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ymes
这一觉又是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却是一个陌生的少女声音低声叫他:“你还好吗,快起来……”
白狐猛地坐起,险些和对方撞个正着。昏暗之中,他见到一片金饰的光芒闪动,不由得捂住头——这要是磕上,他脑门就要多一排印子了。
不对,金饰?还是这个模样?
他揉了揉眼睛,赫然见到一名美貌少女站在他床边。他呐呐地说:“你是谁……莫非是昭云部的?”
少女道:“我叫安柔兆。”
白狐腾地一下就清醒了,他记得昭云部似乎有意将长老的掌上明珠嫁来繁岭,对方可不就是叫安柔兆么?
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不是,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到不久,住你隔壁,他们只以为我是昭云信使。”安柔兆若无其事道,“我是悄悄逃家跑出来的,就想看一眼繁岭是什么样子。”
白狐一腔疑惑都说不完,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翘家跑出来还这么穿得这么招摇……”
“有么?”安柔兆见对方看着自己的发饰,不确定地道,“不是已经换了很朴素的了么?”
“……”白狐无言以对。他混沌的思绪总算渐渐清晰起来,也发觉了怪异之处:“那你来我屋里做什么?”
“西屋的大门从外面锁上了。”安柔兆从容地说,“外面似乎有什么乱子,我出不去,想找个本地的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白狐顿时明白,她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报上真名,乃是要借助自己的身份,迅速找到一个能办事的人。她想得没错,任何一个如今的繁岭妖族,面对她的要求,都无法等闲待之。
并且,听她的语气,族地中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此前和衣倒在毯子里就睡了,此刻倒是方便,爬起来换上靴子就向外走,一边对安柔兆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请您跟在我身边,不要远离。”
安柔兆正色道:“放心,你帮我办事,我会照看你的。”
白狐:“不是,您照顾自己就行了……”
他们穿过回廊,来到西屋的门前。白狐在门上试了试,果然发现上面的阵法只是寻常的闭锁,并没加什么额外的咒缚。这样,他也更相信旁边这位昭云部妖族没有在说谎了,那些亲卫大概是事出紧急,因而暂时锁上大门,以防西屋中外来的客人随意走动。
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记得自己也在西屋里……白狐犹豫了片刻,心中已经觉得大为不妙。这种时候的紧急事情,还能是什么?
安柔兆也恰巧问了一句:“繁岭部中,最近有什么大事么?”
“您不知道?”白狐心烦意乱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多半是王庭来了……”
“王庭?”安柔兆睁大了眼睛,“王庭与繁岭部许久都没什么来往了吧?”
话一出口,她脸色一变:“你们莫非与王庭开战了?”
白狐本来想糊弄过去,没想到她如此敏锐,看来繁岭部这些年的动作,在有心人眼中也不是秘密。他答道:“还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形,还请您留在此处,我出去看看。”
“不行,我也要去。”
安柔兆的神色十分镇定,并不是无理取闹的语气,“如无意外,我也将与狄珩主将立下婚姻之约,此间昭云部没有旁人,于情于理,我都不能避而不见。”
白狐:“可是您要是有什么损伤……”
“真要是不小心死了,那也没办法。”安柔兆冷静道,“我还有两个弟弟,虽然不能替我嫁人,但履行与繁岭的盟约,也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
白狐:“……”
他一脑门官司,心想这会怕是打不过她,也来不及计较那么多了,只能点头称是。他取出腰牌,将西屋的阵法解开,安柔兆好奇道:“你在繁岭部担当什么职务?”
