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玉兮
徐夜雨思索片刻,招手唤来管事,在其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即抬头看向楼霜醉:“我让人去取名册,再备些囚笼送来。”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明轩和行动不便的样子,补充道:“若是你需要暂时休整……”
楼霜醉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必,我在黑市自有住处。”
倒也是,此人本就像一条警惕的毒蛇,逼得太紧,反倒可能反咬一口,更何况如今自己本就理亏。
徐夜雨也不强求,颔首应下,又在契约文书上退了一步,将赎回明轩和的资源退还了一部分,权当赔罪。
最终,楼霜醉带着这一堆麻烦,回到了自己在黑市的宅邸,随即很快取出通灵玉牌,向严止戈报了平安。
玉牌那头,严止戈二话不说,先把明轩和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骂完之后,还是松口让明轩和跟着楼霜醉养伤。这座藏在无数条暗巷之后的府邸,僻静又安稳。
府邸规模不小,是一座五进的宅院。府中的仆从,全是些因先天或后天原因身有残疾的孩子——耳聋、目盲、失语、腿脚不便、身形畸形……几乎囊括了所有残缺。
他们都是楼霜醉从斗兽场、偏远的青楼酒馆,或是各个黑市中救出来的,在这里操持家事,也寻得了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当两桶冒着热气的药水被抬进屋时,明轩和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桶里的药材,再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忍不住龇牙咧嘴。
反倒是被一同带回来的小崽子,瞬间炸了毛。
他骤然想起从前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赤裸而黏腻的目光——宗门长老的、外来权贵的,那些眼神恶心又贪婪,之后总会伴随着父母无奈的叹息。
那是他逃离宗门、辗转多年,也始终忘不掉的噩梦。
他警惕地盯着楼霜醉,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旧人的面孔,胖的、瘦的、年轻的、苍老的……唯有将脸死死藏起,才能稍稍躲过那份恐惧。
可现在……噩梦又要重演了吗?
恐惧尚未化作激烈的反抗,小崽子只是轻轻动了一下,仙君便下意识出手将他按住。以返虚期的修为压制一个连筑基都未到的孩子,简直易如反掌。
但楼霜醉什么也没做,只是扫了一眼小家伙满身的污泥——比明轩和还要脏,连他都嫌恶不已。
他微微蹙眉,很快收回了手。
前世在星际时,他只养过一个孩子,是他收养的一朵小玫瑰,可即便对那孩子,他也从未亲手帮人洗过澡,更别说眼前这两个脏得不成样子的小家伙。
他抬手掐了一道净尘诀,可心底依旧难以接受,随即拍了拍手,唤屋外的人进来。
“给他们好好搓洗几遍,我不想闻到一丝一毫不干净的味道。”
哑巴侍女笑着颔首,很快,一众侍女侍从鱼贯而入。
这下,坐立难安的就不止小崽子了,明轩和也彻底傻了眼。他这般年纪,除了幼时在凡间,早已多年不曾被人伺候着洗澡。
少年猛地打了个激灵,吱哇乱叫着就要往外冲“别别别!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能洗!靠!放开我!”
一股浑厚的灵力轻轻压下,让他浑身一僵。随即,侍女们熟练地褪下他的衣物,将他塞进了木桶里。
温热的药水漫过脖颈,明轩和好不容易探出半个头,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这个……你这个独断专行的家伙!你是暴君吗?!我都说了不用!”
