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56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赵盈君点点头,一声却比一声重:“好!好!好得很!把他们都杀了,届时,律法你来修!文书你来编!经学你来传!你那肚子里有二两墨吗?还是说,你想继续过从前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

赵玉君顿时涨红了脸:“那也好过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再说了,天底下的读书人那么多,就非得仗着这帮衣冠禽兽?指着他们做事,我大乾迟早也得步了前朝的老路!”

一听他这话,几兄弟赶紧上来劝和。

赵玉君自知说了错话,却紧紧抿着唇,死活不肯低头。

见状,赵盈君不怒反笑,笑中含泪:“你说得对,你说得很对!但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脚印连着一个脚印,战战兢兢走了十年,用多少血泪才换来的今日,他怎能忍心让这一切付诸东流?

自他从军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可前路纵横交错,到底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赵盈君不知道,但再苦再累,再痛再怕,他也只能背着这座山,继续走下去。

……

虽说赵沈两家兄弟举兵之事被宋连州迅速镇压下去,但他们“攻进皇宫”却是不争的事实,一旦有心人追究起来,谅是他们身兼大小军功,也难逃其罪。

好在赵盈君明言在前,各路勋贵们也都识趣地缄默不言,只等前者给他们一个交代,否则只有冤冤相报,无穷无尽。

大狱里,几兄弟围坐在一起,面面相觑。

不多时,广陵王赵承君率先打破沉默:“早说别这么冲动,你们就是不听我的。二哥,你也不拦着点!”

颍川王赵贺君反驳道:“少放马后炮,上马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

赵承君嘴一撇:“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赵贺君扭过头:“爱怎么怎么,反正我不知道!”

年纪最小的赵庭君接下两人的话:“有什么好怕的?大哥就算再糊涂,也不会真的听信了那些老东西的鬼话,我们可是他的亲兄弟。”

“这可说不定,你别忘了我们现在人在哪。”赵玉君冷哼一声,“我看大哥就是被他们迷了心窍,我就不信了,一帮满嘴‘之乎者也’的老迂腐,就那么难对付?”

赵贺君赶忙道:“大哥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少说些混账话,我们几个的日子还好过些。”

赵玉君反驳道:“我才不管什么道不道理,反正敬哥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这一回,我没能抓到这些老畜生,等我出去,一定要他们好看!”

正当几人争相不下时,栅栏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随后,两个熟悉的人影从暗处走来。

“宋连州,你还敢来!”一见来人,赵玉君当即弹跳起来,卷起袖子,高声嚷嚷,“我道你千里迢迢赶来建康,是为给敬哥送行,原来是做狗来了!”

赵贺君立即呵斥道:“赵老五,闭上你的嘴!”

宋连州径自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赵玉君见他进来,喉咙微微一咽,反而不知说些什么了。

宋连州一一看过众人,既无解释,也没有宽慰。

半晌,他缓缓开口:“元初二年夏,宣章台受困于陇山,死守了六个月,是姜家的姜士青冒死运了粮草来,我大乾的四千将士才得以苟活。

元初三年春,我在河北跟李富云的付义军死磕,严家的严茂奉命来援,父子三人均马革裹尸。

元初四年冬,刘洪宇广发檄文,号召前朝旧党,共讨大乾,是姜喻良,陈兆,云崇州等人出面为我大乾正名。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大乾屡建功勋,他们也曾是与我们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可为什么最终却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赵玉君不假思索道:“为了荣华富贵呗!”

“不错!”宋连州步步逼近,“不是一个人这么想,是这建康所有新旧勋贵、乃至天下人,都这么想!包括跟我们一起拼杀的兄弟,他们拼了命地走到今天,从最初为了吃饱饭,再到体会过人上人的日子,他们就不想回去了。”

说到此处,他稍作缓息,而后,几乎是用喊的,才将余下的话说出口:“而不回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曾经和他们一样的人,死死踩在脚底下。归根究底,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所说的荣华富贵,千秋万代、子子孙孙的荣华富贵!”

话音落地,鸦雀无声。

“把怨气撒在一两个人的身上,那毫无用处,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真正该看的,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宋连州苦笑一声,双目充血,“我知道你们想不通,也不愿想,但你们的大哥必须去想,自他起兵的那一刻起,便早已不仅是你们的长兄了。”

须臾,赵庭君讷讷问道:“按你的说法,我们就一丁点儿胜算也没有了?”

此话一出,宋连州突然就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兴许结局早已明了。可他总忍不住想,将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这世上再无饥寒,他们无需背井离乡,无需终生动荡。

因为赵庭君的一句稚子之言,牢房内陷入了阵阵沉寂。

众兄弟不禁回想起赵盈君鬓间的丝丝白发,大哥如今正值不惑之年,竟已生出白发来了。他们做兄弟的,帮不上忙也就罢了,还总是添乱。

思绪至此,几人互相对视,都不禁红了眼。

尤其赵玉君,他心虚地舔了舔嘴唇,正想说些什么弥补一二,忽而瞧见宋连州身后的张广义,像是终于找到救兵,飞一般扑过去:“张老三,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回来这么久,你怎么现在才……”

话音未落,他疑惑地看着他光洁的面庞,讷讷道:“你怎么还把胡子剃了?又不是什么年轻人了,剃了胡子也不好看,反倒像个阉……”

张广义温和地笑着,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缝,收束了他所有的情绪。

赵玉君动作一顿,随即发了疯似的,去扯他的裤腿。

张广义还是笑眯眯地站着,并未制止。

下一瞬,牢房里猛地静下来。

片刻,青年的抽噎声响起,断断续续的,回荡在众人心头。

赵玉君双膝跪地,泪流了满面。

自沈敬之离去至今日,他心里始终燃着一把火,这把火烧得他脚不沾地,一刻也停不下来。

然而,张广义的遭遇则像一盆冷水朝他兜头浇下,他心里的火气,忽然一下子就散了。

“疼吗?”

