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14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盛如初不紧不慢看向她,并隔着人群遥遥冲她得意挑眉,半分不见被“当庭捉奸”的失措。

太后不敢置信地回看向赵琼,却见他早已将目光收回,隐约一身局促坐立难安,全然没有方才的巍然从容。

赵琼托起茶盏掩住脸,看似窘迫难堪,倒在水面上的却是一双冷清分明的眼,他暗暗回忆沈瑞和盛如初的交代,一面不动声色地揣测着太后的心思。

三人各怀鬼胎,姿态不一,这场戏唱到高潮处疑云迭起,却也分不清究竟是谁给谁设的局了。

半晌后,赵琼觉着时机到了,正要起身告退,一只手忽然掠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他一个激灵,立即看向来人,一张满含春情的美人面已近在眼前。

那人的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微微哑着显得异常纯澈:“皇上,臣泡汤泡得唇焦口燥,可否向您讨一杯茶吃。”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已悄悄顺着他的手腕游了上去,最后又举着少年的手将那杯尝了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

喧闹的阁楼顷刻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全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台阶上方的二人,更可以说,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外男身上。

盛如初挡着赵琼,他方才那点小动作又只是做给太后看的,底下人自然看不见,只因为他实在太过招眼,常年守在闺阁里的女儿们哪里见过这般风姿绰约的男子。

相比之下,那个被遮住的小小少年似乎也要逊色一筹了。

赵琼默默注视着一切,极力稳住姿态配合他明晃晃的调戏,这出戏既然唱了,那便一唱到底罢。

传言盛家二公子惊才艳艳,慕者如云,这世间再出色的男子到了他跟前也须得溃败而走,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盛如初将茶盏放回案上,又眯着一双桃花眼走向正堂的少女们,他佯装无辜、热切地与女孩儿们攀谈着,时不时说两句逗趣的话儿调动氛围。

突然,他指向人群后的女子,笑着冲女孩们问询道:“这位姑娘是哪家小姐,方才在前面就见她安安静静的,倒是懂事知礼。”

女孩儿们均是一怔,这才恍悟适才一场闹剧,其实是为旁人作了嫁衣。

太后终于坐不住了,唤人招呼着众人退去,后又一脸危色地看向盛如初:“盛大人不在前头待着,到这儿做甚么?”

盛如初故作一惊,诚惶诚恐地向她行礼:“臣眼拙,适才竟未瞧见太后凤颜,一时疏忽失礼,还请太后莫要动怒。”

看他一番做戏,太后不由握紧拳头,压低声音呵斥道:“盛如初,你莫以为哀家治不了你!”

盛如初又是一拜,期期艾艾道:“臣有错,请太后责罚。”

这时赵琼也走到他身边,忧容难掩,言辞间却又严厉得近乎刻薄:“盛侍郎秉性率直,无意冒犯太后,还请太后谅在…盛将军为国捐躯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

此言一出,四下陡地鸦雀无声,本就不快的太后更觉如鲠在喉,连看向他的目光里也添了许多痛色。

即便盛如初当真庭前失礼,她也不能真的把他怎么着,赵琼此刻提到一个故去多年的人,其中深意一目了然。

至此,她终于不得不开始怀疑二人之间的暧昧情愫,究竟只是赵琼对他有意,还是盛如初在利用他的儿子向自己实施报复,不得而知。

但她从未想过,她一生里最刻骨铭心的感情,有一日会被自己的骨肉拿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但显然,伏在地上的盛如初也没有方才那般坦然了,这后半场戏是他临场发挥,自然没有对过词儿。纵然早知对付太后要靠大哥,却还是为这么突然出现的一句身心俱颤、两眼泛酸。

正此时,又一人出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僵局,此人正是为寻盛如初而来的赵琅。

“为国捐躯?”看着缓步而来的赵琅,太后冷笑一声,双目里却凝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竟再无法将那句停在喉间的话说完。

赵琅正要行礼,只听太后先他一步道:“逍遥王,你来得正好,皇帝乏了,你送他下去歇息吧。”

他怔了一怔,略显担忧地看了眼尚且伏在地上的盛如初,迟疑再三还是应声“是”。

赵琼还想说些什么,也被她以眼神遏止,只好“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赵琅下了汜水阁。

二人离开后,原本压抑的阁楼霎时空旷起来,太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依然跪着的盛如初,开门见山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盛如初抬起脸,似笑非笑道:“不过是…帮您再续前缘罢了。”

闻言,太后眸光骤变,精致妆容也难掩住一身的惊骇,她勉力压下惴惴不安的心绪,哑声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盛如初看她一脸惨色,顿觉精神舒畅,遂不紧不慢地答道:“您能想到的,应当都做了,臣是个什么人,您不是很清楚吗?”

