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时有风声起,明言当今肃帝并非真龙转世,天神震怒,故而降下灾祸。
这不知打哪冒出的谣言一经现世,便迅速闹得满城风雨,尤其在灾民口中,传得叫一个有板有眼,绘声绘色。
郡里有个叫王冲的县令一听这事儿,二话不说,当即着人把县里议论此事的百姓都给抓了,甚至当众放话,要断了本就米麸半掺的救济粮。
也不知是蠢,还是这帮大老爷傲慢惯了,眼看王冲要在上头露脸了,余下诸县纷纷效仿。
结果这一抓,就抓出事儿来了。
常言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县老爷顶着朝廷的乌纱帽,此时不好好赈灾抚平民心,用事实辟除谣言,偏要拿官架子向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施压,这不是雪地里滚球,嫌事儿还不够大吗?
事情很快捅到郡里,由郡守姚仪统筹审查,最终查出谣言是一个叫陈延年的秀才为哗众取宠编出的戏言。
抓到罪首后,姚仪亲自给百姓赔罪,再把人都放了,正当他准备把陈延年移送京里,后者竟在壁垒森严的郡衙大牢里暴毙了。
不出三日,本应平息的风言风语卷土重来,更有不怕事的占山为王,其中一个号应天将军的,直嚷着要替天行道,一时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因前车之鉴,如今正有千百只眼睛盯着他们,一个不经意,就可能引发更大的霍乱。
不得已,姚仪只能把此事上报朝廷,请肃帝亲自定夺。
从姚仪口中了解了前后缘由,沈望及云念归方才明白城中百姓见了官差,为何会露出那种古怪的眼神。
如若将陈延年的所作所为看作“无心之失”,这之后发生的一切显然是有人趁势作乱。
几人一合计,决定先从散播流言的流民入手,一连紧追五日,总算抓到了几个最有嫌疑的。
还未进大牢,远远便听一阵呼号,来来回回无非就那两句,要么骂赵琼来位不正,要么骂朝廷滥抓无辜。
咒骂哭嚎声接连不断钻进耳朵,云念归听得身心俱颤,为何总有人抓着“嫡庶长幼”做文章,皇上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就因为出身总要受到诸般诋毁,为何一定要把他往绝路上逼!若非是这些人,他就不必、就不必......
忽地,有人用胳膊撞了下他。
云念归霎时惊醒过来,余光瞥向前头目不斜视的沈望,他暗暗吐出一口气:“…多谢。”
正事要紧。
两人被狱卒引至暗牢,于墙上孔洞观察牢中几人的反应。
接着,便由姚仪亲自出面逐一审问,奈何这几人嘴严得很,张口闭口就是那几句话。
狱吏看不过去,提议上刑,却被姚仪制止。
虽说这几人口口声声骂的是皇帝,但“来位不正”这四个字可并非寻常升斗小民能想得出来的,其中深意,让人不得不多想。
他们几人看似在骂朝廷无能,皇帝无德,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冲着靖王去的。
先帝的一众皇子里,论嫡、论长、论贤,除了靖王,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
当然,想是这么想,话可不能真说出口。
避开一众可能引发歧义的词句,姚仪委婉表达了自己的猜测。
沈望却不这么认为:“皇上圣明远识,有围场案在前,这一回也断然不会轻易问罪靖王。”
云念归适时补充:“不妨把目光放得再长远些,靖王位高望重,这世上仅有那么几个冤家——”
元鼎二年底的围场案,以柳秦两家为首的几个小子就曾使过同样的路数,连套用的话术都一般无二。
不过,后者仅仅是想借赵璟的名义恫吓赵琼,这一回显然所图更大。
依稀记得,当年的状元郎闻苑以一句“龙虎相争,何人得利”,把案件的风口转向了......
沈望和云念归默契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那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乐安王!
第225章 城春草木深(2)
千百年来,新朝旧代,几经更迭,多数亡于党争。这之中,宗室及外戚作为帝王制衡朝堂的两大法宝,相生相克,相辅相成。
昔日靖王落马,而少主年幼,乐安王作为外戚,奉命勤王,一时风头无俩,人人避其锋芒。然今靖王东山再起,赵氏宗亲重回权力中央,纵然后者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此时也再不能一手遮天。
自收复长安之争至盐政改革之辩,此间种种对决,肃帝与靖王结盟共御乐安王,总归是跟赵家的头号劲敌有了分庭抗礼的本钱。
但说到底,这三人各怀其志,谁也不甘固守现状,如今天灾祸世,人心蠢动,正是打破僵局的最佳时机。
而此案剑指乐安王,那幕后之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过,赵氏宗亲多如牛毛,这一出把所有涉事之人都拉下水的戏码究竟出自谁的手笔,沈望还真有些拿不准。
另一边,云念归在稍作思忖后,也有了自己的论断:“既然这些‘灾民’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无辜的,那就有劳太守再把他们给放了。”
姚仪眼睛一亮:“云将军的意思是……下官这就去办。”
待他走后,沈望面向云念归,开门见山:“关于这些流言,你可有何头绪?”
