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玉兮
所以医生也只能开慢慢调养的药,林翼舒怕苦,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喝到凉了,张越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谋士,宝贝的不行,于是竟然亲自来哄着他喝。
皱着眉咽下最后一口,又咬住张越递来的饴糖,林翼舒皱着眉用帕子擦嘴“他这人做事向来冲动,顾头不顾尾,而颍川……那里多世族,雍宁学宫也在那里。”
“今年年成虽然一般,倒也不算缺,只是汝南要养兵,所以缺了粮食,只是他们居然敢从颍川抢……颍川的人也要活,他们就等着时候了,恰好学宫多出世家谋士,也会看时机,我只是推了他们一把。”
见到张越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林翼舒眯了眯眼睛,哑然失笑“主公该不会觉得我是那种圣人吧,我以前不下手,只是还想要父亲多看两眼,还想要林家资源,所以不能,而不是不想。”
他伸手挽起袖子,胳膊上有两三道凸起的伤痕,可见当初的触目惊心“林家内宅不宁,我到底还是有那么一段孩童时光的,躲不掉的那次,林翼昭亲手用杯子碎片划的,就因为那一次背书他背不出来,但我背出来了。”
张越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又收回,他没有想到林翼舒这样天仙一样的人身上也会有这样的狰狞,于是神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咬牙道“只是没了一条腿,真是太便宜他了。”
饴糖在嘴里划开,苦味渐渐淡了,只是舌根发涩,到底是影响了胃口,没滋没味的让没化完的糖块在嘴里变了一个地方待着,林翼舒眯了眯眼睛,把这笔账也记在了林翼昭的身上。
“后来我报复了,我故意让同窗在他耳边提起那边有冬日开花的莲,又说明氏表妹很喜欢过去看花,然后在河边丢了一块绣花的与表妹同样款式的手帕,并动了冰层,让他掉下去了。”
鎏金的眼眸淌着毒水,笑意撕开了血淋淋的表象“主公,我可不是善男信女,我之前之所以不走,不过是因为父母这种东西,哪怕他们对你再不好,依赖与期待也刻进了骨子里,但林翼昭可不是父母。”
“明氏也不是父母,所以襄阳……而且您就算是对江夏与武陵下手也无妨,既然选了您,舒可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襄阳是主母明氏母族在的地方,武陵是生身母亲的家族。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不要残留在心里一截,一碰到就酸涩,还影响林翼舒思考。
得了林翼舒的准话,张越也不再犹豫了,荆州本来就只有武陵与襄阳不在张越军队的手里了,好好的一块领地中间豁了个口,他早就看不顺眼。
于是准备两月,张越很快起兵襄阳,有林翼舒给他看着后方,他走的分外安心,不出半月就拿下襄阳,又让人进攻武陵。
这下子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林翼舒落入乱军手里的时候是秋季末尾,桂花开的正好,天气逐渐转凉,而林翼舒怕冷,所以张越才提前给他送了大氅。
现在三四个月过去,年节过了正在化雪,地上的积雪一日比一日更少,但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林翼舒的生身母亲无事不登三宝殿,终于从自家儿子被绑架开始,第一次来扣了门。
“稀客啊,这雪压庭春,香浮花月的美景,有人在那哭哭啼啼的实在是浪费了,您说呢?邹氏?”林翼舒拖长了语调,他是戏谑的,眼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比起最冷时候的大雪还要更凉。
邹氏哭泣的声音骤然顿住,她抬起婆娑的泪眼,哽咽了两声“你是在怪我吗?但当时那种情况,家里都在明氏手里,我也没办法——”
“是没办法,还是干脆没想过办法?”林翼舒打断了她的话,见邹氏噎住接不上话,只能又开始抹眼泪,于是失望之余,心里的暴虐又多了几分。
他的手指慢慢敲击着扶手,目光是审视的,还带着几分讥诮。
“让我想想……一开始想的是如果不是为了这孩子,我不必和明氏挣,就不会差点死掉。后来又想,如果不是这孩子太优秀,就不会被明氏注意到,翼雪也不会受到牵连。再到后来又想,我如果从未曾生过他就好了,哪里有钱赎他。”
“是这样一个心路历程的,对吧?”
邹氏愣了愣,又嚎啕起来,她想扑过来抱住林翼舒,但这满院子府兵防的就是她,于是虽然血脉相连,但再靠近一些却难如登天。
“你是在怪我?你果然在怪我,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你只是不想有办法,因为那很累,很危险,你不想为了一个不喜欢的小孩去冒险,可能还隐约有点我快点死你就能解脱的期待,你不敢怪差点害死你的明氏,不敢怪袖手旁观的父亲,于是只能怪我,因为这最简单。”
林翼舒死死的看着她,他很冷静,冷静过头了,所以才能撕开一切的粉饰太平,把这些不能细想的不公平、不甘心,怨憎爱恨都摊开放到明面上来。
作者有话说:
历劫是会有点苦的,尤其是亲情劫。
为什么又是病弱后面会解释。病弱军师的这个副本,地名制度之类的借鉴的东汉末年,但直接这么用也不好,所以改了一些地方。
而且悄悄的说我地理不好,历史政治当年倒是考的好但是……我都没敢开历史衍生了,就当是架空的看看吧。
第61章
林翼舒应该歇斯底里的, 但他没有,他只是冰冷的看着邹氏,像是在看血脉相连的一场幻梦。
他看着邹氏坐在地上哭, 哭着哭着就抛开了, 放下了, 破罐子破摔“是!那又怎么样!我自从嫁给你父亲,每天都已经很累了, 我就是不敢, 就是软弱,就是故意怪你,那又怎么样!”