“我啊……打杂的。”白狐刚说了一句,屋门推开,外面登时飘来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他快走几步,往山祠那边望去,正见到祭祀时燃烧的浓烟化为烟柱,笔直地升向天际。
安柔兆谨慎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转过屋角,树木掩映之后,远远地就能见到六柱六树环绕的山祠。此刻细雪飘飞,山祠前方点着一堆大火,药草在火中不断焚烧,盘旋的烟气中,山祠顶上的巨石仿佛变幻了形状,化为一只狰狞的狼首,向着天空无声嘶吼。
主将立在山祠门前,身后交叉背着他的两柄长刀。在斗战中,那两柄刀会并拢化作宽刀,乃是繁岭的独门兵器,一旦双刀合一,就是全力斩出之时。
见此情景,白狐哪还不知道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当即就要奔过去。安柔兆却从后面扯了一下他,低声道:“天上……”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白狐不由得也仰起头,朝天空看去。
那是令他永世难忘的情形。黄昏的天穹下,一道金赤交间的火光缓缓坠下,穿过了十二荒族地上闪烁的波澜。理应对外来者有所拦阻的阵法,此刻似乎没能发挥半点效用,地上众人一时间都做不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不疾不徐地下落。
那道光焰并不是十分刺目,却裹挟着磅礴声势,让人升出无可匹敌的念头。即使不与那西沉的夕阳相比,也仿佛一轮辉煌烈日,势若万钧地降临在眼前。
十二荒内外,凡是目睹了这一幕的妖族,尽皆噤口不语。
火光在众人注目下,径直朝着山祠前方一落,四下飞散。白狐从这里看去,只能见到一个黑衣的背影,腰悬佩剑,卓然而立。若非此情此景,只看那副装束,他简直要以为对方是哪家仙门出来的剑修。
他竟然真的来了,孤身赴会……难道他就如此不把繁岭放在眼里?
白狐远远望着,心中好像已经没那么紧张了,反倒像是悬在头顶的多日的刀一朝落下,是死是活,总归不用继续等待。他甚至来得及想道,可惜没见到传说中的凤凰真身,也不知道待会打起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
因为阵法一照面就未曾建功,萨尔赫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略行一礼,道:“长明殿下。”
他此刻站在石阶上的高处,即使嘴上客气,也称不上礼节周全。况且,他四周虎视眈眈的亲卫们,没有一个随之行礼,令场中的气氛也颇为险恶。
萨尔赫神色一肃,才要说话,对方却抬起手:“不必多言。”
火光燃烧,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深泉林庭的新王从容道:“我来到十二荒,正是不愿见到昔日盟约于今废止。主将虽似乎去意已决,我总还是想试试有什么办法,能将繁岭挽留下来。”
此话一出,白狐还有点不敢相信。他们以为这一战必定剑拔弩张,可如今听来,王庭仿佛是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还打算与他们有商有量。
殊不知,繁岭多年的筹划至今,早已不可能这样简单地揭过去了。
萨尔赫也不禁露出一丝讥嘲之色:“那么,殿下有何高见?”
“如今还不知道。”
长明若有所思地回答,“最好不必是将卓延氏杀到一个不留的程度才行,那样收场时就有些棘手了。”
第137章 岭上云(六)
山祠之前,主将的精锐亲卫间先是寂静片刻,接着不由得鼓噪起来,间杂着兵器出鞘声。莫说繁岭妖族本就好战,哪怕放在别处,在对方家门口放出这等狂言,也着实无法让人平静以待。
萨尔赫不怒反笑,伸手向背后一抽,两柄长刀铮然合拢:“卓延氏萨尔赫在此,倒要请长明殿下指教!”
白狐一见这情形就暗叫不好,他们原本打算以祖灵牵制凤凰的术法,再使亲卫与王庭派出的人马对抗,没想到事到临头,居然是两边的首领先打上了。
长明道:“主将,你在向我挑战么?”
“不错!”萨尔赫掷地有声道,“纵使您是凤凰后裔,也恕我不能以礼相待。我族尊奉王庭号令已有千年,但繁岭部本就应当是山林之主,这名存实亡的盟约,已经不必再延续下去!”
这一席话令四周亲卫都安静下来,越加急促的风雪之中,只有祭火不住燃烧的噼啪声。萨尔赫将宽刀一扬:“殿下孤身亲至,我等也不会以多欺少,您有什么话,先接下我的刀再讲吧!”
