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1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太后不会做这些没必要的事,皇帝也不是愚钝之人,即便有所介怀也会处理地滴水不漏,哪能这么轻易地叫他们发现?

沈瑞沉吟许久,倏地开口问他:“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不过是些平常的话罢了。”盛如初呆了一呆,旋即滔滔不绝道:“思君念君,此情难消,日夜东流,辗转难眠,愿为星月,逐君身前……”

“够了。”沈瑞脸一僵,他大抵知道是谁做的了。

盛如初却不肯罢休,依然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怎晓得我这年复一年的惦念情长?”

沈瑞道:“你的信恐怕是木深截下的,我与他……”

“他?他要是想收尽管同我说一声,我可以给他写啊?”盛如初立时眉开眼笑,他少年时最喜爱的就是云念归了,纵然来往甚少,但这份感情却日日不消,他、等等……:“你和他?别说你和他在一起了?”

沈瑞见他一脸的不敢置信,登时有些脸热,却也没有瞒他:“嗯。”

待听得这句肯定,盛如初顿觉山雨欲来、大厦将倾,难得退离他八丈远,一手搀着岸,一手扶着额,结舌难语。

他最喜爱的三个人,一月之内竟一个接一个心属他人,不可不谓一声造化弄人。

他深吸一口气,越想越不对劲,遂又游到他身边,追问道:“你们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沈瑞一顿,直言道:“是,之前一直没机会告诉你,你……”

盛如初打断他,又问道:“什么时候的事?谁先说的?”

沈瑞性子稳,换作旁的知情人必定不会遮遮掩掩,可他与盛如初也算十多年的故交了,如今被他这般追问也不免面露赧然:“…是二年的事了,他先说的。”

盛如初却更惊讶了,顾自嘀咕道:“才一年多么,我还以为他会很早就说了……”

沈瑞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什么很早?”

“你难道不知道他喜欢你很久了吗?”盛如初看向他,忽然露出揶揄的笑来:“我见他的第一面,就已经看出来了。”

怎么说,也得有十年了。

第142章 玉楼琼书(7)

之于大乾开国初年皇权与世族之间的那场持续七年的血斗,沈瑞私心里十分厌恨建康城里的名门望族,虽不至面上交恶,却也绝不会给半分好脸色,这便是他一贯孤僻自处的本因。

纵是云家后来颇得先帝眷宠,他作为天子近臣不得不与之交涉,心里却始终记得那些埋入血肉的仇恨。

但他不能辜负父亲弥留的叮嘱,也不能背弃先帝托付的使命。

今时他们所忍下的痛苦委屈,便是明日万千黎民的太平盛世。这是先帝常说的话,也是他们咬紧牙关、将仇恨吞下的根。

这世上的官不只有清正与贪恶,也不是所有的爱恨都可以尽我所欲,有些人不可杀也不能死,哪怕恨之入骨,也得叫他好好活着。

因此,他们为了能更好地活下去,只能日复一日学着如何与自己、乃至同仇敌释然。

这之中,就包括了云念归——一个生来便有显贵家室的人。

旁人都说南军暗里多争端,却不知从何时起,明面上的宣和平静慢慢渗透到底子里,他和那个人之间也不只有当年的明争暗斗了。

沈瑞知道,他真的动了心,他连冰冷面孔底下的怨恨也做不到了。他没有辜负父辈的期望,却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良心。

可直到此刻,从盛如初口中,他才将那些年里云念归的异常一一捋清,也终于从他没缘来的亲近里剥出太多太多的真情实意。

原来那些年,只有他一个人在暗自较劲,他和他的木深,都藏了一个恨不得宣之于口、却又不敢让对方知道的秘密。

“如故?”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有人从远处走来,见是他又加快了步伐:“你怎么坐到外面来了?衣服也不穿好,受了寒如何是好?”

云念归上前替他挡住身前的风,顺势握起他的手,在发觉他的身体比自己的还要温暖后作势就要松开,却反被他反手握紧,只见那人眼下皮肤被泉水蒸得熏红,双目里也是罕见的柔软:“里边太热了,我出来透透气。”

云念归认真地听他说完,略一思忖便将他拦腰抱起扛在肩上:“那也该找间暖和的屋子,外边这么冷,又人来人往的。”

紧跟着,他踹开一间屋子,将沈瑞平放到桌案上,这才又离他半步远,生怕把一身寒气传给他:“你在这歇着,等舒畅些再回去,难得休憩,可不能白白糟蹋了。”

沈瑞牵住他的手:“你要走了?”