她看着楼霜醉, 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珠, 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已经认定的释然“你根本不像是个孩子,太聪明了,像妖,所以也冷静,也狠心, 我好歹生了你, 但你从不会像阿雪一样缠着我。”
“现在也是的, 错的明明是我,你外公家也没有对不起你过, 你身上甚至还留着我的血, 但你就是不肯放过他们。”
林翼舒怔然, 却没有再反驳,只是有气无力的勾了勾唇角,他看着邹氏在前面发疯, 一会儿指着他说“你就是个冷血的怪物!”一会儿又哭起来,声音呜呜的“求求你了,放过他们吧。”
“不……”胸闷的几乎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但林翼舒还是坚定的拒绝了,他闭上了眼,挥了挥手,示意府兵把邹氏赶出去“既然你都说我冷血了,那就冷吧,反正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都已经选定要走的路了,总是要分开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卑微的上去乞讨一份不愿意给自己的爱,不如着眼于可期的未来。
不除武陵,之后每一次这个地方拖后腿,或者出了事,都会在林翼舒与张越之间横一根刺,他离开林家本来就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哪里能本末倒置。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所以,这也不能怪我。
林翼舒拍了拍胸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安静的听着邹氏绝望的哭喊,听临走时候的诅咒与嘶吼,但直到拿起桌子上的糕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的发抖。
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发抖、痉挛,仿佛皮肉骨头被消耗,失去了细水长流的生命力。
于是病秧子军师又放下了糕点,用干净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他的心口上有几分酸涩,苦的就像是咬破橄榄的皮,内里的汁水溢满口腔,但还有几分释然,这份释然在两月之后,大军回城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几乎是同时的消息,一边是武陵陷落,邹家死了一部分人之后投诚,张越大胜而归,另一边是邹氏发了疯断发出家,连那个宝贝女儿林翼雪都不要了。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根线就此断裂,牵着林翼舒人那一面的力气松了一分。
大军行进的时候,马匹的震响,还有扬起的沙土是肃穆的,仿佛天然带着一股血腥气,而当队伍里是自己人的时候,就会显得神圣。
林翼舒抱着暖炉在城墙上等了半日,才等到张越的军队班师回朝。
虽有几抹白色,但整体却不显得悲切,回来的人身上大多都是松快的,荆州完全收复,自此之后后方就会安全很多。
林翼舒从楼梯上走下去,去最前面迎接,张越见他过来,脸上难得有几分笑意,伸手一摸泛着凉意的大氅皮毛又板起了脸“身体不好下次就不要等了,万一又生病了怎么办?”
“带了暖炉的,再说这是我跟随主公以来,第一次不随军,总归是不放心的”林翼舒把怀里的暖炉露出了个角来给张越看,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张越明白他想问什么,但写信说不清楚,所以才没有在信里多提,而是打算当面来说“这次很顺利,世家没什么兵力,只是我在武陵的时候听说钟家有一个大才,是钟家长公子,名为钟辞,我顺手就给带回来了。”
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大将军挠了挠头,把声音放小了一些“他不乐意,我硬抢的,钟家本来就没什么人了,我看他都要把自己养死了……”
这话说的,像是捡什么小猫小狗似的。
林翼舒撇他一眼,勾了勾唇角刺了一句“您倒也是难得意气风发,强抢民男都做的出来”但到底是自己选的主公,所以还是点头应了差事“交给我吧,我来安排这钟家公子。”
等到领头的马蹄声进入大开的城门,林翼舒在原地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马车接近了,才走过去,敲了敲窗口“钟公子,舒身体不好,来这里接将军已经是勉强了,能否借您的马车一用。”
马车内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有一个清浅含笑的声音响起,他说“请林先生进来吧。”于是林翼舒这才掀开了挡住马车门的帘帐,踩着主动俯身的侍从的背,俯身进去。
钟辞长了一张风流的脸,一双看什么都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俏鼻,嘴唇带着点肉,下唇还订了唇钉,像是西凉那边的风格。
他看了林翼舒一眼,眸里面没有惊异,多的是了然与惊艳,世家公子弯了弯眸“听不懂人话的兵痞子身边竟然有这样的姝色,真是难得。
