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罢了,回府。”有些话,也不适合在外面说。
月明星稀,俚歌唱晚,三更天至,伴着阵阵铜锣声,主仆二人乘着夜色悠然踱回王府,远远地便瞧见一人候在府外。
“元洲?”走近一看,竟是宋宜安。宋微寒有些意外,这位宋管家一向要务缠身,平日鲜少露脸,怎么今儿个专程等自己回府了。
宋宜安恭声回道:“小人来请王爷去沐浴。”
宋微寒不由一愣神,直等看见泛着丝丝热气的人造温泉才堪堪回神:“怎么今日要到这儿来?”
“原本昨夜就该来的,然彼时王爷多有不便,小人不敢打搅,就作罢了。”解释完,宋宜安又介绍起这泡汤的来历:“此谓平阳汤,寓为天平地安、阳和启蛰,始建于王爷擢升之日。据历书载,新元日于汤泉中沐浴冥思,焚香默坐,可除去一年的秽气。”
“原来如此。”宋微寒点了点头,对着跟进来的几人道:“你们先下去罢,不必从旁伺候。”
众人将衣物放下,再一行礼,随后躬身而退。
待几人离去,他才认真观摩起这池子来,平阳汤建在一处很大的宫殿里,殿内四角燃有明庭香,墙上嵌着四十九颗夜明珍珠,照得此处亮如白昼。
果真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原主一介质子,哪里有这般待遇?
他暗暗感叹着此处的奢靡,一面褪下衣裳进了池子。周遭水汽蒸腾,肌肉舒展的同时,也不由地开始思忖起适才之事。
他昨儿才当众内涵过赵琅,今日就有人忙不迭地在赵琼眼跟前整这出,究竟是想“趁热打铁”扳倒盛家,还是想借机反将自己一军?
正在他暗自沉思之际,一阵脚步声突然从不远处响起。一步一声,落地轻而稳,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做派。
不是宋随,那——
他缓缓松下紧绷的脊背,透过蒸腾的水雾,看到了不请自来的赵璟。
赵璟却像是没瞧见他似的,在他的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宽衣解带,下水后更是旁若无人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宋微寒心中一纳罕,上回赵璟洗个澡死活不肯让人看,这回倒是大方。啧,到底是客气不朋友,朋友不客气么?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遍布在赵璟身上的各种伤,新痕旧迹叠成一片盛放的牡丹,镌刻在那具躯体上。
见此,他不禁心生悲怆,这些赵璟用性命换取的荣耀,只因自己寥寥数笔便被彻底改写。再看自己,此刻变作黄天下的渺小一物,倒也不冤。
赵璟乐呵呵地游到他眼跟前,举手捶了捶胸,挤眉弄眼道:“看。”
宋微寒一时无言,停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看什么?”
“结实,威武。”赵璟顾自下了评价,又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酸秀才。”
闻言,宋微寒“腾”地直起身,径直和他来了个近距离照面,他顿时有些尴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赵璟挑起眉:“你做什么?”
宋微寒撇开眼,向旁边挪了挪:“……腿麻了。”
赵璟“会意”地点了点头,侧脸看过去,只见泉水淹到他腰上,泥鳅似地游来游去,他神秘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轻声道:“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疏于练武。”
宋微寒当即坐进水里:“我是酸秀才。”
赵璟闷声一笑:“你竟然还会记仇。”
宋微寒:“……”他分明是怕被当场拉起来过招,但此刻也只能哑巴吃黄连,不认也得认。
赵璟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双臂展开,幽幽道:“男人嘛,重自尊是好事,不丢人。”
宋微寒尴尬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又是一阵无言。
赵璟长舒了一口气,仰面看向房顶,也不知在想什么。
宋微寒暗暗用余光瞥向他,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怎么把今夜的事问出口。赵璟太敏锐,试探肯定是不成的,直接问,他又未必肯说。
正当他迟疑之际,赵璟率先开了口,目光却还直直停在上方:“这么好看?”
做贼不成反被擒,宋微寒脸一热,迅速收回目光:“没。”
赵璟登时不高兴了,游到他面前,板起脸:“不好看?”
“……”如此近距离对着这张半毁的脸,宋微寒自认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好学着他的动作也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男人嘛,精神足就好。”
赵璟哼了声,随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重又道:“不好看?”
宋微寒:“好看。”
听他立马改了说辞,赵璟反而愣了愣,似是有些感叹,又像是很惋惜:“你从前若能有这般温驯,今日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宋微寒深有体会:“……是。”
赵璟扫向他狰狞的手臂,忽然岔开话题:“你当真想好了?闻人语虽一介女流,却并非寻常善类,倘若东窗事发,她得知你这么哄骗她,决计不会善罢甘休。”
宋微寒身形一顿,未曾想他在接下苦肉计后,竟也猜出了自己的第二步计划。不过,他这也是为了不浪费,横竖手也烂了,不如顺势向闻人语求药,省得他还得找旁人做戏。
“你我如今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殿下向来重情义,必然不会弃我于不顾。”
赵璟却似没抓住重点,反驳道:“不是蚂蚱,是同一泓池水里的鱼。”说罢,随手掬起一捧泉水扑在他脸上。
宋微寒连连退后,惊道:“你做什么?”
赵璟犹自巍然不动,一边提眉欣赏着他的丑态,一边不紧不慢道:“你怕什么,我今日这般模样,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你说是不是,世子爷?”
