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遥屹之
岑风倦咬牙,对所有人最好,难道那个所有人中就不包含你吗?
他忍不住反思,自己究竟是在教徒弟时犯了什么错,才让邬凌有了如此舍己为人的性格,他小心护着小徒弟不受委屈,邬凌却自己跑来散发圣父光芒。
可邬凌甘愿自我牺牲,岑风倦却不甘。
护短如他,最看不得在意的人受伤。
只是没等岑风倦开口,邬凌看向师尊轻轻一笑,黑亮的眼眸中盛了两捧星光。
邬凌道:“我不想师尊因我受伤。”
少年的嗓音虚弱低柔:“我本就是人间游魂,遇到师尊已经是最大的幸运,能再保护师尊,保护人间,此生已经活得很值得了。”
岑风倦咬牙,他不能说出系统的事,只能心中道,可你是天道之子,是这一方小世界中的绝对主角,怎能将自己锁在万魔渊苦等几十年?
你本该光芒万丈。
岑风倦蓦地意识到,原来他对邬凌的了解并不彻底。
少年因身世特殊,对自己的生命和经受的苦痛并不在意,为了他在乎的、想守护的东西,邬凌甚至甘于自我牺牲。
换而言之,为了他想要达成的目的,邬凌不惧疼痛,也不畏死亡。
但岑风倦却不愿坐视他这样。
岑风倦看着邬凌,抬手召出佩剑,想要救出少年。
邬凌却对他摇头。
邬凌道:“如今万魔渊的结界全靠我一力维系,师尊救出我,便是万魔尽出的末日。”
话音刚落,他突然面色骤变,邬凌咬着唇,看神色像是在忍耐突然袭来的剧痛,以至于唇瓣被咬破都不自知,少年的身形在战栗,悬吊他双腕的锁链随之撞击轻响。
岑风倦看到,邬凌肩胛被穿透的伤口渗出血液,但鲜血没入他那身深色的衣衫,难以寻到。
岑风倦只觉思维一震,似一道惊雷在脑中劈过,他猛然意识到,邬凌身上那身黑红衣衫,竟是被少年的血浸染成了这般色泽。
岑风倦的心脏在收紧,他满怀心疼和懊恼,五指收拢,紧紧握着佩剑,身形却一时僵在原地。
这是岑风倦有生之年,面临的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若他选择尊重邬凌的意愿,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这次万魔渊暴动,什么都不做,那邬凌就只能被锁在万魔渊深处。
充盈在他体内的魔息能确保邬凌不会死去,但少年却要痛不欲生地挣扎数十年,直至下个甲子之年到来。
可若他选择救出邬凌,万千魔族会再次冲破万魔渊结界。
岑风倦想要逼岳掌门等修者承担起守卫的责任,可那些人骨头早已软了,在被岑风倦逼迫地出手之前,小世界恐怕已经要流血漂橹,死伤惨重。
甚至如果伤亡太多,以至于伤及小世界的本源,那这方世界都可能直接崩溃。
这选择对岑风倦而言,两难到无解。
但邬凌却没让岑风倦做选择。
少年看向岑风倦,竟显露出难得一见的霸道,召出灵力卷向岑风倦。
和魔族的连接让邬凌实力再度暴涨,恰逢岑风倦重伤初愈,他竟真的被少年卷着无力还手,向万魔渊入口处退去。
邬凌看着岑风倦远去的身影,眉眼间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有星河落入他眼底。
少年语气温柔道:“这里有我守着,师尊别脏了手。”
岑风倦又悲又怒,复杂道:“邬凌……”
邬凌看着岑风倦快要离开万魔渊,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抬眼,面色如常地轻笑道:“师尊,弟子不能常伴您身侧了,但终有再相逢时。”
“这里魔息浓重,师尊的身体不好,还是不要频繁踏足万魔渊的好。”
邬凌看着岑风倦,双眸弯起,竟替岑风倦安排起来:
“人间很美,师尊替我多看一看。”
岑风倦看着笑容明亮的少年,只觉得喉头发紧,语塞无言。
邬凌说,人间很美。
人间自然很美。
可邬凌也仅仅是十七岁的少年,他明明还没看够这美好的人间,但他却心甘情愿自囚于此,往后几十年都和万千魔族为伴。
人间有花,也有血。
而邬凌以自己仍显瘦弱的少年身形,浴血挡住了黑暗。
然后让岑风倦替他,去看一看花。
而他自己竟甘愿置身痛苦和禁锢中,情绪平缓,不怒也不怨。
甚至,岑风倦突然想到,甚至少年让他多去人间看一看,也是为了让他好好散心。
邬凌牺牲自己,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岑风倦想通这一点,一时竟憎恶起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已经快被送出万魔渊,只能最后遥望了邬凌一眼。
他看到邬凌的笑意淡去,少年怔怔地垂落眼睫,神色木然片刻,最后,无奈又释然地弯了弯双眼。
万魔渊仍是千年来不变的模样,四壁猩红,地面血迹纵横,空气中充斥着狠戾的杀戮欲与魔息。