联想对方近来的种种异常,他可以断定,云念归一定知道了什么。
但显然,云念归并不愿与他分享:“有人暗中谋事,欲对皇上不利。”
沈望“啧”了声:“无趣。”
云念归反问他:“你呢?对此有何看法?”
沈望撇撇嘴:“就依你的意思,放长线、钓大鱼咯。”
云念归颔首应好,随即又是一叹。
沈望最见不得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遂先一步出了暗牢,徒留云念归独自黯然神伤。
第三日,姚仪带来了新消息:“疑犯中有五人入了郊外的避安所,一人不知所踪,还有两人逃进了城中的知命堂。”
闻言,云念归下意识看向沈望,欲言又止。
沈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继而对姚仪道:“你是怀疑,这些人并非同事一主。”
姚仪点头道:“只怕暗处还藏有更多人。”
沈望有些头大:“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云念归适时追问:“姚太守,不知你刚刚提到的知命堂又是何地?”
姚仪解释道:“知命堂是城中大户吴守拙为一位号作凌山的道士建造的居所。据传,这位凌山道长可问神卜命、解天下惑,得知他到了晋阳,不少人登门拜访,只为求其一句半字。”
沈望鼻腔轻哼,嗤道:“装神弄鬼。”
“能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混得游刃有余,可见确实有两把刷子。”云念归看向沈望的眼神深了深,“此人如此擅长摇唇鼓舌,郡中谣言四起,未必没有他的手笔。晏眠,你认为呢?”
“那便亲眼去见一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凌山道长。”沈望被他看得寒毛直竖,抬脚欲走,忽又顿住,余光后瞟,一言不发。
云念归立即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沈望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云念归顿时松了一口气。
瞧着两人的互动,姚仪抿住唇,眼神渐渐幽深。
……
别过姚仪,云念归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住处,忽听有人高声喊他:“云木深!”
是沈望。
云念归猛地退后半步,显然吓得不轻:“晏眠,你怎么来了?”
见状,沈望眉毛一蹙,也懒得与他说什么场面话:“这两日,你不太对劲。”
云念归抿直唇,没接话。
深呼一口气,沈望牵起嘴角,极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却是比怒还要可怖三分:“瞻前顾后一向不是你的作风。如今他…他不在此地,你若有难处,也可说与我听。”
说着,又是一咳:“虽说你我一贯不对付,但眼下大敌当前,我也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的粗鄙莽夫。”
云念归喉结重重一滚,手不自觉摸向袖中暗袋里的玉佩,挣扎片刻,到底还是压住了冲动:“多谢。”
“你不愿说便罢了,不过……”沈望注意到他的动作,猜出他有不可言说的苦衷,遂也不再追问,“云木深,我只有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要忘了你是谁。”
闻言,云念归下颚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知道太多,很危险。”
沈望顿觉无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道:“你放心,就算前头是龙潭虎穴,我也会拉着你做垫背。”
此话一出,云念归不由怔住,随后紧绷的神色突然软化,黯淡的眸子也亮了起来:“正合我意!”
沈望颇为嫌恶地退后半步,这死人,惯会油嘴滑舌。沈瑞啊沈瑞,枉你一世英名,竟被这蠢狗骗了去。
翌日一早,云、沈二人乔装一番,随人群混进了知命堂。此时堂下观者如堵,人头攒动,说一句门庭若市亦不为过。
沈望两人挤在人群里,只能远远望见一个背对众人俯首作揖的中年男子,而他的对面,是一扇竹帘。
想必竹帘里坐的就是传闻里那位通天文、晓地理的凌山道长了。
“晚生想求问道长,家父一向偏疼幼子,平日尚且忍得,如今愈发老迈昏聩,竟要将家产泰半交于幼弟,令晚生无地自容,还请道长为晚生指一条明路。”
话音落地,堂下唏嘘一片。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伴着潺潺流过的琵琶声,一个过分年轻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尽心而为,不问前程。”
中年男子支吾两声,显然并不满意他的答复。
凌山从容道:“不争,则无所不争。”
寥寥数字,拨云见日。
底下的云念归和沈望对视一眼,看样子,这凌山还真有两把刷子。
“我去会会他。”
等过一轮,沈望拿着姚仪事先准备的“问事牌”,大步上了高台。
“在下有一事不解,还请道长赐教。”
“…请讲。”
沈望闻声不禁眉心一蹙,远远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么走近一细听,总觉得这声音怪刺挠,勾得人心里痒痒的,说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瞄了眼挤到前头的云念归,见他面色如常,仿佛并未觉察出这声音里的不同之处,便只好按捺住心里的怪异之感,忍着不适,道:“在下有一幅画,外人评议褒贬不一,令在下烦不胜烦,不知道长可有解法?这幅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说着,他展开一副画,作势就要上前探一探对方的真容。
然而,凌山并无半点要替他赏画的意思,径直道:“一个‘品’字,三张口。”
“烦请道长说得再清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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