乍听这个久违而陌生的称呼,宋微寒霎时僵住脚步,神经也跟着崩了起来。
赵璟则步步紧逼,似笑非笑道:“怎么不说话?”
宋微寒抿紧唇角,极力压住恐惧,余光却不自觉扫向四围。赵璟突然发难,虽不至于当场杀人,但万一他下手没个轻重,自己肯定也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赵璟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疑惑更甚,他虚虚眯起眼,直直将手伸了过去。
宋微寒仍是适才那副作态,不仅没有躲避,面上亦是一派“平静”:“是我失言了,你莫气。”
赵璟停住动作,下一刻,将他鬓间散碎的湿发别至耳后,轻声轻气道:“你我既是同一条池子里的鱼,自应是相濡以沫,我都收下你的定情信物了,怎么着也该给你回个礼不是?”
“你的心跳得好快,有那么高兴?”不知何时,那只好看的手已经移到他胸前。
宋微寒又不说话了,却也不敢躲,只能极力平复心绪,奈何面对喜怒无常的赵某人,本能作祟,不多时已汗涔涔湿了半张背。
赵璟却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认真地自言自语道:“看来,你的心比你的脸诚实多了。”
身陷囹囫,宋微寒只能咽下哽在喉咙里的涎水,哑着嗓子干笑道:“不知殿下要送什么?”
赵璟歪过脸作思考状,手也收了回来,不过数息,又对着他扯出一个极热情的笑:“你看我,怎么样?”
宋微寒顿时噤若寒蝉,对着他晦暗冷峻的目光,脑海里忽然映出一句话:
虎落平阳欺恶犬,龙游浅水戏王八。
第22章 一波未平
正午,明光拨开密云,照得地上积雪无所遁形,一黑衣男子蹲在乐安王府的墙根下,内心万分焦灼。
“朱厌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等了约有一盏茶,仍是不见人影,他咬了咬牙,猛地直起身子,却不想迎面撞上作为掩护的树枝,疼得险些惊叫出声。
“莫不是被抓了?我就说那什么狗屁世子是故意套咱们,这下好了,他也被抓了,这教我回去怎么跟烛阴交代,嘶——”
思忖数息,他索性心一横,咬紧牙关,一个纵身跳上墙头,却很不巧地和闻声而来的宋随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
正当二人相顾无言之际,有人在墙里高声询问:“可是发现什么了?”
宋随背身下了墙檐,应声而去:“没。”
狌狌摸了摸鼻子,心想:来都来了,要死也得死一块。
狌狌没其他本事,腿脚却不是一般的利索,不消半柱香的功夫,便把偌大的乐安王府搜了个遍,终于在偏殿的后院里找到了正在...荡秋千的主仆二人?
他直直愣在原地,惊色难掩:“主子,你的脸......”话未说完,当即撂下担子就要冲:“我立刻就去把那个狗世子给宰了!”
朱厌迅速将人制住,沉声道:“狌狌,你冷静点,如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狌狌甩开他的手,嚷道:“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主子都这样了,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朱厌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无措地看向赵璟。
见状,赵璟暗暗一叹,唤道:“狌狌。”
狌狌快步冲到他腿边,眼圈涨红,唇角紧抿,不知道的还以为受委屈的是他。
赵璟拍了拍他的头,柔声宽慰道:“这件事和宋微寒无关,我的脸…其实是我自己毁掉的。”
狌狌顿时瞠目结舌,凝在眼眶里的泪也生生被逼退回去:“什么?!”
赵璟两眼一转,心里有了计较:“你想,你主子生得这般丰神俊朗,万一宋微寒这厮恶向胆边生,对我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可如何是好?这又不是不可能,对不对?”
狌狌听了这话,手一拍,思绪立时通透了:“不愧是主子!这就是烛阴先生常讲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么,果真不是我等凡辈能想得到的!”
赵璟挑眉得意道:“那是。”
朱厌嘴角微抽,与他相视一笑,既无奈又心酸。
这时,狌狌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又道:“主子,趁此刻守卫薄弱,我们一道儿逃出去吧,之后再找机会把这狗屁世子的老巢给端了。”
赵璟眯起眼,问向朱厌:“烛阴那边怎么说?”
朱厌上前一步,道:“他说,现今天下太治,烽火皆熄,不便行事。”
赵璟附和着点了点头,淡淡道:“那就先不回去了。”
狌狌眼睛一瞪,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朱厌及时扯到一旁:“既不便行事,主子也不乐意走,你又何必强求?”
狌狌不满地反驳道:“怎么就是强求了,你看这狗王府,那是人待的?”
朱厌顿时语结,这里确实不是人待的,这他娘的是桃源仙境呀,据他所知,乐安王对自家主子,那可真是比伺候亲爹还殷勤。
“主子向来是有主意的,当初我们在幽州,再到进宫,不都是他护着咱们?他想留下,必定有自己的考量,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省得主子还要分心于你,他太累了。”
顺着他的话,狌狌看向正在荡着秋千的赵璟,心下一软,妥协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赵璟不知他想,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都柔软了起来,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见狌狌安静了,朱厌又看向赵璟:“主子,属下还有一事禀报。九…咳……那位有意求和,不知我等要如何答复?”
赵璟闻言眸色一暗,幽幽道:“他是见没害成我,又想装傻充愣冰释前嫌了?”
朱厌迟疑道:“那...可要回绝了?”
赵璟摆了摆手,欲笑不笑:“先晾着,毕竟冬祭案他也施了不少力,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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