回了手,一个不大不小的血洞赫然出现在他的手掌中.央,他仔细看了看,好在没有伤及骨头,恢复起来会比较快。
黎琛慌神地喃喃:“师尊,我……”
谢无言暂时没管血洞,拿出帕巾轻轻擦拭滑到手腕处的血迹,扫了黎琛一眼:“我要你修炼的稳灵筑基术,练到第几重了?”
“……二十重了。”
谢无言极轻地叹了口气,道:“才修炼了一半,看来还不够,往后先专心练这个,把九天深寒卷放放也行。”
为了防止黎琛灵力暴动,谢无言才让他修炼稳灵筑基术,之前情况也一直很稳定,今天却……
虽然这一次灵力暴动的规模小了很多,黎琛发现伤到谢无言后,也立刻强压下狂暴躁动的灵力,没有再犯什么事,不过这一次小范围的事故,还是给谢无言敲响了警钟。
在黎琛能够彻底学会控制灵力之前,关于黎琛父亲的事,还是少提为妙。
因为伤到了手,他不太方便从储物戒里取东西,于是问黎琛:“我给你的药膏呢?”
怔怔出神中的黎琛慌了一下,赶紧拿出谢无言之前送他的金虎草药膏,从几乎没怎么使用过的黄色膏体里面抹了一大块下来,生疏地涂上谢无言掌心的血洞。
谢无言叹了口气,轻轻掰开他冰冷僵硬的手指:“……不是这么用的。”
谢无言将黄色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内侧,电流通过似的疼痛一丝丝地扎入体内,也没让他眉头颤抖分毫。
“……”
“对不起。”
谢无言抬起头,意外地看见黎琛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
也是第一次,谢无言清晰感受到,“心软”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斟酌了一会措辞,缓声道:“要是真的知道错了,就好好修炼吧,你若是能照顾好自己,也算是回报我了。”
黎琛愣了一下,用柔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下一个瞬间,便已将双眸藏入浓云深处,看不见星星的地方。
*
距离满月之夜,仅剩三日。
谢无言在艳园附近遇到左右徘徊的盛今朝时,这才想起,他已经有几日没见过这位师兄了。
盛今朝看起来状态不是太好,眼底有深深的乌青,他看见谢无言,露出的笑容都带着些疲惫:“师弟。”
谢无言扫了一眼他背后半阖的艳园大门:“师兄在这里做什么?是要进艳园吗?”
“……算是吧,庄主让我过来看着成长老,但是成长老也奇怪,他好像觉得他父亲不理他是因为我在场,非要把我赶出来等着。”盛今朝郁闷地沉了口气。
谢无言奇怪地问:“父亲?”
黎琛之前向谢无言传达消息的时候,说那鲛人明明是成小鳞二人的母亲,怎么到盛今朝这里,就成了父亲?
盛今朝看起来也有点想不明白:“他是这么喊那个鲛人的……我也弄不清楚,但庄主他们都说,那个鲛人其实是他们的母亲,因为他腹部有曾经怀孕的痕迹……男子居然能怀孕,鲛人真是奇怪。”
盛今朝和黎琛对于“母亲”二字的定义,一个在于是否生育,一个则在于性别是男是女,倒都有各的道理。
谢无言陪着盛今朝在艳园门口等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时而尖锐时而幽怨的叫声,不用特意去看也知道,那个鲛人似乎还不愿意接受成特,将他彻底当做了陌生人。
谢无言坐在墙顶的青瓦上,拔出剑,轻轻擦拭赤链的剑身,他正盘算着这几日的计划,突然听到盛今朝问:“你和你徒弟……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他和黎琛?
谢无言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他:“没有。”
谁想盛今朝根本不信,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师徒之间我是不懂,不过,你们的年纪其实差不了多少,若没有做师徒,也就是兄弟般的关系吧,同辈之间的矛盾,最不好处理的了。”
毕竟盛今朝过去所认识的那个黎琛,恨不得时时刻刻粘在谢无言身边,虽然偶尔也会突然玩失踪,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单独行动这么久。
谢无言避而不谈他们的事,转移话题道:“比起我,师兄与温少爷又是什么情况?”
盛今朝一愣,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说教不成,反被谢无言问的犯了难。
谢无言最近因为谢锦声那边的事,经常与温灼见面,盛今朝有意避着温灼,他当然也有所察觉。
三日以后,满月之夜,两人将比试碎浪剑法,胜者继承镇海山庄,成为下一任庄主,败者,除了遗憾,一无所有。
谢无言问他:“师兄还是过意不去?”
盛今朝挠挠脸颊,目光若有所思:“……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别扭。这山庄是温家人建的,名声名誉都是温家人世世代代累积起来的,怎么能恰好遇到一个剑术比较好的我,就能把这些都拱手让给我呢?以前我觉得温庄主是豪杰真性情,可是现在……”
说到一半,他们背后传来“吱呀”一声,转头一看,是成特和成小鳞一前一后从艳园里走了出来。
“下次再聊。”盛今朝飞快地收拾了一下情绪,热情微笑着转身:“成长老,你父亲今日怎么样了?”
“……没什么样。”成特不太领情地别过视线,烦闷地叹了声气,身后跟着的成小鳞脸色也不太好,显然没遇到什么好事。
“晚上还有宴会,你们俩先休息休息吧,晚上有宴会,你们也别太劳累,这亲子关系……家家都有难念的经,也别太伤心,总有解决的办法嘛。”盛今朝笨拙地安慰了两句,转而问谢无言,“师弟,我让李叔给你带了口信,你收到了吗?”
谢无言点点头,宴会的事,他昨晚刚知道。
因为谢无言救过药圣之子周疏儿一命,按礼数讲,周疏儿与药圣堂的人都要亲自登门拜访,感谢谢无言的恩情。昨晚李叔才告诉他,周疏儿一行人大概今晚抵达镇海山庄,严霜打算在附近的人界酒楼布置一个盛大的宴会招待他们,让谢无言不必拘束,直接过去就行。
今早他出门时,李叔又来找了他一次,话语暧昧地提点了他一下,谢无言很快恍然,知道李叔是想暗示他——这次宴会,药圣周文洪恐怕也会过来。
想必是温睿舟要李叔提醒他的,要是谢无言能趁着宴会的机会,拉拢药圣周文洪,对势弱急需援助的谢家好,对刚刚与玲珑门决裂的药圣堂更好。
对大门派与世家来说,这样的宴会,是最好不过的社交场合。
提到宴会的事,成特意味深长地苦笑了一下,说:“我就不去了,既然那位药圣之子要来,看见我出现在宴会上,总归不太好。”他拍了拍成小鳞的肩膀:“小鳞,到时候你代我去吧,好好玩,别在意我。”
成小鳞微微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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