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关尼尼
图南很多年后仍旧会为自己那天打开孟瑾的电脑而感到庆幸。
因为要修改论文,他借用了孟瑾的电脑,在电脑发现孟瑾同设计师沟通修改的银色对戒图纸。
那是对很简约的银色对戒。
图南那天下午,静静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脑上银色的戒指很久。
他想,从前图渊给他戴上的那枚银戒是否也是这样。
可看着爱人戴上戒指的第二天发现爱人去世这样的场景,图南不想身边人再一次经历。
于是在孟瑾过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知道了自己得不到图南关于永远的承诺。
后来,那对银戒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图南面前,孟瑾也不必因为被拒绝而难堪。
思及至此,图南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待孟瑾,总有几分亏欠。
他同卫远说,卫远却不乐意了。
在顶级弟控眼里,他弟生来就是要当皇帝的,能伺候他弟,那是孟瑾的福分。
“同你在一块,他美着呢。”卫远说。
这话不假。
三十多岁的孟瑾成日斗志昂扬——他总以为图南口中的离开是另寻新欢,动不动就跟图南的爱慕者斗,斗完跟图南的同事斗。
他斗得隐晦,斗得不动声色,每回图南聚餐结束,孟瑾总是要开着车去接图南,也总是要佯装不小心透露他们在一起十几年的事情。
他年年都给图南的朋友和同事送礼,将图南身边的人收买了遍,一有风吹草动,不出半天便能杀到现场。
图南三十多岁偶尔还要伤感春秋,孟瑾三十多岁已经大杀四方,将图南许多爱慕者摁死在襁褓里,每摁死一个就美上好几天。
他二十多岁就对图南说过不要觉得亏欠了他,他得到的远远比失去的要多。
图南从来不知道他给的东西有多么昂贵,有多么富饶。
多到什么地步呢。
孟瑾觉得多得十倍都不止。
图南会对身边每个人介绍他,每次都会说——“这是我爱人。”
图南每次出差,都会在睡前给他打电话,他不懂得怎么谈恋爱,于是就学别人谈恋爱,起初连一句宝贝都要犹豫好久才小声地说出口。
图南的手机密码、支付密码,孟瑾都清楚,洗澡的时候图南的手机永远会放在床头,只要孟瑾想要查手机,只需要伸手即可。
他给他爱人的名分、绝对的信任,在伴侣这方面,从无差错。
那么多年,孟瑾确实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呢。
在一场婚礼,一场属于他们的婚礼。
来得晚些,来得慢些都无妨,就像卫图南的爱,来得晚些,来得慢些也无妨。
在他眼里,他的爱人只是爱得有些慢,有些迟钝。
有些人只需要对视一眼,便能轻佻地叫一声宝贝,但有些人却需要很久才能叫出口一声宝贝。
他想要图南的真心,想要绝对的真心,哪怕刹那也无妨。
图南三十五岁那年,任务进度上涨到了百分之九十,那年卫远在京市有权有势到人尽皆知。
眼看着卫远就要功成名就,图南开始慢慢地做离开的准备。
那年的卫远仍旧没结婚,眼看着集团财富地位就要超过孟家,忽然有一日得知孟家早在上个世纪将产业开辟到了国外。
卫远琢磨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不乐意了——他同孟家较劲了那么多年,就差一口气了,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知道这消息。
没过多久,图南得知卫远跑到了非洲,经常隔老长时间才给他打视频,视频里卫远黑了好几个度,带着安全帽,瞧见他,露出一口大白牙乐得不行。
图南等了两年,没等来任务进度上涨的提示音,反而等到了卫远在国外大辟疆土的消息。
图南有些忧愁,晚上跟孟瑾说这事的时候,孟瑾帮他摁着肩,“咱哥叛逆期,那天我也劝他来着,叫他别去。”
图南扭头:“他怎么说?”
孟瑾清了清嗓子,拉着声音喊:“他说——孟瑾,少废话,怕我出去了抢你们孟家的地?”
