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颗椰子蛋
后门位置隐蔽,连接的是一条极不平整的乡间小路。一路上非常颠簸,且陶陶平日里不是会晕车的人,此刻却坐在副驾驶上满脸菜色,唇角拼命向下压,生怕自己下一秒就吐出来。
上车后,林念便阖着双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等到驶入更为宽阔的路段后,车辆平稳,林念才睁眼掏出手机,指尖动作着像是在编辑消息,过了会儿又放下手机,靠在车窗边接着入睡。宋郁昭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打扰他。
快到别墅时,且陶陶突然接到陈守的电话,正想说人她已经接到了,就听见陈守的怒吼从电话那头传来:“叫林念接电话!”
她不敢多问,把手机递给了后座上的林念。
林念接过去,刚出声就被陈守一顿狂轰乱炸:“不是说了叫你装死吗!公关这边焦头烂额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把热搜给降下去了,又找人沟通决定用其他艺人的新闻给你压一压,结果你倒好,你直接发声明承认那份信息素检测报告是真的——现在怎么办?林念你告诉我,你他妈到底还想不想干了!”
陈守这次显然是真的气急了,嗓门大得全车人都能听清,且陶陶还没见过陈守发这么大脾气,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司机尽职尽责地把车辆稳稳停在了地库,等陈守发泄完之后,林念才平静地开口:“那份报告是真的,地偶也是真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再欺骗粉丝了,要退团还是别的,我都听公司安排。”
“——退个屁的团!”
陈守骂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车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且陶陶是林念的专属经纪人,到底年纪还小,此刻眼泪都快涌出来了,用一种无措又茫然的语气问林念:“林念哥,现在怎么办啊……”
林念以为她是担心失业,居然还能笑着开导她:“不做唱跳了也还可以接别的工作,不会让你没饭吃的,再不济陈守也能让你换个人跟……”
他话还没说完,且陶陶这下是真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总是这样,”她哽咽了一下,“我不会跟别人的,我就跟着你。”
林念愣了愣,一时无言。
且陶陶擦完眼泪后,后知后觉地觉得丢人,于是开始瓮声瓮气地跟林念汇报工作,说今天的杂志拍摄被品牌方通知取消了,又说那档密室逃脱综艺的导演可能要调整合作计划。林念见她说着说着又丧气得要哭,打住了她的话头:“好了,先回去睡觉吧,这两天你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且陶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后来事件的舆论走向完全在林念的意料之外。在他发布承认劣A身份的声明后没多久,何晏山紧跟着点赞并转发了那条声明,字里行间全是维护之意。
于是之前那篇大爆的绯闻报道被旧事重提,何晏山的行为简直坐实了两人关系匪浅,更有媒体猜测林念已经搭上了影帝,未来将会把事业中心放在影视拍摄上。也有网友吐槽《渡江》说不定都要把林念踢出剧组了,何谈什么进军演艺圈。结果没过多久,导演徐拓也出面表示不会换人,甚至声称找不到比林念更适合出演江羸的人选。
娱乐圈的风向瞬息万变,有了影帝和名导的背书,或许还加上KM公司的舆情公关运作,这场风波总算是渐渐平息了下来。
比起前段时间,如今林念算是闲暇了不少,于是当徐拓打电话通知他提前进组的时候,林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拍摄地依旧在白原市,启程前往之前,许隽约林念出来见一面。林念猜测他应当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主动提出一起吃饭,实际上是为了关心林念在丑闻报道出来后的近况。
吃饭地点是许隽选的,离林念很近,赶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再次见到许隽时,林念便知道他应该过得还不错。Omega看上去依旧腼腆,但还是在林念落座时露出一个笑,把菜单推给林念让他点菜。
等到服务员退下后,许隽才担忧地问:“你最近怎么样?我看网上好像风头已经过去了,但不知道你……你到底有没有受到影响……”
他话说得很慢,但是不像以前那样结巴。
自从许隽在花店帮忙后,每个月都会给林念打一笔钱当作房租,也算是慢慢偿还林念之前帮他还的债。林念见他一切都好,感到几分欣慰,开口回答许隽问题时语气平和:“已经过去了,没有太大负面影响。”
上一世劣A丑闻被曝光后,林念听从公司的安排没有出面回应,后面也就渐渐再无波澜了。娱乐圈艺人太多,各种新闻八卦层出不穷,没有人会持续关注某一个人。