云念归暗自疑惑他的异状,却也端端正正站到他的跟前,温声解释:“是啊,今夜我要守夜的。”停了停,又挑眉取笑他:“你不想我走吗?”

“嗯。”沈瑞跳到他身上,双脚踩着他的脚面,这般便可轻易环住他:“你不要走。”

沈瑞素来顾全大局,只有他训斥旁人的份,哪见他逾矩的时候,云念归又稀奇又欣喜,那点破活儿立时全搁脑后了,抱住他的腰喜不自禁:“不走不走,我一辈子都守着你。”

沈瑞的目光投向大开的房门,突然道:“我把我们的事和永山说了。”

云念归含糊应声,垂首抵在他颈边小声嘟囔着:“说了好,说了好,省得他一天天尽想些不该想的事,回回写那些酸唧唧的破信……”

沈瑞托起他的脸,笑吟吟道:“信好看么?”

云念归登时神情剧变,慌张之间二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摔得呲牙咧嘴,随即又急忙看沈瑞有没有磕着碰着。

沈瑞也被吓了一跳,在稳定身形后替他揉了揉腰腿:“我没事,倒是你,摔疼没?”

云念归没有回答他的担忧,而是捉起他的手急急解释道:“我没看你的信,但…我确实拿了你的信,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不该不经你的允许就擅自取走你的信。如故,你别怪我,我把那些信全还给你,以后也不偷拿了。”

沈瑞替他揉着腰,似乎也没怪他:“你没看,如何知道他写了什么,万一有重要的事。”

云念归轻哼一声,颇有怨懑:“不用看我就知道他写了什么,他这登徒子能说出什么好话,况且以他的性子,倘若真出了事,也不会写信。”

沈瑞当即失笑,在他惊异的目光里大大方方道:“他问我,我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亲密的事。”

云念归一怔:“什么?”

不出一息,他立马在对方揶揄的目光里恍然大悟,横眉怒斥:“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正经东西!”

沈瑞有些惊奇,眯着眼看向他,缓缓开口:“你就没有生过其他心思?”

云念归直摇头,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是正人君子。”

沈瑞长长地“哦”了一声,旋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木深,转眼你我也将而立之年了。”

云念归又是一怔,只知愣愣地盯着他看,也不知想了什么,双膝也禁不住颤了起来。沈瑞伸手按住他的腿,状似无意捏了捏他的膝盖,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既不是戏弄,也没有半分冲动,似乎只为探一探他的底细。

大乾儿郎多是十四、五岁便成了家室,高门子弟即便不娶亲也会有几个通房,可云念归是九岁见到沈瑞的,纵然他那时什么也不懂,甚至可能都没有此刻的这种喜欢。

但最初的记忆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他时时刻刻想着那双眼睛里的冷,这个人在他心底扎了根,于是他再也没法将目光移到旁人身上了。

他并不是没有对沈瑞动过心思,否则也不会早早发觉那些令他憎恶却无法释怀的感情,他斗不过心底的邪念,只能努力藏好自己的目光。

若非后来靖王落马,他未必敢任由嫉恨占据理智,强行抓着沈瑞一诉衷肠。可再之后的,他却绝不会越半步雷池了。

他想要的,都已经有了。

“我……”想清这些,云念归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响动,二人当即定住,对视一眼后俱是一脸正色。

“我出去看看。”云念归又将他抱了回去,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拾起地上的木屐套回他脚上:“等我回来。”

待他走远,沈瑞才对着空旷的回廊唤了一声:“出来吧。”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一个人影慢慢印了出来,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庞,沈瑞不禁一怔,随即又镇定自若地看向他,连语气也同往常一般冷冷清清:“南北两军向来各自安好,有些事……”

“你放心。”来人打断他,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着,言语神态之间既没了往常的刻意针对,就连出自本能的磕巴似乎也在一夕之间全都好了。

沈瑞不说话了,仍旧“有失体统”地坐在桌案上,面上一派从容,双眉间却不由蹙起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坡。

沈望也抿紧了唇,好似要仅凭这一眼将他看清,可不论他怎么看,不论他怎么看…都只觉得眼前人极为陌生。亦或是,这个人早就不是记忆里的兄长了,只有他还自欺欺人地停在幼年相依为命的光景里。

许久之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喜…欢他?”

