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洲以
他看着权衡两边的秤盘,觉得可能连放置一个瓷瓶都难,谈何生死。
公叔钰好为人师,平日里温听檐修炼的时候就爱指指点点。温听檐不喜触碰,不让他碰自己,后来公叔钰只能拿个玉尺去碰他。
这样的一个人,唯独在这个问题上缄口不言 ,被问急时也只是一句:“等你筑基了我就告诉你。”
而那个时候,其实来的很早。
从一个茫然无知的凡人,到筑基,温听檐只用了短短一月。公叔钰在那些修真世家里面都没有见过这个速度。
温听檐筑基成功,从屋子里面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满院覆雪。
他抬起脚,往纷纷雪下而去,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发丝和眉睫上,整个人像是要被这场大雪吞噬。
直到温听檐都走到了身后,公叔钰才发现他。他没忍住往后一个踉跄,被吓了一下:“你这小孩怎么走起路来没有声音的!”
雪地里面走路怎么会有声音,温听檐盯着他像是有点无语。
公叔钰很快也意识到了,转移话题笑起来:“闭关的时候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没,那些心魔就爱吓小孩,忘了就好了。想当时我...”
温听檐:“我没看见东西。”
公叔钰冷冷“嘶”了声:“有这么夸张?”
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温听檐一句都没听。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落下的飞雪,想着今年的雪下的好像格外的早。
公叔钰终于念叨完,蹲下身来说:“既然你都筑基了,那我就和你好好介绍一下。”
他重新把那柄权衡拿出来,只是这次,公叔钰没有拎着它,只是用灵气将其拖在半空中。
温听檐再一次看见它,还是觉得有点脏。
“这也没个演示的东西啊。”公叔钰摆摆手:“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就过来了。”
这一句等我一下,再回来,就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
公叔钰拎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在那人衣服的背后,还有一个大大的囚字。
他被扔在了地上,恰好在漂浮的权衡的下方。公叔钰也跟着落在了地上,难得认真地对温听檐说:“看着,我给你示范一次。”
接下来倒影在温听檐眼里的场景,荒谬而怪诞。
公叔钰弯下腰,指尖在那个人的眉间轻点,而随着他的动作,一阵苍白的火焰从那里渗出,被一个抽捻给扯了出来。
苍白火焰出现的那刻,温听檐看见了这个人的一生过往。那么长岁月的,匆匆看来也不过两个词:杀妻害友,无恶不作。
公叔钰站起身,将火推向了了权衡的左端。
他告诉温听檐,这柄权衡,既审判善恶,也衡量生死。向上为善则生,落坠为恶则死。一切都在上下的轻摆之间做出抉择。
灵火在侧,空中的权衡却纹丝未动,恍若被遍布的锈迹给腐蚀地不会再晃动。
温听檐看着右端空无一片的秤盘,问公叔钰:“那另一端要放什么?”
什么东西才能够作为一个标准,无偏无倚地衡量是非对错,予以生杀。白纸黑字的律法,还是那些隐晦不明的道德。
公叔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个招手,将空中的权衡停放在了温听檐的面前。
他用玉尺抬起了温听檐的手,下一秒,温听檐惯性下垂的手被一道灵力划破,血珠顺着指尖的弧度往下滴落。
鲜血和轻盈的雪一起落在权衡的长杆上。
接触的一瞬间,权衡燃起火舌。苍白幽兰的火焰里,权衡边上的锈迹寸寸脱落,显现出原本洁白无瑕的颜色来。
“是你,”公叔钰的面容在火光中隐隐约约,他这般说。
衡量生死的玉权衡,另一端是你。
从接过的这一刻起,无论修为高低,世间生杀凭你。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不一定能写出来,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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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悦(七)
一个本应更加郑重一点的本命灵契,在此时荒唐的缔结。
公叔钰的那句话还响在温听檐的耳边,玉权衡反馈而来的灵力,如同清晨的雾气一般,丝丝缕缕绕在温听檐的手腕。
轻微的刺痛从指尖攀上,不需要再多问,温听檐在拥有本命灵器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该如何去使用它。
公叔钰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他缓缓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要你帮我一个忙吗?”
温听檐拎着玉权衡的提手,垂眼摸了一下那点冰凉的器身,“嗯”了声。
“我想要请你帮我在权衡的左边,审判一个人。”公叔钰把那人的灵火给放了回去,拍了下手。
温听檐终于抬起眼睛看他,问:“你自己吗?”
