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57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宋微寒进来时,他正坐在榻边,身上还穿着盔甲,一手紧紧拉着狌狌,目光更是须臾不离。

他认命地叹息一声:“云起。”

宋微寒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之地,依然足够突兀。

赵璟怔愣片刻,随后僵硬回头,四目相对,只见宋微寒朝他微微抬了抬下颚,他就顺从地走了过去,抬手,转身,任由对方替自己褪下甲胄。

果不出所料,赵璟背后的疮痂还是裂开了。

又是一声轻叹,宋微寒轻车熟路剥去他的里衣,清洗血污,上药,包扎……

赵璟低着头,任其施为,难得的安分。

等替他重新束了发,宋微寒才继续道:“就算急着报喜,也不必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狌狌看见,会担心。”

赵璟低低应了声。

自打云中王人头送至,他便立即带兵抵达晋阳城下,收缴武库,籍册,一举一动皆有条不紊,偏偏这崩裂的伤口,还是将他心里的动荡暴露无遗。

“饿不饿?我让朱厌煮了面。”

说曹操,曹操到,宋微寒话音刚落,朱厌就捧着一盆面进来了。见了赵璟,他局促地停在原地,目光下意识望向宋微寒。

瞧着默不作声的两兄弟,宋微寒自然而然地盛了四碗面:“都坐下吧。”

不一会儿,三人就围着桌子坐下来,一言不发地吃着面。

宋微寒吃得最快,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柔声道:“慢些吃,这些日子就多休息休息,不必急于行军。”

两人齐声应好。

许是大仇得报,这一夜,赵璟睡得格外安稳,因而醒得都要比平时更晚一些。醒来后,他习惯性地喊了声:“羲和。”

没人应。

他一下子坐起来,帐子里空荡荡的,半晌,他垂下头,掌心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余温。

过不多会,有人掀开帘子,他立即看过去,是朱厌。

朱厌放下盥洗用具,不用他问,就已自觉道:“他回去了。”

“嗯。”赵璟应了一声,随后倒回被褥里,背对着他,眼睛闭得紧紧的。

“用不了多久,就能再见面了。”朱厌坐到榻边,也不知是在安抚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作为朝廷用以牵制赵璟的唯一指望,宋微寒所率领的陇右大军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很快,他们就会重聚。

以敌人的身份。

另一边,宋微寒自离开晋阳后,便马不停蹄向东而去,刚赶了半日的路,远远就见一人拦在路上,不是叶芷还是谁?

他当即下马,呼道:“婧未!”

叶芷快步迎了上来。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宋微寒仔细打量她一番,只见对方一身风尘,唯独那双澄澈的眼,敛去波涛,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微微笑起来,语气轻松,俨然早已等候多时:“回来了。”

叶芷并未立即答复,而是等走近后,伸手抱住了他。

“嗯,我回来了。”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她抱住,一时有些发怔,与此同时,晏书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未儿同样是你付诸诸多心血的主角,如我一般,生来便对你存有眷恋,不必忧心,等时机一到,她自会豁然开朗。”

许是为了呼应他这句话,叶芷的声音紧跟其后:“我回来了,颜晗。”

半晌,宋微寒握了握僵硬的手,垂眸,回以拥抱。

察觉他的动作,叶芷头埋得更低。

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她只觉得荒唐和震怒,而没有一分一毫的动摇。直至飞阙谷对战荆北望,她一边与赵璟并肩作战,事后却又失控砍伤了他,方才后知后觉扪心自问,她——到底是谁。

她究竟是无忧无虑的叶芷,还是沉溺复仇的叶婧未?又或者,她其实谁也不是。

于是,她再度折返不惑山,经历无数日夜的冥想,甚至尝试置之度外,去观望自己这一生。

或许,她的过往的确充斥了太多身不由己,但那些亲身经历的欢乐和悲痛,也不应全然否定。

她不得不承认,她是爱赵璟的。

因此,她还是要回来,当面和他做一个了断。

至于眼前这个曾令她惶惑、渴望又不敢触碰的人,在真正拥抱这具身体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因安定而趋于平稳的心跳。

她终于确信,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

然而,投身于他宽阔的怀抱,压抑多年的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仿佛孤舟终于泊岸。

宋微寒沉默着,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衣襟。

半晌过后,待叶芷平复下来,两人才一并坐到附近的小山丘上。

正午的阳光照在头顶,有些晒,宋微寒眯眼望向远处,和她说起自己的打算:“云中王已死,不消一月,整个战局势必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现在也只有尽快回去,坐等皇上的旨意。”

叶芷迟疑道:“你是说…皇帝将再度起用你?”