宋连州别过眼,不忍再看。

“小老六,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张广义扶起赵玉君,温声安抚,“我的这条命,原本就是你救的,跟着你们,我才有一口饭吃。现在,我…现在还有皇上照顾我,比起当年,已经强了千倍百倍。”

赵玉君不断抹着眼,可泪水就好像止不住一般,怎么擦也擦不尽:“我想…我想见大哥……”

这还是近几年来,几兄弟头一回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赵盈君将几个弟弟仔细端详了一番,最终给出了自己的答复。

为了给群臣一个交代,也是不让弟弟们再经受宦海之苦,他决定让几人出京就蕃,分散到九州各地,镇守一方。

临行前,赵玉君看着这座偌大的建康城,暗自发誓。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

届时,他一定要日月同升。

……

沈远之万万没想到,翌日一早,就又见到了荆溪,他赶紧追问:“如何?老五愿意写降书吗?”

荆溪捧起手里的锦盒,并未答话。

沈远之仔细打量着这只方方正正的锦盒,不解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荆溪直直望着他,眼里毫无神采:“这是王爷…送给靖王的礼物,他说……有此物在,可号令天下群雄,收整河山。”

沈远之眉心蹙起:“你们可别又耍什么把戏,这小子心肠硬得很,再惹恼了他,就是我,也劝不住了。”

荆溪怔怔应道:“我会带着云中的兄弟,在晋阳恭迎靖王大驾……”

沈远之这才放心,他搓了搓手,按住心底的雀跃:“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去面见赵璟。”

说罢,他立即命人备马,屁颠颠地去了赵璟所在的营地。还没见着人,就举起锦盒,高声呼道:“降了!降了!”

嘹亮的呼声在营地间回荡,经久不息。沈远之捧着锦盒送到赵璟面前,在众人的注目下,气喘吁吁道:“齐王降了!!这是他献给你的降礼。”

说着,他一把打开锦盒:“他说,有了此物,便能立即平息战事,届时…届时……”

众人听他一下子收住声音,齐齐翘首望去,这一看,原本还热闹着的军帐转瞬静如死地。

无他,只因这盒子里装的是一个收拾齐整的头颅。

第306章 何处望神州(1)

仅一日之隔,云中王伏法的奏报就已迅速送至御前。然而,这个本该举国欢庆的大好消息,反倒令当今皇帝愈发的忧心忡忡。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关乎他能否坐稳皇位的危机,真正来临了。

襄阳。

大帐之中,赵琼独坐案前,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奏表。恍惚间,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宛若化作万千虫蚁,在他身上四处啃咬啮噬。

他说不出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似乎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好像有什么事堵在那里,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不多时,一道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启禀皇上,丞相已在帐外听候宣召。”

赵琼猛地抬起头,语气罕见地有些急切:“快宣!”

随即,一张令人安心的脸映入眼帘,他快步上前,及时打断对方弯腰的动作:“顾卿不必拘礼。”

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他迫不及待追问道:“云中王已死,依你之见,这之后,朕该如何打算?”

顾向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仅一瞬的诧然,便立即沉下心,分析道:“云中王既死,余下叛军便不足为惧,于朝廷而言,当务之急不再是平叛,而是如何摆平手握重兵的靖王,是以,再造河山的不世之功就不能由他一人继续独享。”

在赵琼期待的目光里,他吐露出自己琢磨许久的盘算:“云中王乃万罪之首,按理应送至御前问审,如今他死在晋阳,靖王难辞其咎。您应即刻下旨将他召回,并软禁起来,之后可命昭武侯接替他的职位。”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靖王多年隐忍不发,可见他极其执着于名正言顺,轻易不会冒险造反。当然,他反了更好。”

赵琼直直望着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朕记得,你是关中人士。”

“回禀皇上,正是。”顾向阑没有隐瞒,“靖王所领军中,有多位将军与臣有故旧之交。早前,臣便已暗中联络他们,只要靖王有任何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舍身奉义。”

赵琼点出关键所在:“你有几成把握?”

顾向阑不假思索道:“三成。”

赵琼轻出了一口气,若能捉住赵璟,三成已经不低了。

说到此处,顾向阑的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但臣有六成把握,把靖王封死在黄河以北,至少五年。”

赵琼一怔,随即了然:“五年之后,你要如何劝服乐安王?”

顾向阑抬起眸子,答得果断:“乐安王可以不叫宋微寒。”

赵琼默然,稍作权衡,终于下定决心:“便依你所言。”

……

云中王于晋阳伏诛的消息很快传开,一时四野皆震,人心浮动。

但无论外头如何的满城风雨,在收缴太原后,赵璟当即撂下一切,把自己关进狌狌的行帐里,至今已整整一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