沈瑞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应声:“是。”

沈望立马攥紧拳头,足有半晌才哑着嗓子追问:“你知不知道他、他是……”

“我知道。”看着莽撞而克制的青年,沈瑞的语气也慢慢回温:“我什么都知道,宴眠,终有一天你也会知道的。”

沈望却置若罔闻,只瞪着一双眼再说不出一句话。他本该震怒的,他可以大声斥责这个人玷污沈家声名,违逆祖宗礼法;甚至可以痛骂他自私自利,不配为人子女。可他思来想去,最终也只是嗤笑一声,背过身摇摇晃晃走开了。

一个冷血至极的无耻之徒,他还能同他讲什么呢?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似乎都没能掀起什么波澜。可那个“什么都知道”的人,却还是禁不住因此失落起来,难道…他和木深的感情就只能藏在这个阴暗角落,永远见不了天日吗?

这时,那个被引走的男人又匆匆赶回,见他还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儿才放心地低声缓着气。

沈瑞立即收好情绪,一边抚着他的背,一边露出轻盈的笑:“怎么了?”

云念归吐出一口气:“没什么事,好像是前面几位小姐吵起来了,皇上他…可能要纳妃了……”

说罢,他动作一顿,略显迟疑地看向身旁的男人,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那个忽然闪现的念头也顷刻被拉回现实。

人的想法永远是要先能力一步的,可这一次他决不能再急了,他现在是两个人,已经不能再赌了。

思及此,他定了定神,道:“我送你回去,这里太冷了,万一染了风寒……”

沈瑞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异样:“你让我在这等你,就是等你送我回去?”

云念归结结巴巴道:“我、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沈瑞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眼前,一字一句道:“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有成功撒过谎?云木深,永山的话你当真无动于衷?”

“我…如故,你别怪我。”说到此处,云念归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后掷地有声道:“我想娶你,或者你娶我,怎样都可以。我只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我想让他们都知道,我牵着你的手,是因为我爱你。”

云念归的爱情是炽热而猛烈的,可他骨子里却还是个传统的男人,他希望和他的如故交付彼此的那一日,是他们身着红裳,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行过天地之礼的那一日。

他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就是去爱沈瑞。

第143章 玉楼琼书(8)

汤山之外,雪落满山,汜水阁上,却是一派春色。

红粉豆蔻挤了满堂,晶莹泪珠盈盈盛放在少女红润的脸庞上,女儿们互不相让,谁也不肯在少年皇帝面前落了下风。

说来这原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过是谁家姑娘占了另一家的座儿,小姑娘向来养尊处优,性子又急,兜兜转转闹到太后跟前,已是露了怯意。

谁料这儿尚且没个论断,那传言里的少年天子忽然出现在阁楼上,小姑娘心思单纯,见了他更是不肯将错处归咎到自己身上,生怕在他心里落下个蛮横跋扈的印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休,赵琼听得头晕脑胀,却又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只能绷起一张脸一动不动地坐着。

正当这时,他眼睛一晃,一抹素雅水色映入眼帘。

这是一个极为出挑的少女,看起来要比他还年长些,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后,眉眼低垂,似乎完全没有搀和到这场纷争里的想法。

坐在高处的太后若无其事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一面宽慰争论不休的少女们,一面暗暗观察着赵琼,见他的目光仍纹丝不动地停在那个方向,终于安心地扬了扬唇角。

正当她打算结束这场闹剧、以便给二人制造独处机会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然捉住了她的目光,她心中一紧,随之又顺着那人的视线看见了自己的儿子。

她又看向全神贯注的赵琼,往复之间骤然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她的儿子看的其实是这个人。

周遭满是莺声燕语,二人四目相对恍若未闻,一时间天地万物仿佛也要为他二人作了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