白狐远远地看着,也见不到那个长明殿下面上究竟是什么神情,只是看他的背影,好似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萨尔赫在石阶上举刀指向他,他也仿佛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抬头仰望。
不由自主地,白狐也抬头看去,只见山祠上巨石化作的狼首,正在火光无法照亮的黑暗中沉默不语。
“原来如此。”长明收回目光,“听说繁岭部山祠中有庇佑族人的先祖之灵,想必这就是你们的倚仗了。卓延氏战技精湛而不擅术法,有祖灵为你们掠阵,也还算公平吧。”
那些亲卫们尚且不大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白狐却不禁变色。
繁岭的祖灵在三部中不算秘密,但王庭连他们的谋划都一清二楚,不仅如此,也依旧胸有成竹、浑不在意……到了这一步,对方的气势状似占了先机,但他又是否当真有破局之法?
“只是这位先祖之灵,究竟当真有灵,还是无识无觉,任你们操纵的傀儡?”长明淡淡道,“不知他张开双目,看到的是我这个敌手,还是你们这些不肖子孙?”
萨尔赫厉声道:“殿下,我给你几分薄面,却断不容得你辱没我辈先人!”
他将刀头向石阶上一撞,祭火陡然向上蹿起,一道疾风从山祠的石柱间迸发而出。火光之中,流风顷刻间化为一头巨狼的虚影,森森利齿张开之际,吞下数人也不在话下,那庞然的身形就这样当头扑落,转眼间已经迫至对方面前。
这一连串兔起鹘落,使人无暇他顾,白狐还来不及欣赏片刻祖灵化身的英姿,就见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情形。此情此景,长明既没有化为真身迎战,也不曾用出他血脉传承的火行术法,反倒探出左手,并指一引。
一道金光应声跃空出鞘,那灿然辉耀之色,正是多年未曾示人的王剑朝羲。
朝羲一出,声势比那道狼影更为锐利,瞬息间将其击破,不费吹灰之力地胜了这一招。萨尔赫也不指望一击便能建功,见状再次举刀,就要乘势追击。
白狐目不转睛地看着,从他收集的关于新王为数不多的讯息中,没听过他修习过剑法,倒是好像和哪个仙门剑修有所往来,因而学了几招也说不定……刚才那一下御剑术有模有样,可不就是仙门才爱用的招式么?
然而引剑跃空只是表象,他与祖灵对抗,靠得却不是剑,而是实实在在的术法。
白狐那半桶水的修行,能勉力看出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精心钻研过的结果,却也仅此而已了。他只知道,这位年轻的新王敢于孤身前来,绝非莽撞,而是自有倚仗。
果然,不等祖灵再度出手,半空中的朝羲没有半点停顿,便化为一道利芒,宛如飞星般向着山祠之上疾驰而去。
萨尔赫的刀首恰在这时击向石阶,祭祀中的药草浓烟滚滚扬起,山祠顶端那由巨石变化而成的狼首仰天而啸,几如活物无异。它对着奔袭而来的朝羲一声怒吼,口中猛地吐出一柄刀影。
从地上望去,朝羲只像是一线细细的金光,那刀影则宽逾数尺,刀面上乌中带赤、好似筋脉虬结的纹路清晰可辨,一望可知是卓延氏代代相传的那种宽刀。比起萨尔赫手中那把,刀影则更为庞大,如山岳罩顶般往朝羲上直压下来。
这瞬息万变的斗法,令场中许多人都浑然忘记了这是生死关头,一霎不霎地望着空中。就在刀剑相撞前一刻,一道火焰无声无息地拦在了刀影前方。
长明那片刻前持过剑诀的左手,五指稍一张开,空中的火焰立即迸发,将刀影自当中撕裂为两半。朝羲就从破碎的刀影中一穿而过,不偏不倚地刺入了狼首巨石的口中。
自打来到十二荒,白狐从未见到垒成山祠的那些巨石有过一丝一毫的变化。诚如凡人想象永久,也会用“磐石不移”来描绘一般,那些沉重的山岩最适宜寄托企望恒常不变的忧思。至于那些生于此地,长于此地的繁岭族人,恐怕更是会以为那山祠百代如一,也将如此延续到千年以后。
然而此刻,理应坚不可摧的巨石被朝羲一刺而透,刹那间剑刃已经没入。光芒闪耀的剑锋嵌进岩石中时,刺耳声响宛如一阵暴虐的旋风,仿佛挟着此间土地古老意志的狂怒,登时席卷了四周。
有些离着更近的亲卫首当其冲,甚至没有明白过来之前就被震倒在地。白狐在树林这边隔着尚远,也被那杂音冲得头晕目眩,原地晃了晃,还是旁边的安柔兆伸手扶了他一把。
安柔兆一向的镇定,在这时候也再也维持不下去,但尽管脸色苍白,手上还是稳稳地把旁边的不靠谱狐狸撑住了。白狐缓过神来,立即就想绕到山祠那边去,用尾巴尖想也知道,事情至此已经差不多完全脱离了他们的预计。
这回却是安柔兆反过来把他一把拉住,低声道:“别出去,你想死吗!”