邬凌站在这般残酷的地狱中,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却又神色澄明,眉眼纤尘不染。
少年干干净净,又坚定不移,他被锁在万魔渊最深处,无力得仿佛风拂过便能被吹散,却又始终挺直傲骨。
他苍白虚弱,却又以这般苍白虚弱的身躯保护了整个小世界。
那一瞬,岑风倦感念万千。
之后的上千个日夜,这一幕铭刻在岑风倦的脑海,如心魔般再难以忘却。
以至于即使在几年后,当他看到化作梦灵的少年邬凌分魂身形消散的那刻,仍轻而易举地被勾起了往日回忆。
岑风倦站在自己的回忆幻境中,再一次回顾着六年前发生的这一切。
这是他此生最纠结最痛心的时候,看着回忆中邬凌苍白却带笑的脸,他阖眸,薄唇微抿,面上仍是痛惜不忍的神色。
在他身旁,邬凌看着曾经的自己,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回忆幻境,焦急地等待着。
他急切地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毕竟在他当初的计划中,不该是岑风倦殉道的。
六年前他那么做,为的是让师尊可以选择他,却从未想过会让师尊自我牺牲。
邬凌这般思索着,眼中有红光闪动,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许多。
究竟是什么,让后续发生的事全然不符合他的预料?
在他急切的目光中,岑风倦的回忆幻境继续发展。
嶙峋怪石裸露遍布的邬野上,岑风倦自万魔渊底闪身而出,杏眸眼底是复杂得看不分明的情绪。
他默然地站在万魔渊边缘,任魔息侵扰他脆弱的身体,思索良久后,他终于做出一个对快穿专员而言,近乎离经叛道的决定。
他开口道:“我要带邬凌出来。”
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无论是回忆幻境中还是现实,系统都开始疯狂地警报。
“警报!检测到宿主向小世界原住民透露系统存在!宿主行为严重违规!”
“警报!请宿主立刻停止违规行为!否则管理局会对宿主实行严厉惩罚!”
岑风倦将目光从回忆幻境中抽回,他看着自己手腕上正急切闪烁的系统,唇角冷淡地绷紧,一道银白光芒自他指尖没入系统。
“警……”遭到攻击后,系统的警报声突然顿住了。
过了半晌,系统才又一次发出声音:“检测到未知干扰……”
“……正在重启。”
耳边终于清净了。
岑风倦垂眼,倦懒地轻轻一笑,这几年他极尽所能地提升实力,就是为了能不再像六年前那般,被管理局支配着违反本心。
他抬眸时,正对上邬凌凝视向自己的关切的眼神。
邬凌道:“回忆幻境中的师尊,是在和那个超越小世界的存在说话吗?”
岑风倦惊艳于邬凌的敏锐。
岑风倦知道,邬凌已经知晓自己不属于小世界,但他没有想到,邬凌会第一时间就能意识到回忆中发生了什么。
岑风倦颔首,认可了邬凌的猜测,然后将一切娓娓道来。
岑风倦道:“我来自时空管理局,是管理局的快穿专员。”
“按照管理局的资料,时空长河莫名动荡,使管理局所辖小世界濒临破碎。”
“快穿专员的任务就是进入小世界,按照系统的要求完成任务,培养小世界的天道之子,再用天道之子的气运反哺小世界,使其重新稳固,免于崩溃。”
说到这里,岑风倦的面色竟不自觉地带了些紧绷的局促。
毕竟最初的最初,他接触邬凌确实是因为系统的任务要求。
可后来,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徒弟。
在带邬凌进入回忆幻境时,他就决定了要告知邬凌一切。
可岑风倦不确定,在知晓自己最初目的不纯后,邬凌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在为此……局促紧张。
邬凌看向岑风倦,神色认真,眼底竟有笑意浮现:“那我倒是要谢谢管理局。”
岑风倦一怔,他没想到邬凌竟是这样的反应,不解地看向青年那双红瞳。
邬凌道:“若是没有管理局,我岂不是就无缘遇到师尊了吗?”
岑风倦眨了眨眼睛。
邬凌似是看出了他方才的紧张,眼中带着笑意道:“师尊对我好,我当然能感觉到,怎么会因为最初师尊遇到我时有目的,就质疑师尊待我的真心呢?更何况,就连师尊的目的,不也是为了培养我吗。”
岑风倦舒了口气,小徒弟对这些事当真是豁达。
但他却看到邬凌面色微冷,似是转而又生出了怒意。
邬凌漠然道:“但管理局和系统对师尊不好,我却是不能容忍的。”
他竟连这点都看出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