公叔钰本来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嘴边,事情被戳穿,茫然地愣了一下。他过了良久,才蹲下身来,仰望着温听檐:”嗯,是我。
温听檐什么都没问,没问为什么会这样决定,也没问后果。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虚点在公叔钰的额头,抽捻出一缕灵火。
动作干净利落,和公叔钰方才示范的半分不差。
公叔钰抽过很多人的灵火,但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被动方。莹白的火从额间带出时,像是灵魂都被抽出来一块,一览无余空荡荡的。
温听檐看见了他的过往。
公叔钰的幼年时期,是纯白的。温听檐没去过其他的地方,所以也不认识他的故乡到底是哪个地方。
只能从记忆里,看见终年不化的雪。
公叔钰作为公叔家的第三个孩子,位置不上不下,修为也不上不下,从出生起便被忽视。
他的母亲重病,但却有一位天赋卓绝的亲哥哥。所以即便他在家族里没那么受宠,他的童年依旧过的欢快而明亮。
十岁的公叔钰依旧只有练气一层,而和他烂泥扶不上墙的修为相对的,是出众的炼器天赋,甚至能听见那些器物的缄默之语。
但没人会相信一个修为平平的人,日后会成为一个炼器大师。只有他的哥哥公叔玦会偶尔哄着他,眼睛弯起来说:“我觉得小钰以后会很厉害的。”
那或许只是一句玩笑话,但公叔钰却记得很清楚。
时间再往后推延,他在冬日的冰湖底,看见了那柄从此改变他一生的玉权衡。他听见了它的声音。
那时公叔家正在争下一任的家主,公叔玦卑躬屈膝,但在那些长老面前,他依旧没有竞争力。
而一柄只凭心意的主宰生杀的玉权衡,改变了这种局面。
公叔钰和“它”做了交易,他会带着“它”去找“它”选好的主人。而“它”愿意将一部分力量交给他,让他去改变这个这个局面。
那或许是一场很远的旅途,公叔钰需要用往后的一辈子去寻找。但他当时只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在想,他终于能够帮上忙了。
权衡的使用无法交给其他人,公叔钰杀的第一个人,是公叔家一直反对公叔玦的长老。
当时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哥哥狼狈的身影,所以权衡的左端毫无疑问地向下坠落。
灵火消失的瞬间,那长老吐出一大口血,最后倒在地上,血流淌在殿内。公叔玦看着地上倒下的人,笑了起来。
有些事情,一开了头,就永远都收不了手。公叔钰从那之后,没再直面过那些血腥的场面,他被隔在屏风后,只是一昧地杀戮。
公叔玦如愿成为了公叔家的家主,甚至隐隐有成为那一整片雪域的共主的意思。
在那之后,公叔钰便很少见到他。偶尔几次探望,他问过哥哥,做到现在可以收手了吗?
公叔玦和他说了很多,他告诉公叔钰,世间恃强凌弱,他们的做法是对的。又说,现在的局势还不稳定,还需要帮忙。
公叔钰没怀疑,于是继续帮他做着那样的事。
直到某天,他和往常一样抽了人的灵火,权衡向左坠落,水滴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开始公叔钰还会做噩梦,现在却已经习惯了。
但那人不像其他人那般痛呼,在临死前,那黑色的阴影一点点爬过来,强撑着推翻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屏风。
两人之间的阻隔哄的一声倒塌,公叔钰终于看去,然后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娘?”
她本就羸弱的身体,在爬过这几步,就已经到了尽头,含着血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走...小钰你走...别再回来。”
“你哥哥,他疯了...他想要你死。”
她没有灵力,最后爆开的血一阵阵溅在公叔钰的身上、脸上,呼吸之间好像都只剩下血锈味。
他怔愣着低头,这下发现原本那柄灰白色的权衡,上面已经沾染上了太多的血迹,甚至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锈迹。
这里的血,到底有多少个人了?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公叔钰剧烈地颤抖起来,打着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脸上的血混着眼泪一起掉下来。
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是一身紫袍的公叔玦。他没看地上已经死去的妇人,问他:“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我让你去别的地方生活。”
公叔钰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他,对上一双凉薄恶意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是温柔的。就像是小时候对着他说“小钰以后会很厉害的”的时候。
可公叔钰那时才发现,对方的眼睛好像变了。
权利,生杀,这些东西占据了公叔玦的眼睛。那身影一点点变换,以至于他差点快要忘记了哥哥原本的样子。
公叔钰的眼泪没停。
玉权衡上最后的一道血迹,来自公叔玦。
他从公叔家的围剿里面跑了出来,他一无所有,却还差一个约定没有完成。
一路跌跌撞撞,逃脱着公叔玦残党的追杀,一边往南地跑。在灵力耗尽,精疲力尽的时候,公叔钰倒在了温听檐的门口。
这就是他所有的记忆,细细看来,荒唐可恶又可悲。甚至在公叔钰的视角里,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一天,他和哥哥会走到这步田地。
温听檐很久很久都没说话,他将那团灵火放在了玉权衡的左端,然后注入了灵力。他现在才堪堪筑基,灵力只够完全操控一次。
如果算来,公叔钰今年也还未及冠。生死一年之前,他居然还挺平静,所有的眼泪,大概在那一刻早就流干了。
他盯着温听檐的动作,主动开口问:“我会是什么结局呢?”
我的审判,我的终局,会是什么样子。
温听檐并不回避这个问题,静静说:“你会死,公叔钰。”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诓骗还是出于无奈。他都确确实实地助纣为虐,杀害了很多无辜的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那团灵火的周边,又闪起一簇恍若深海里才会亮起的火焰,幽蓝深邃,顷刻之间吞没了那抹白。
公叔钰盯地太认真,导致眼底似乎都染上了深蓝。他哑笑着说:“你没认我当师傅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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