图南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叹了口气。
两年了任务进度迟迟未动,还有百分之五的任务进度,按照卫远斗志昂扬的事业心,何时才能完成任务。
图南四十岁那年,任务进度才缓慢地上涨了百分之一,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五年后,图南四十五岁,任务仍旧是缓慢无比地上涨了百分之一。
图南似乎是意识到什么,但他仍旧不敢确定——万一不是他猜想的那样,万一这两个任务进度上涨只是巧合呢。
可那年孟瑾已经四十六岁了。
倘若再用五年来印证,五年后孟瑾五十多岁,人生已经半百。
半百之年再得到想要的东西,未免有些太残忍。
图南那年反复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模样生得好,外貌瞧上去还是那般的年轻,岁月只为他增添了几分清俊。
某一天,孟瑾在厨房里做饭。
傍晚,外头落着雪,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挽着袖子,图南坐在沙发上看书。
孟瑾盖上炖蛊的盖子,将火调成小火,忽然听到图南轻轻叫他:“孟瑾。”
孟瑾抬起头,“怎么了?”
图南不说话。
孟瑾洗干净手,刚要擦拭干手,听到图南跟他说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愣怔在原地,疑心自己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好——要不然他怎么听到图南问他要不要去领证。
孟瑾有些无措抬起头,像个孩子一样拘谨地小声问他:“……领什么?”
穿着米白色外衫的图南已经起身,将书本合上,“结婚证。”
他走了几步,见到厨房的孟瑾没跟上,反而杵在原地不动。图南停下脚步,迟疑了一瞬,轻声道:“不打算领了吗?”
孟瑾才骤然回过神,“领!领——”
可惜当他们将户口本取来,赶去民政局的时候已经晚了,民政局早早就下班了。
孟瑾悔恨懊恼得不行,不住地说早知道应该把户口本放在家里。
四十多岁的人,竟闷得踹起了路边的雪,来来回回地在民政局门口走。
图南失笑,同他说:“好了,明日再来吧。”
孟瑾那晚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每隔一阵子就轻晃着图南,小声问图南愿不愿同他结婚。
图南说愿,他又忧心忡忡,担心明日民政局不开门该怎办。
到了后半夜,图南睡着了,孟瑾还没睡着。
瞧见枕边的人睡得沉沉,孟瑾去到阳台,抽了根烟,仍旧觉得在做梦。
可怎么会有那么好的梦。
一想到大抵也做不出如此好的美梦,孟瑾清醒了,心脏仍旧砰砰跳。
领完结婚证,图南给卫远打电话,只可惜卫远不知道在国外哪个旮旯,电话一直打不通。
那对二十多年前的银色对戒终于得以从见天日。
银色戒指的尺寸很合适,衬得图南的手指格外修长白皙。
图南五十岁时,任务进度上涨到百分之九十三,跟他多年前猜想的一样。
卫远的财富每年稳定增长,每五年达到一个小高度,对于事业狂的卫远来说,如今的得到成就仍旧达不到心中理想的商业帝国。
图南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气运之子太有事业心而在小世界停滞,有些哭笑不得。
日子过得宁静而美满。
图南同孟瑾在一起了六十七年,从年少青涩到白头偕老,从未有过一天拌嘴。
京市的孟少爷也从小孟总到孟总,最后到旁人口中的孟叔。
图南八十多岁的时候,孟瑾仍旧叫他小南。
图南总是笑,轻声道:“那么大了,怎么还叫我小南。”
孟瑾抬抬手,摸着他的白发,微微一笑,低声说他永远都是他的小南。
这辈子他跟图南说了无数个永远。
——永远爱他,永远护他,永远包容他,永远陪着他。
他说了那样多的永远,好似要把图南的那一份给补回来一样。
图南不同他说永远,没关系,他来说。
那么多桩承诺,没有一桩食言。
图南八十五岁那年,回到了清水湾。
那个夏日,他躺在摇椅上,院里的桑葚树长得很高,缀满了紫红的桑葚。
卫远给他摇着蒲扇,孟瑾也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夏日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
在清水湾出生的图南,又在清水湾离去。
临别前,他握着孟瑾的手,朝孟瑾微微一笑,并无言语。
孟瑾握着他的手,低头轻轻地吻了吻。
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清脆叮咚声响起,任务进度上涨至百分百。
任务成功。
——
脱离任务世界,白色的小光球漂浮至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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