楼霜醉笑得温柔,语气却不容置喙“哎呀,可是你太脏了呀。我可不相信你能把自己洗干净,所以反抗无效。我可不想留一只小脏猫在府里。”
他懒得再跟这两个小家伙纠缠,施施然转身离去,只留下身后一片鸡飞狗跳,夹杂着明轩和气急败坏的叫喊声。
虽说必要之时,楼霜醉也能忍受脏污,可既然能保持干净整洁,他自然希望身边的一切都清爽利落。他最讨厌邋里邋遢的人,只希望这两个小家伙,别真的是不爱干净的性子。
作者有话说:
家里亲戚太多了见人喊不出来……父母让喊人的时候只能笑笑不说话。
还有这些人,逢年过节家族聚会怎么能喝醉,喝醉了为什么都喜欢拉着我讲话,是我身上有什么特殊东西吗?三次了啊三次都是这样。(百思不得其解)
第192章
最后明轩和与那小崽子一起, 被侍女侍从们里里外外搓洗了三遍,才肯放人。
这些侍从本就是专为伺候主子精心调教过的。楼霜醉平日里虽极少用他们伺候,众人却总抱着“不能没用”的心思, 学了一身细致功夫。
是以哪怕对着两个浑身是伤的人, 也能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动作麻利的将人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里没有明轩和与小崽子的衣物。因为楼霜醉匆匆赶来时,压根没料到他的衣裳会破烂到这般地步, 半点都不能再穿, 自然也没提前向严止戈讨要。
至于那小崽子……若不是隐约觉得这孩子与自己有缘,他也不会多此一举把人带回来,哪怕是救了, 交给下人处置也就罢了。
总而言之,衣物只能现场临时找寻。
幸好楼霜醉从前带回来的这些人里, 男女老少皆有,虽尺寸未必完全合身,暂且将就一番倒也足够。清洗完毕后,自有侍从取来干净衣物。
接下来便是疗伤。伤药早已备好,两人被带去大厅时, 楼霜醉已然在那里。
他摘了斗篷, 自有侍从上前为他捏肩。
仙人之躯本远胜凡人, 凡人间案牍劳形的病痛,仙人大多不会沾染。可楼霜醉每每下凡, 仙界的公务积攒几十年, 动辄就得要一两年不眠不休处理工作, 这般糟乱作息,纵使是仙人,也难免偶尔腰酸背痛。
这捏肩的习惯, 是被芈闻书带出来的,后来楼轻虞偶尔回来也会为他揉捏,宅邸里的侍从更是熟练。
侍从取来药酒,美人早已经撇了外衣,里衣也扒下来一半,香肩半露,任由人轻轻涂抹揉捏。他那双鎏金眼眸流光暗转,正专心盯着桌上密信与账簿,听见脚步声,才懒懒抬眼,扫去一道余光。
“洗好了?过来坐吧,医师稍后便为你们上药。”
明轩和虽已见过楼霜醉的容貌,抵抗力却依旧不够,再见仍是忍不住一怔。
不过回过神后,他照旧泰然自若,大马金刀地往椅上一坐。
下一刻,黑市那位面无表情的医师干脆利落地拉下他的衣料,“啪啪”两声,将黑乎乎的药草径直拍了上去。
这般利落得毫无半分温柔可言的疗伤方式,纵是素来粗粝的明轩和,也疼得神情空白了一瞬。
那小崽子倒没愣住,只是有些无所适从,纠结了片刻。
他此刻已不那么紧张了——只因小孩偷偷抬眼,小心翼翼看了楼霜醉一眼。
长成这般模样的人,应当不会觊觎自己那点尚未长开的姿色。
这被带回来的小崽子,本就生得有几分颜色。年纪尚轻,眉眼间却已隐隐透出婉约旖旎的风华。
先前侍从为他擦洗干净时,明轩和闲着无事,顺手撩开他挡脸的长长刘海看了一眼,确实是好看的,已然能窥见日后长成的风姿绰约。
小孩扭扭捏捏地在椅上坐下。他的情况比明轩和更重,身上需要留意的可远不止外伤,内里的状况更加让人忧心。
“他尚未辟谷,又被关得太久,肠胃早已饿坏了,以后饮食需格外小心,饭后要按时服药。”
医师很快得出结论,留下药方。楼霜醉接过扫了一眼,伸手为小家伙搭了把脉,又改动了两味药材。
既然决定养着——那些有家有宗门的仙族子弟,他都已送回,唯有这小崽子,家中亲人虎视眈眈,只想着将他卖掉,送回去反而是害了他。楼霜醉便打定主意,将人留在身边。
既然要养,便要养好,药材膳食自然不能短缺。
况且从地牢里那场莽撞的相遇,到最后偏偏只留下了他……或许真是有缘。届时带回辰月山,还能测一测灵根。
仙君随手一摆,将药方递了出去“按药方上写的那样安排,先好生养着。”
养胃的清粥小菜很快端上桌,药也在炉上温着。可小孩依旧有些茫然,看看楼霜醉,又低下头,才小心翼翼抿了一口。
“有名字吗?”