“不错。”宋微寒道。

叶芷有些不解:“他就不怕你跟赵璟暗通款曲?现在你二人手里的兵力叠加起来,只会比当初的云中王更危险。”

宋微寒自嘲道:“只要我们不怕遗臭万年。”

叶芷眉毛微扬:“遗臭万年又怎么了?再说了,成王败寇,一旦功成,百年千年过后,有的是人替你们辩经。”

“但万一我们败了呢?”说着,宋微寒的声音微微发沉,“这数十年间,西北和东北一向各自为派,遥相制衡。就算我和赵璟能合盟,但底下人多了,心思也就活了,内部的派系斗争亦会愈演愈烈。

遥想安史之乱,安庆绪杀安禄山,史思明杀安庆绪,史朝义又杀了史思明……把成王败寇奉为圭臬,弑父嗜主都会变得稀疏平常。

尤其这些武人,大多粗野蒙昧,如今尚受忠君礼义约束,但战事一久,待他们尝尽盘剥百姓的好处,届时,便是礼崩乐坏,覆水难收。

我担不起如此重罪,云起亦然。

乱世之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其脆弱,稍不经意就会毁于一旦,但要想回头,只怕粉身碎骨亦难重圆。我想,这就是云起执着于名正言顺的缘故。上行下效,他受礼法约束,旁人自然也不得不遵守规则。”

叶芷沉默下来,她思忖片刻,道:“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宋微寒愣了下:“嗯?”

叶芷道:“我不是你们官场中人,旁的也帮不上忙,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腿脚功夫还算不错。”

宋微寒笑了笑:“我当然信你,你可是知道我最大秘密的人。”

提及此事,叶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就不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吗?他和你有隔阂,无非是因羲和曾经背叛过他,可你并不是真正的羲和。”

宋微寒从容答道:“一时的坦诚,只能隔靴搔痒,只要我还顶着这个身份,我们就永远有一条界限。但人恰恰因为这条界限,才会互相尊重,何况,真诚无需破腹掏心。”

叶芷瞳孔微微一缩,随后撇撇嘴:“你还真是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怪不得能写出羲和这样的人,我真是说不过你们俩。”

宋微寒莞尔失笑:“知易行难嘛,未必就不会有那么一日,我突然就说出口了。”

“是吗?”

“譬如,他要死了,我会让他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

宋微寒正色起来:“不过,我还真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叶芷当即正襟危坐:“你说。”

宋微寒面向西方,慢声道:“有劳替我跑一趟河西,帮我拿回一个约定。”

……

元鼎八年六月十九日,顾向阑带着赵琼的旨意抵达晋阳城下。

得知赵琼传召赵璟前往襄阳,众将拼死阻拦,也不顾顾向阑人还没走远,就直嚷嚷道:“不能去!”

尤其秦双,作势就要冲出门去:“我现在就去把那个什劳子顾相给宰了!这些庸碌腐儒,有一个算一个,拉出去乱刀砍死,都不冤枉!”

徐允时赶紧把人拦住:“你又不是没见过顾相,他可不是什么庸碌腐儒,这是连先帝都称赞有加的社稷之臣。”

秦双一语点破:“既然他这么厉害,让将军去襄阳,未必就不是他的主意!”

此话一出,赵璟登时就乐了:“你们都说秦双只会舞刀弄枪,依我看,这不是挺机灵?”

秦双脸一皱:“将军你是夸我吗?”

赵璟看向宣常:“宣常,你怎么看?”

见宣常始终一言不发,秦双连忙道:“宣大哥,你一定要拦住将军,汉淮阴侯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宣常反问他:“不做韩信,难道就要做仆固怀恩吗?”

赵璟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宣常握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将军,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宣常绝不会再丢你的脸。”

秦双急躁出声:“这岂不是叫将军自缚手脚,任人宰割!”

宣常正色道:“我等陈兵晋阳,距离襄阳也差不了多远,有此兵马作倚,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璟与殷渚对视一眼:“宣常,看来这些时日你长进了不少,你能说出这番话,我也可以放心地去了。”

宣常勉强一笑,他在西北长大,自恃豪情,但这一年多下来,百战生死,尤其经历了狌狌和魏及春的事,想不沉淀也难。

秦双还想再说什么,被徐允时堵住:“宣将军说得不错,将军战功赫赫,天下人有目共睹,朝廷就算有心为难,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又逼出一个云中王!”

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最终决定暂时由宣常领兵,留守晋阳。

翌日一早,赵璟便毅然踏上了南下的路。

然而,这出鸿门宴尚未开演,霸王就已经丢盔卸甲,连宿敌的面也不敢见一眼。

为此,赵璟不免有些诧异,记忆里时时处于备战状态的小斗鸡,怎么突然就蔫了,又是谁给他泼冷水了?

不过,他心里也不急,小崽子迟早会来见他。

第307章 何处望神州(2)

“两位道长,喝些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