但林念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曝光后他其实反而心里安定了许多,像是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这一世他彻底坦白自己的劣A身份后,更是有种莫名的轻松,以至于此刻他还能语气轻快地跟许隽寒暄近况。
这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快到尾声时林念忍不住感慨:“看来你口中的一漓姐人真的很好。”
许隽点点头,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更适合自己,又突然回想起了以前的事,跟林念诉说道:“我之前不是还去参加了选秀综艺嘛,其实说起来还与你有关……”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接着说:“你走之后我还去了那家酒吧好几次,直到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下老板,才知道你好像不做地偶了。后来再见到你就是Onyx出道的时候,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动态,听说你有可能会去参加那档选秀之后,我犹豫了很久才报名。我当时想的是,如果能在节目里出道或许就也能当你的队友了,不过果然我还是不太行……”
林念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也”字,有些奇怪地问许隽:“为什么说也能当我的队友?”
许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轻声问:“你不知道吗?还是说施玉没有告诉你……”
林念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听到施玉的名字,不知为何突然手脚冰凉,一个荒谬的猜测浮现出来,让他再次开口时甚至有些气息不稳:“……施玉告诉我什么?”
“他好像是你的粉丝吧。”许隽缓慢地说,“你当地偶的时候,我在酒吧里经常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施玉这么能藏[让我康康]
第61章 拜佛
林念此刻后悔今天开了车, 没法叫服务员上一瓶酒,当着许隽的面抽烟也不好,于是只能心不在焉地听着许隽继续回忆:“我胆子比较小, 只敢站在外围远远地看你演出。施玉也从不往里挤, 多数时候都是坐在角落的吧台边。”
服务员在此时进来,礼貌询问是否还有别的需要, 林念稍微回了神,摆手说:“不用了,谢谢。”
等到服务员退出包厢后,林念还有些恍惚,近乎是自言自语地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能是不好意思吧。”许隽似乎很能理解施玉的心情, 又腼腆地笑了笑,说,“他那时候看上去像个高中生,在酒吧里很难不惹人注意,也是会有Alpha上前找他搭讪的, 好像都被拒绝了。我每次看到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儿,你的表演一结束他也就走了。没想到他居然是KM公司的练习生, 其实也不奇怪, 毕竟他长得那么好看……”
林念做地偶的时候是十九岁, 算下来那时的施玉的确是还在上高中的年纪。他发现自己很难在脑海里勾勒出十六岁的施玉坐在吧台远距离注视他的模样,而一个想了很久的问题在此刻也似乎有了答案。
林念突然很想见上施玉一面。
他从座位上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对许隽说:“抱歉,我得先离开了。谢谢你约我吃饭, 这顿我请,等拍戏回来我再约你。”
桌上的饭菜本身也吃得差不多了,许隽跟他一起穿好外套走出包厢。
林念心神不定, 走到前台结账时直直撞上端着托盘的服务员,大半杯琥珀色的酒液泼在林念身上,服务员慌里慌张地连忙鞠躬道歉,林念立刻止住他的动作,语气温和:“没事,是我的问题。”随即对前台的收银员补充道:“麻烦把这杯酒的钱也算上,一起结吧。”
跟许隽道别后,林念直接开车回了别墅。
把车停进地库后,林念竟有些近乡情怯,下车后没有立即上楼,而是去院子里抽了一支烟。
夏季日落得更迟,晚风燠热,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林念擦响了好几次打火机,手里攥着的烟都快揉皱了还没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低头,把烟叼进嘴里点燃了。
林念站在施玉卧室门前时,才意识到自己浑身烟酒味,实在是不体面。他犹豫片刻还是敲了门,没有得到回应,突然想起来施玉今天可能有通告,并不一定在家。
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想要立刻见到施玉的那股冲动慢慢消散了。林念没有再敲,转身正要走时,门打开了。
施玉看上去应该是刚洗完澡,发尾还在往下淌水,只穿一件轻薄的白T,领口微湿,看见林念后微微一怔,垂眼下意识挽了挽湿发,侧过身问:“阿念,你怎么来了……”