想着或许真是缘分使然,楼霜醉难得这般温和,放轻了声音询问。
却见男孩轻轻摇头,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细碎的光。
“原来的名字不好听,他们待我也不好。您若愿意,便再给我取一个吧。”
楼霜醉沉吟片刻,忽有一瞬福至心灵,窥得天机——这孩子有仙缘,却无明确师徒之缘,乃是天道棋局中的一枚活棋。即便无人管束,日后也能成仙,若有人引路,修行之路定会顺畅许多。
只是这枚活棋与仙门脉络终究疏离,即便带回山门,缘分也依旧浅淡,兜兜转转,到头来多半还是要做闲云野鹤,散落天涯。
他话到嘴边顿了顿,随即轻轻一叹,似是无奈,又似释然“我姓楼,我的道侣姓连……你便叫连楼远吧。取得是楼影半连深岸水,钟声寒彻远林烟。”
小孩听得极认真,纵使未曾读过什么诗书,也不懂后半句诗中之意,却能真切感受到,这个名字是被仔细思考斟酌之后取的。
“连楼远……连楼远。”
他将名字在舌尖绕了几遍,牢牢记住,才神情认真,重重点头。
楼霜醉垂眸望着这注定要成为自己二弟子的孩子,半散的衣襟随意垂落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他也懒得理会,只眸光明暗不定,神色意味难明。
刚得新名的连楼远也在望着他,目光落在那抹了药油、泛着丝绸般莹润光泽的白皙肩头。他年纪尚小,什么都不懂,只隐约觉得,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脸红的好看。
而这一幕,在此后许多年里,深深刻进了他的骨血,影响了他一生的择偶审美。纵使日后浪迹天涯,他也始终以此为美的标杆。
既已如此,两人养好伤后,终究还是被楼霜醉一同带回了辰月山。
一回到辰月,严止戈便气势汹汹地赶来,将自家徒弟拎走,看那架势,回去少不得一顿“竹笋炒肉”。
而楼霜醉,则带着新鲜出炉的二弟子回了宗主峰。
果不其然,连楼远是罕见的时空属性单灵根,天赋足以直接进入内门。
孩子正式拜在楼霜醉门下,成了他的二弟子。入门礼物自然少不了,与楼轻虞不同,这是个实打实的孩子,自然要楼霜醉亲手教导照料。
连楼远本就生得好看,随着营养跟上、身体渐渐长开,容貌愈发绮丽明艳,宛如一株盛放的芍药。
某日,楼轻虞回来述职,顺便来逗弄自己这位貌美如花的弟弟。结果才一踏入大厅,便被眼前景象晃了眼。
主位上的楼霜醉自不必说,他本就是由血肉恶欲温养出的花,是具象化的权欲与风华,恶欲生花,尖锐又阴郁,从无人能压过他的光华。
左侧立着芈闻书,阴柔妖冶,一身红衣,更衬得颜如渥丹;右侧站着连楼远,眉目绮丽缱绻,正笑着低声与楼霜醉说话;身后还靠着钟辞,笑容灿烂明媚,仗着自己是鬼没有重量,死死黏在楼霜醉的身侧。
再看看自己,也算是一个清丽婉约的白莲美人,在这一屋绝色面前,竟也并不落入下风,只能说各花有各花的风采,得看喜欢的风格入眼。
楼轻虞沉吟片刻,一拍板,下了定论“所以说,你与人交好果然是看脸的。”
楼霜醉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反驳。
为何要反驳?美好的事物,本就惹人多看两眼。他确实偏爱美人,虽说更重才华,可若再有一张好看的脸,自然更情愿亲近几分。
时间匆匆,一晃便是八年过去。
连楼远顺利筑基,距金丹仅一步之遥。而魔族蛰伏多年的谋算,也终于在此刻彻底摊牌。
仙魔东部与鬼族交界遭到突袭,急报传来,命楼霜醉即刻增援。温书年早已因要事前往冥界,连庞雾芩也赶赴仙妖边界加固结界。
辰月明面上最顶尖的三人皆不在宗内,那些蛰伏的宵小之辈,终于敢伸出爪牙。
可楼霜醉的布置早已就绪,只静待请君入瓮。
时阳宗内。
息鸣拉着赢祁,一脸诚恳,真心实意地劝“徒儿啊,那家伙真不适合你。你瞧瞧,他现在都开始使唤我了,保不齐哪天就把我当他辰月的属下来用。照这样下去……你们俩平白就要差出一辈去!”
说着说着,时阳宗主忍不住骂骂咧咧,一脸无语“到底是什么急事啊?用玉佩传讯问他,也不回我,只让我去辰月……妈的,真当老子是他辰月养的下人不成,说使唤就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