说到此处,他已然正身直面于她,字字诛心:“不过,您放心,此事绝非臣一厢情愿。以您的洞察秋毫,应当早就觉察皇上微服出宫与臣私会,也该发现他藏了许多臣少年时写的文章罢。”

太后死死盯着他,恍惚间,眼前志得意满的青年竟与记忆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她不由苦笑出声:“可他是皇帝,自古君王多薄幸,以色侍君必将色衰爱驰,你不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您认为臣在意前程吗?”若没有从前的事,盛如初必然会为这个美貌女人起了恻隐,可他们偏偏是仇人:“还请太后宽心,皇上对臣的喜爱可不只是您想的那般轻薄。

您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他杀了平顺侯后,却还要留下赵璟这么个祸患,又为何要在他回京之后给臣这么个不起眼的五品官连升两阶?”

他洋洋洒洒地说着,一边又自问自答道:“因为赵璟可以替他做很多他不敢做的事,譬如护着臣,或是帮他堂堂正正地同臣在一起?”

太后听得心胆俱裂,双唇微颤却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原先误认赵琼召回赵璟是因赵琅而起,未尝料到这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盛如初更觉痛快非常:“太后娘娘,您和您儿子的眼光是一样的。”

这一句太过诛心,谅是女人极力自抑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长久之后,她终于从死寂里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臣与他流着相同的血,连面貌也极其相似,他若是活到臣这个年纪,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臣又还会是这个样子吗?”盛如初仰着脸,笑容也变得越发凌厉:“太后娘娘应当见过年少的盛永山,您觉得他和他的兄长有何不同?”

太后抿紧唇,一双美目也掺了许多分辨不清的情愫,片刻后,她才张口为自己辩解,言辞之间似乎也忘记了身份:“你当真以为…他是因我而死?”

盛如初反问她:“难道不是吗?昔日的乐浪王府何等风光,又怎是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外臣可以比拟的?”

“若当真有那般风光,我又怎会嫁给一个长我二十九岁的男人?”说到此处,她蓦地低声自嘲道:“我也曾一度错会他是因我而死,亦低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我怎么就没有想过……

他一生杀伐果断,却也爱兵如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去为难一个为大乾屡建功勋的少年将军呢?”

盛如初冷声接道:“他是个男人。”

“是了,他是个男人,更是尊严不容侵犯的天子。”太后忽然笑出声来:“你兄长确实死于先帝之手,却也是他自寻死路。”

盛如初登时色变:“什么意思?”

“等你死了,再去问问你的兄长,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张广义,天色已晚,送盛侍郎回去歇息罢!”太后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末了,留下一句:

“放心,你的兄长是个英雄,也绝没有辱没你盛家门楣。而你,确实连他的千分之一也不能及。

不论你和赵璟究竟如何想我,你们只需记得,谁、也不许动我的千秋。”

第144章 当时明月(1)

拜别太后后,赵琼、赵琅一前一后下了汜水阁,一路上二人均是缄默不言,唯有时起时落的脚步声幽幽回荡在深不见底的长廊上。

赵琼一心惦记着被滞留下来的盛如初,只盼母亲能念及盛将军的情面不去为难他这个“染指天子的佞臣”。

直到回了寝宫,经由荣乐这么一指,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琅还一直跟在他身后。

“九哥,你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走了。”赵琼将赵琅拉进内室,目光一瞥,暗暗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长袖挥动间,满殿侍人相继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顷刻空了下来。

而在这整个空当里,赵琅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赵琼,直把他看得发怵,不得不再次开口问询:“九哥?”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赵琼也终于察觉了他的异样,不由攥紧了他的手,忽而发觉他的手指竟已枯瘦如柴,手腕处更是瘦骨梭棱,若非掌间尚有几缕余温,他都要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枯骨了。

从前那只好看的手不知受了何等摧残,只数月间竟已落得这般境地。赵琼看得心惊,将他的手举到眼前正要细看,却被他制止了。

赵琅按住他的手,看着这个已经长到他鼻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迟疑许久后还是问出声:“琼儿,你可是心属…盛侍郎?”

赵琼一怔,正要解释却听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并非你的良人,且是男子,二者相合有悖阴阳常理,你是真龙之躯,万不可犯糊涂,行此离经叛道之举。”

谅是赵琼心性温良,此刻也被他这番话逼得面红耳赤,急急追问道:“依九哥之见,琼儿要怎么做才是遵循正道?”