林念一见到他,满腔的话再度翻涌上来。他没有进门,直直地盯着施玉打断道:“我到底是怎么进KM公司的?是你吧,让章槐替我给了地偶解约的违约金,把我签进公司,又让我一个劣等Alpha能够早早地出道。”
他很早以前就思考过,为什么KM公司愿意为了他赔付那么大一笔违约金,尽管章槐当时说的是这笔钱会记在他账上,让他日后再还,可林念还是觉得解释不通。
Onyx的出道企划找上他时同样如此,明知道他只是个劣等Alpha,却还是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要把他送出道。再结合KM公司会把等级低的Alpha和Omega送进狼人游戏里来看,施玉恐怕从很早以前就在保护他了。
林念表情凝重严肃,施玉依旧是那副温润平静的模样,只说:“进来再聊吧。”
门关上后,屋里瞬间烟酒气味变得很重。施玉走近一步,抬手摸了摸林念的侧脸,笑着问:“怎么一身的酒气,是喝醉了么?”
黑色外套看不出被酒打湿过,林念没解释自己其实没喝酒,默默无言地把外套脱了下来,垂着头问施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劣等Alpha了吧。”
施玉没说话,林念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自顾自地说下去:“看着我胆战心惊地在团里隐瞒身份,有意思吗?你什么时候去那家酒吧的?什么时候认识我的?在狼人杀里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帮我那么多?还有,施玉,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他情绪越说越激动,眼眶微红,执拗地望着眼前的S级Omega。
他自认这一世已经看清施玉,又自认从雁平山的那座公馆出来后已经放下,告诉自己感情无法善终是常有的事。可他不知道施玉为他做了这么多,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全然不知,现在知道了之后更是不知道如何自处。
施玉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敛了,他沉默半晌,把林念揽进怀里,叹了口气:“……对不起。”
林念咬着牙,下颌紧紧绷着,鼻尖全是施玉洗过澡后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还有令人心安的印蒿香气。他没有动作,任凭施玉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然后听见施玉说:“这些事情我没想让你知道,要问为什么的话……我说不出口。”
林念神情有些茫然:“什么说不出口……”
他话音未落,施玉就吻住了他的唇,林念看清了施玉轻颤的睫毛,还有微微发红的耳廓。这不是他和施玉第一次接吻,可林念从未觉得如此心跳过速。
吻到后面,施玉用了点蛮力推他,把林念抵在门板上,轻吮他的颈侧,又埋头咬了一口他的锁骨。在一阵怦然的心跳声中,林念听见施玉微喘着气说:“就像现在……”
“你问我为什么这样做,我说不出口。”
***
从赤浦飞往白原的那一天,林念订了最早的航班,拖着行李箱到客厅时安静而昏暗。
快要出门时,林念听到厨房里传来猫叫声,走过去一看,丢丢爬到了料理台上,支起半个身子像是想要扒拉储物柜。
他看了眼自动喂食器,里面猫粮还剩了很多。林念走过去,拉开柜门,丢丢随即“咪”地叫了一声,跃进柜里,摇着尾巴晃了两圈,似乎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委屈地哼哼唧唧,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望向林念。
林念伸出手,想把它抱下来,丢丢却埋头舔了一下他的指尖,撒娇似的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林念手心,不甘心地又叫了两声。
自从上次跟李憬不欢而散,林念已经许久没碰过他的猫。目光扫过空空的柜格,林念忽然反应过来,丢丢应该是馋小鱼干了。
他跟丢丢大眼瞪小眼,爱莫能助地叹口气,终究还是把它抱下来放回了猫窝,又摸了摸它的脑袋,拉着行李箱出门了。
前往机场的路上,林念不太费力地想明白了施玉为什么会“说不出口”——如果真要将那些事情和盘托出,势必逃不过要解释施玉与KM公司的关系,所以施玉没有办法对他坦诚。
***
白原市是座少雨的北方城市,林念进组后没几天,却开始下起了连日的大雨。
接下来要拍的多是外景,这几日只好停工,拍摄进度硬生生慢了下来。剧组订的酒店环境很好,林念没事便一直在房间里待着,研读剧本或者熟记台词,偶尔翻出几部电影揣摩演技。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念刚打开何晏山之前给他推荐的电影没几分钟。他拉开门,刚刚还在荧幕上的Alpha此刻正站在他门口,问他要不要去寺庙里拜佛。
不等林念回答,何晏山听到了熟悉的台词声,调侃他:“进组前就给你说了这部片子,今天才临时抱佛脚,嗯?”
