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琅张臂接住飞扑过来的少年,无奈失笑:“知我者,莫若吾弟耳。”
说着,他板下脸,话锋一转:“若是教太后得知你偷偷离席,可有你好瞧。”
“母后和表哥在一起,才没空管我。”赵琼坐到他身边,伸手就要拿起酒盅,却被他制止了。
赵琅一手替他整理鬓发,一手把酒盅重放回案上:“你还小。”
“我已经不小了。”赵琼不满地鼓起脸,眸中似有天河,半分不见平日里的正容亢色。
赵琅弯起唇,取笑道:“在九哥眼里,你永远都需要哥哥保护。”
赵琼歪过脸轻哼了一声,旋即从袖中取出一支约五指大小的短笛递给他,期待之色溢于言表:“喏,生辰贺礼。”
短笛由苦竹制成,通体荼白,孔洞圆润,但竹面上的纹路却实在粗糙,几乎辨不出样儿。
看着这支短笛,赵琅不觉晃了晃神。恍惚间,他再次想起那个貌美而可怜的女人,想起她哀求的、决绝的目光,以及那些深埋心底的凄寒岁月。
不知不觉,又到除夕了。
赵琅出生时,盛家并不显贵,母亲又性情软弱,软弱到连生下他都只敢挨到无人察觉的年尾。只可惜,即便生下他,也没有所谓的母凭子贵,这深宫里不过是又多了一个可怜人罢了。
他少年老成,知道自己斗不过旁人,因而一心逃离宫闱,可临到头了,最在意的人却被卷进风尖浪口,教他如何忍心一走了之。
见赵琅脸色微变,料他又忆起旧事,赵琼连忙冲他挥了挥手,佯作紧张道:“可是琼儿送的礼物太寒酸了,九哥不喜欢?”
“琼儿亲手做的笛子,九哥怎么会不喜欢?”赵琅微微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闻的阴翳。
赵琼面皮薄,被他调侃两句顿时就坐不住了:“谁、谁说是我…哼!”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顾不得置气,仰起脸追问道:“九哥,你可想好表字了?届时你行完冠礼,这宫里就只剩琼儿一人了。”话至末了,情绪已不由转低,却仍强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盯着他看。
赵琅莞尔,温声宽慰道:“琼儿若是想见九哥了,一道口谕传来便是。至于表字么……”停了停,他沉下心,信口道出一句:“我以我心,复君之垂青。便定下君复二字,如何?”
赵琼暗暗念了几遍,只觉得这二字实在合乎心意:“君复、君复、君复……便叫这个了,回头我就去段元礼拟旨。”
这时,有人声越过重重幽兰闻风而至,正是御前公公荣乐:“皇上,皇上,您在哪儿呢?”
赵琼登时面露不悦:“荣乐怎么找着这儿来了?”
赵琅又是一笑,催促道:“许是有要事禀报,你快去,莫误了正事。”
“那好罢。”赵琼犹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端正衣冠向外走,方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九哥,我先走了,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才安心迎着荣乐的方向去了。
“皇上,奴才可算找着您了。”见找着他,荣乐心中高悬的大石终于落地。
赵琼敛眸屏气,神色已然镇定:“出何事了,心急火燎的?”
荣乐答道:“回皇上的话,是太后娘娘她有要事相商,派奴才前来唤您去万寿宫。”
“朕知道了。”赵琼略一颔首,继而状似无意瞥了一眼身后的宫殿,阔步而去。
赵琅却依旧维持着适才的姿势,月光打在他身上,半遮半掩,衬得他愈发不可捉摸。
半晌后,他收回视线,再看手里的短笛,不知何时竟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曲曲蜿蜒,一直爬到他心底。
“大哥啊大哥,你当真太让我失望了。”
……
翌日早,乐安王府正殿。
朦胧曦光穿过纸窗透进内室,也唤醒了睡意阑珊的青年。宋微寒睁了睁眼,轻缓了口气撑坐起来,孰料他甫一起身,一只瓶状物猝不及防迎面砸向他,他忙不迭起身接住,旋即抬眼看向来者。
来人顾自坐到一旁,也不客气,倒了杯隔夜茶就径直灌进嘴里,随后草草一擦,提眉对上他不解的目光:“看我做什么?怎么,还想我伺候你?”
宋微寒还有些茫然,停顿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赵璟这是…向自己示好?
思及此,他不由握了握手中的药,迅速卷起裤腿擦药,低垂的眼闪过一丝微芒,默不作声等着他的下文。
赵璟倒是毫不遮掩观察起他,时而眯眼,时而抿唇,忽然开口:“你...昨夜为何会从马上摔下来?”
宋微寒动作一顿,继而恢复如常,随意道:“当时心里有些事,不小心手下力道重了,惊了马。”顿了顿,又补充道:“近日政务繁忙,有些疏于练武了。”
“这么忙…么?”点到即止,赵璟挑起眉,自行替他打起圆场:“不过,以你如今的身份,练不练武已经无所谓了。”
宋微寒沉默,他可没有继承原主的一身本领,自然不能自爆短处引人猜忌。之前因为忘了救下赵璟那档子事,他到现在还没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和宋随解释呢。
静默半晌后,他收起瓷瓶,把话题转了出去:“你呢?”
赵璟闷声一笑,意有所指道:“你以为我昨夜是怎么跑出去的?”