赵琅自顾自道:“我想你一生无虞,不必为俗事所忧。若是有幸,得一贤妻,稚儿绕膝,这……”

赵琼打断他,沉声直言道:“九哥,这其实是你想要的吧?”

赵琅一时哽住,不觉间竟仿佛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微张着口迟迟想不出辩解的说辞。

而在说出这句话后的赵琼也骤然清醒过来,他暗暗吞了一口涎水,愧疚地看向赵琅:“九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前朝未定,山河不平,我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避迹藏时推脱己任?”

停了停,他勉强露出一笑:“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身边只有一个人。”

赵琅却当他一意孤行非要盛如初不可,却也不敢说什么重话:“可他没有心里没有情爱,终有一日,他会离开这里,届时,你当如何自处?”

“九哥突然说这些,只是怕盛永山不愿陪着我?”闻言,赵琼登时失笑,心中烦欲顷刻了无踪迹,甚至起了试探的意:“若琼儿属意的并不是他呢?九哥愿意帮我吗?”

赵琅沉吟片刻,轻声道:“只要此人于你无害,便可。”

“九哥放心,这个人特别好,怎么可能害琼儿呢?只是这人也有些难办,九哥向来多智,也好帮我出出主意。”得到应允,赵琼顿时喜形于色,拉着他往里走,一面道:“难得不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妨碍,九哥今夜与我同寝可好?”也好叫他借机看一看,这些时日里他的九哥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赵琅脚步一顿,随即跟了上去,也不忘了试探道:“难道他…也是个男人?”

赵琼转过身,眸中似有湿意:“九哥还要说琼儿背离正道吗?”

“…若是有幸,能娶一贤……”见他色变,赵琅当即变了口风:“只要是你喜爱的,是男子也…也未尝不可。”

他私心是不愿赵琼做皇帝的,也就不必一定沿承子嗣,若此人当真有他说得这般好,他也能安心了。

只是思来想去还是难免心烦意冗,这一阵子他苦于醉芙蓉之毒,少不得疏忽了赵琼,竟叫他在这间隙里生出这种背逆人伦的心思,却是他的错了。

想到此处,他又开口追问:“琼儿可否将此人的底细透露一二?九哥也好帮你看看他的品性如何。”

赵琼脚步一停,思索许久后含糊应道:“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意,早早说了不好,但九哥日后一定会知道的。”

“琼儿是害羞了?”赵琅面上笑的温和,暗里却依然不肯罢休,因而在他卸下防备之际忽然问他:“此人可是与你关系甚密,时常与你相亲相近?”

赵琼下意识应了声,旋即恍悟暗道不好,果真见身后之人停住脚步、一脸失望地望着他,他登时词钝意虚,结结巴巴解释道:“九、九哥,我、你听我……”

赵琅难得动了怒,沉声打断他,却也没忍心直接将沈瑞与云念归的事告诉他:“羽林丞是先康定侯遗孤,南国公绝不会容许他承欢侍人。你既是一国之君,须得善待忠臣之后,不能叫百官寒了心。”

赵琼:“……”

……

另一边,赵璟一进寝室便瞧着一人在他那儿翻箱倒柜,顿觉头皮发麻,正要悄悄离去却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盛如初三步并两步、心急火燎地冲过来抱住他,泪眼婆娑地诉苦:“阿璟,你可回来了,我中毒了,我要死了。”

赵璟当即色变,捉着他上下察看:“怎么回事?”

“我喝了赵琼喝过的水,我一定活不长了。”盛如初瘪着嘴,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不然你让我亲一下,也许就能解毒了。”

赵璟顿时无言,只听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哭诉着:“我是造了什么孽,总要受这些罪,还有那个宋羲和,最可恶的就是他,整天摆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若非不得已,我都懒得跟他搭话。”

赵璟幽幽插了一句:“不喜欢可以,别骂人。”

“阿璟,你变了。”盛如初嚎得更大声,眼泪鼻涕也糊了他一身:“你见色忘义,你见异思迁,明明最先喜欢你的是我,你倒好,不让我碰却和旁人好上了。”

赵璟懒得理他这些废话,一针见血追问道:“你为何会喝赵琼的水?我不是让你别馋和进来,赵琼不是什么善类,你别被他那张脸骗了。”

盛如初两眼汪汪:“阿璟,莫非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拈花惹草的好色之辈?”

赵璟提眉反问:“难道不是?”

“就、就算是——”盛如初瞪大眼,不满地反驳:“我也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你根本不懂,我这是逢场作戏、舍身取义,是君子之举!”

赵璟点头:“哦,那你可得小心着,别取义不成,反倒以身饲虎了,届时,你看我还能不能救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