林念不好意思说自己上次对着何晏山主演的这部电影睡着了,只拣他的前一个问题回答:“怎么想着要去拜佛,现在去吗?”
“徐拓提议的,离这儿不远的那座山上有座寺庙,左右是开不了机,徐拓说去那庙里拜一拜。”何晏山说着笑了笑,“不为祈雨,去祈太阳。”
林念记得徐拓不信这些,没想到竟然也被这时断时续的大雨逼得要问起神佛来了,听到何晏山的话也不由浅浅地笑了一下,把电视关了,简单收拾两下后跟何晏山出了门。
出行之前,林念原本还担心被人认出来多有不便,结果这寺庙地处深山,加上下雨,路上的游客行人寥寥无几。下了车后的沿途山路并不崎岖,寺内主要的宝殿景点也都分布在相对平缓的区域。
林念从小在赤浦市长大,当地人也多信佛教,可供奉的神佛模样却与北方大不相同。他感到新奇,脚步不由自主放慢,走到一座四面菩萨像前尤其多看了两眼。
何晏山走在前面,上了好几级台阶后发现林念没有跟上。
清瘦的劣等Alpha站在几米开外,微微仰着头,黑色的雨衣后背被风吹得鼓起。何晏山的心没来由地动了动,喊了一声林念的名字,后者便扭头隔着蒙蒙的雨雾望向他。
等到林念与他并肩后,何晏山略微靠近了他一些,说:“看你兴致还不错。”
林念轻轻点头,说:“小时候每次快到重要考试,我妈就会带我去寺庙里祈福,不过那里可比这里人多多了。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佛像,这个算是‘四面佛’吗?”
他以前去的寺庙多处于闹市,每逢时节人山人海,香火鼎盛。而这座山间古刹可谓荒凉,却显得更为静谧肃穆。
“不是四面佛。”何晏山回答他,“你说的应该是印度教常供奉的梵天,他们信三大佛,除了梵天以外,还有毗湿奴和湿婆。这里供奉的是四位菩萨,最耳熟的两位你肯定听过,文殊和观音。”
林念听得有趣,走进殿内,一边扯着后领把雨帽褪下来,一边笑着说:“你知道的东西未免太多。”
“之前在曼谷拍戏,去当地的四面佛拜过。”
何晏山语气平静,林念却愣了一下,因为Alpha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擦去了他脖子上的水珠——是方才从雨帽里不小心滴落的。
他垂下眼睫,刚要启唇说声“谢谢”,就被徐拓的声音打断了:“你们俩要在门口站到什么时候?既然进来了,还不快过来许个愿拜一拜。”
林念点头,先一步上前,接过殿里小沙弥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闭着眼,表情专注而虔诚,最后俯身叩首下去。
在他身后,徐拓很是不齿地瞪了何晏山一眼,无声做了个口型,骂他“老流氓”,显然是把方才何晏山摸人脖子的那一幕尽收眼底。周围还有同组的其他几位主演,徐拓动作隐蔽,何晏山只是笑笑,没有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