“我还以为您应该会讨厌我的,毕竟主公确实失礼,而且我如今……在世家里面的名声应该不是很好。”长着一张缠枝花一样的脸的病秧子淡定的撩开衣袍在钟辞的身边坐下。
他听出了钟辞语气中还有些许不满,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倒是挺令人意外的。
“那不是一般的不好,那些人啊,说起来头头是道,但实际上有多少是被动了利益的恼怒……”钟辞勾起唇角,神色里有几分讥诮“不过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成王败寇罢了,而且世家公子除去本事,哪里不是容颜绝世,你那哥哥——”
他嗤笑了一声,话语刻薄极了“他那张脸实在是太让人吃不下饭,还没有本事,丢脸死了,世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干净了。”
就喜欢这种淬了毒的嘴,尤其这嘴说的是你讨厌的人的时候。
林翼舒挑了挑眉,恰好听见马车外面一阵喧闹,出于谨慎,等到没有兵器的声音他才探头出去,只见地上有一个人心口中箭,半身是血。
倒还真是林翼舒的熟人,于是他多看了那人两眼,很快就淡漠的挪开了视线,到是钟辞侧头贴着林翼舒的脸探头看了外边一眼,弯眸勾唇,拖长了语调。
“哎呀哎呀……这不是襄阳那个,跪着求父兄把自己嫁给一个薄情郎的私奔姐吗?”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往身后一靠,用扇子掩了掩自己的嘴唇,无辜的眨了眨眼“不是故意要说你父亲的,只是……忍不住罢了。”
林氏家主夫人明氏,年轻时候恋爱脑,不顾父兄反对,不顾林理钧已经有了邹氏这位青梅竹马的后院夫人,甚至不顾礼仪,为爱私奔。
明氏因此丢尽了脸面,但还是出于情面,把嫁妆补过去了,只是在之后几十年都不愿意过问这位外嫁女。
但明氏的主母生涯到是也没有那么舒服,温柔小意有了邹氏,连儿子都处处不如林翼舒,她还要贤惠识大体,容下后院一个又一个的侍妾通房,只是幸好之后再也没有庶子出现,也没有另一个邹氏可以长久留下。
而林理钧,林翼舒很难反驳,他或许是一个好家主,却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童年难熬,至少有一半都是他的沉默隐形造成的,实在是很难让人昧着良心给他讲话。
“你说的又不错,为什么要道歉呢?”不明白明氏在做什么,私奔都私奔了,这么多年通信都不曾,现在又是为什么,与其说是为母族,林翼舒更愿意相信她是为了自己儿子而行刺的。
对于要自己命的人,他是真的很难再多几分可怜,能漠视都已经是看在她已经很惨的份上了。
见状,钟辞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两声意味不明的闷笑。
马车过去了,车轮碾过满地泥土,碾碎柔软的堆纱花。
血液越流越多,却没有哪怕一滴滚到车轮下,更何谈那个人的身上。
明氏,不,她不叫明氏,她叫明阴华。
明阴华到底还是有点不甘心的,但她真的很累很累,太累了,累得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什么了。
这些年受罪的又何止邹氏,她身为主母,才是真正的费尽心神,要贤惠大度能忍,于是一忍再忍,而邹氏早就站稳脚跟,凭借那些旧情谊都能保住一条命,所以她恨她怒,但她动不得。
更何况不止邹氏,林理钧的后院从不缺新人,人来人往,热闹极了。就是因为人多,所以才太吵了,吵的明阴华一年比一年头更疼。
她只是不甘心啊,不甘心自己不如邹氏得眼,自己的孩子也不如邹氏的孩子在族老面前讨人喜欢,所以她逼着林翼昭学,但林翼昭哪怕学的发疯,学的崩溃自杀,都还是比不上。
她不甘心啊,所以就趁着林理钧离家,犯了这一个错误。
就这一个,就让她受了皮肉的罚,受了祠堂的禁闭,被族老被丈夫指责,然后昭儿的腿也断了,就连那个因为愧疚始终不敢主动问询的母家也受了大难。
父亲死了,到死他们都没能再见一面。
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明阴华想起的是方才马车帘子掀开,露出的那双淡漠无波澜的眼睛,又回忆起了林理钧匆匆赶回来那天,那责备的眼神。
那个给予她最初的激情,却又给了她半生伤痛的男人叹息着喝茶,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很凉很凉。
他说“糊涂啊,家主之位迟早会是昭儿的,至少这一点我并没有打算亏待你们,之后等我死了,你们也能活的很好,但动了舒儿……”
“你不懂,他是个不能以常理看的天才,多智近乎妖,在族里他会是最锋利的刀刃,而出了林家,他会是最让人痛苦的毒药,昭儿应该是做不成家主了。”
一语中的,林翼昭愤怒离家,在林翼舒的计谋下丢了名声还摔断了腿,一个无才无德的废人再也做不了家主,而林翼舒反而因为这件事声望更上一层楼。
“错了,错了……”苍白的手腕落到了泥土里,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
错的不是陷害林翼舒,为了自己的孩子争夺利益是不需要后悔的,他们有的太少了,太没有安全感了,所以不得不争。
错的是一开始,她不应该嫁这种人的,不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霜醉过得不算险,因为情劫是有两种过法的,不是一定要遍体鳞伤心如死灰,那是沐云歌的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