提及这事,宋微寒当即拉下脸,轻斥道:你身子还没好通透,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赵璟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哼道:“若我不去,谁把你背回来?”说罢,他眯起眼,挖苦道:“红粉美妾,左拥右抱。宋羲和,你好快活啊。”
宋微寒:“……”
一声轻咳后,他摸了摸鼻子爬站起来,解释道:“毕竟是太后亲自送过来的人,我不能拂了她的脸面。你放心,她不会有机会看见你。”
赵璟吹了声口哨,啧道:“你这是要禁她的足,还是禁我的?羲和,你好狠的心呐。”
宋微寒:“……”
“你说呢?靖王殿下。”他就不该给赵璟整这么个阴阳怪气的性子。
赵璟认真思考片刻,道:“总归不会是我。”
“……殿下英明。”
……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方至酉时,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宋微寒这边还在和赵璟斗法,那边就听到御驾私访的消息。他当即抛下赵某人,火速赶往正厅,一脚踏入门槛,三个姿态各异的男人便映入眼帘。
坐于上首的是赵琼,与平日不同,此刻的他一身闲情,高高束着一只长马尾,两鬓留有零碎乌丝,映得那双如水一般的眸子更加清澈,少年如斯,可惜可叹。
坐于右侧下位的是赵琅,一见他,宋微寒便不禁默诵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这个人大抵是他见过的公子贵戚里最像样的了,若非他对此人心怀疑虑,兴许会非常愿意亲近他罢。
至于立在赵琼身后的第三者,连宋微寒见了,也不由地再三侧目——期门仆射云念归,被誉为大乾年轻一辈里的遗世明珠,此人身形矫健,威而不怒,双眉似刀,眼如利刄,微微抿住的唇角似乎也将一身的正气敛起。
好帅的男人!
宋微寒匆匆收回目光,阔步行至堂下,俯首作揖:“臣宋微寒、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柔声道:“今日朕...咳、我与九哥微服出巡,表哥就不要在意这些虚礼了,以兄弟相称即可。”
“这…臣、咳,好。”宋微寒微微扬起唇,迅速进入角色。
赵琼亦是扬着一张笑面,稚嫩的脸上满是期待:“我和九哥一直呆在宫里,对宫外也不怎么熟悉,想着表哥住在附近,就来找你了。”
宋微寒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笑,不由地被感染了:“巧了,我正要出府去看集会,听说今夜会有许多平日见不着的玩意儿,列位可要一同去看看?”
“好!”赵琼拉起赵琅的手,又看向身后的男人:“九哥,木深,我们一起去吧。”
“便依你。”赵琅温声应着,眼里尽是暄和。
看着兄友弟恭的二人,宋微寒不禁有些遗憾,看来昨夜他是白费口舌了。
几人出府之时,夜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但不妨碍街上灯火通明,人潮涌动。乐舞、杂技、幻术……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人群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赵琼到底是个孩子,久不见外面世界,瞧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到处停停走走,这个摸一摸,那个碰一碰,余下几人也乐意陪着他。
忽而,前面涌起一阵骚动,似是有醉鬼闹事,赵琼来了兴趣,也跟着人群围了上去。
宋微寒跟在后头,心里咯噔一下,以他作者的直觉,一般这种情况,可不会有什么好事。
醉鬼被人群包围着,却也不惊慌,顾自大口饮酒,嘴里骂骂咧咧地,然下一刻,他随意吐出的话,却让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变了脸色。
“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洒家也不怕,这建康城里能让洒家惧上三分的就只有——”
第21章 疑心暗鬼
那醉鬼高高举起酒葫芦,酒水倾泻而下,打湿了他的衣襟。
“洒家谁也不怕,就连那天王老子来了,也照样不惧!”
围观者高声起哄道:“不怕天王老子,还能怕谁?”
“要说怕,倒...嗝...倒还真有那么一位。”醉鬼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酒,朗声道:“就、就是太尉盛连直!”
听了这话,众人一应作恍然大悟状:
“原来是盛太人,那倒是了,盛大人光明磊落,执法如山,你怕他倒属平常!”
“盛大人素来刚正不阿,从不屈于权贵,每回瞧见他惩戒那些个欺男霸女的纨绔子,那叫个大快人心!”
“盛大人.......”
.......
茶馆厢房内,除云念归、宋随外,一张圆桌,余下三人各坐一边,气氛微妙。
赵琅轻蹙眉头,率先开口向赵琼告罪:“太尉秉性方正,绝不敢有越矩的念头,还请皇上开恩。”
赵琼没有理会他,转而看向一旁的云念归:“朕乏了,回宫。”说罢,作势就要起身,连适才送来的茶也没有碰一口。
宋微寒心下一惊,连忙为两人打圆场:“皇上,此事事出蹊跷,恐怕另有文章。太尉频频高升,怕是引起了不少人的红眼。”
赵琼哼道:“表哥这话未免也太低看朕的气量了。”
宋微寒立即作请罪状,诚惶诚恐道:“臣绝无此意,是、是臣嘴拙,还请您息怒。”
“朕没有动怒,表哥你无须在意。”赵琼涨着脸,闷声解释:“朕确实是乏了,出宫这么久,再不回去,兴许又要被母后训斥了。”
话音刚落,便领着云念归先行去了。
宋微寒顿时默然,回身去看赵琅,却见对方垂着脸一言不发,便轻轻唤了声:“逍遥王?”
“乐安王不必担心。”赵琅仰面对他勉强一笑,只是这笑意,迟迟不达眼底:“既然皇上回去了,本王也没有再叨扰的道理了。今夜多谢王爷相邀,再会。”
三人相继离去,独留下宋微寒和宋随面面相觑。宋微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眸光暗淡,让人辨不出喜怒:“行之,本王适才表现得如何?”
宋随毫不避讳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微寒无声笑了笑,道:“此事可不是本王铺排的。”
这时,隔壁传来一熟悉人声:“意料之内的虚伪。”
宋微寒胸口一跳,随即以眼神示意宋随。
宋随心领神会,迅速去往隔壁,却是去而又返:“王爷,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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