她手劲大得出奇,该说不愧是金翅鸟的利爪,白狐只觉得手臂像是被铁圈钳住,丝毫动弹不得。就是这么一顿,山祠顶上缭绕的火光已经散开,叫还处在震惊中的众人看清了上面的情形。
狼首巨石仍立在山祠之上,朝羲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它口中,还有半截留在外面。而狼首也无法维持方才怒啸的姿态,它两排利齿合拢,咬住了剑身,不难看出正是这样一咬,才没让长剑贯穿它的头颅。
白狐怔怔望着那惨烈的一幕,忽听得远远传来轰然一声,西北方的山林里毫无预兆地火光冲天。那火焰中耀眼的金光若隐若现,先是攀升上去,接着好像被无形之风阻隔一般黯淡片刻,接着又重新大放光芒。
那片火焰却不像山火一样四下蔓延,而是集成一束,猛烈地燃烧,在行将沉入黑暗的天空下,仿佛直入云霄的炬火。
这还不算完,接着又是两股青烟升起,其余两个方向的山林里也同样烧起了火光。再看山祠之前,一贯脾气暴烈的萨尔赫却没有拔刀上去和长明拼命,而是盘膝坐在石阶上,面前的祭火盘旋飞舞,映照着他英气的面孔犹如被刻坏了的木雕,透出难以言喻的苦痛。
这一刻,白狐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想要以祖灵对付凤凰的术法,却没想到对方也堂堂正正地就此回击,甚至反过来将其压制。威势笼罩十二荒的祖灵,在双方斗法中一旦败退,失去的权柄被凤凰火灵侵袭,立刻便无法抑制地令山林燃烧。
倘若祖灵彻底输掉这场斗法,恐怕十二荒都将陷入一片火海——萨尔赫身为主将,此刻也只能全力支撑祖灵,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就是我们走上的道路?白狐在心中茫然自问,他追随萨尔赫,追随卓延氏几代的夙愿,难道就是为了这样的情景?祖灵本应庇护族人,被他们强行唤出以威慑王庭,反过来却使得山林遭焚,简直像是个荒唐不经的报应。
掷出朝羲之后,长明依旧立于原地。他虽不曾现出真身,四周虚空却不住波荡,似有无形之火环绕,甚至望向他的视线也被那汹涌的灵气扭曲。
他一面透过朝羲与祖灵相持,一面仍有余裕,用与先前一般无二的语调平静道:“看来主将的刀,一时间是无法领教了。”
萨尔赫额头青筋毕露,他竭尽全力支撑祖灵,竟然连回话的余暇都腾不出来。长明稍稍一顿,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会以少欺多,只要还有一个部下挡在你面前,我就不对你出手,如何?”
见他还敢这样说,主将亲卫们哪里还能忍得了,咆哮着就冲将上去。片刻之间,鲜血飞溅,山祠前就如传说中千年前的生祭一般,化为了遍地的尸山血海。
安柔兆骇然地望着这一幕,趁她分神,白狐毫不犹豫地化为原形,朝着祭火疾奔而去。他雪白的毛皮几乎瞬间就被飞散的热血染污,但他心中别无他想,仅仅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不中用,哪怕是最后一次,他也要站着死去,做一只繁岭的狐狸。
……
白狐落入黑暗中,最后一缕光随着他们头顶的裂缝合拢而消散,他闭上双眼,静静等待那即将来临的痛苦。
那个花妖的剑风正如传闻中一样疾如电闪,剑刃及体时,透骨的寒意一瞬间就爬上了他的手臂。他自知连化为原形也来不及,这条爪子恐怕下一刻就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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