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许是他的神情太过真挚,赵琅心里仅存的那些疑问,转瞬就没了干净,他上前一步,不顾周遭异样的目光,伸手环抱住他:“哥。我原谅你了。”
赵璟攥了攥手:“再叫一声。”
赵琅收紧臂膀,道:“哥。”
赵璟怔怔看向前方,烛灯璀璨,照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一阵夜风拂来,烛火晃了晃,赵琼的脸便也跟着明灭。
“公子,您的馄饨,趁热吃。”放下碗筷,钟云生紧张地攥起了手,生怕他不喜欢。
赵琼笑了笑:“有劳。”
钟云生怯怯一笑,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碍于彼此的身份,迟迟没有下文。
赵琼见她仍候在一旁,余光瞥向闹腾腾的铺子,催促道:“你先去忙吧,不必陪我。”
钟云生连忙道:“不忙,不忙。”
“那就坐下吧。”见她还想推拒,赵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来你店里做客,岂有主家站着的道理?”
钟云生怔愣一瞬,赶紧坐了下来,她死死捏着手指,余光却不禁飘向一旁的赵琼。
皇上他……似乎变了许多。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赵琼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看向她。
钟云生顿时收回目光,整张脸憋得通红:“奴……我……”
“不逗你了。”赵琼笑起来,“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钟云生忙答道:“挺好的!皇……云小姐见我孤苦,便替我认了个义母,还给我租了间铺子,让我们母女得以安身。”
陡然提及云徽月,赵琼脑中空了一瞬,片刻才道:“那就好。她现在还好吗?”
“我听说,再过不久,她就要随母亲回姑苏了。”钟云生小心翼翼抬起头,“许是年后就走了。”
周遭短促的静了一瞬。
“那就好。”赵琼再度拿起筷子,刚拾起念头,立即又放下了。
若能就此相忘于江湖,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钟云生还想说些什么,骤然被人打断:“店家,来一碗馄饨。”
声音就在耳边。
钟云生疑惑地仰起脸,只见来者戴着一顶斗笠,当即站起身来,正想叫母亲来招呼他,却见对方自来熟地坐到赵琼的对面。
“客官,这里……”
“你先去忙吧。”赵琼直直看向对面之人,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钟云生似是察觉了什么,只好先行离开:“是。”
她不知道的是,这位遮住面目的的男子,正是令自己名留青史的“贵人”。
没有外人在侧,赵琼顿觉呼吸紧促,就在钟云生转身的刹那,他飞快垂下眼皮,竟不敢去看沈瑞。
沈瑞同样一动不动,半点没有摘下斗笠,与他相认的意思。
两人离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赵琼仍低着眉,余光无处安放,东一眼,西一眼地乱瞟,突地,一串瑰丽的手串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钉住了。
烛光底下,那串珠子绕在男人腕上,珊瑚赫的,赭黄的,群青的,紫蒲的……一颗一颗,水润润地泛着光。灯影一晃,那些颜色便跟活了似的,沉沉浮浮,直往人眼睛里钻。
察觉他若有若无的敌意,沈瑞眸子一转,把腕上的大漆手串摘下,递给他。
赵琼吓了一跳,嘴巴微张,却是迟迟发不出声音。
他竟把赵璟送的东西转赠给自己?
见状,沈瑞自觉地将手串套上他的手腕,指尖摩挲两下,似乎是不舍,又好像还有其他什么意思。
赵琼动了动唇,目光抬起,却只能看见一点虚影。隔着幕布,他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替他戴好手串,沈瑞直起身,一字未留,便径直出了铺子。
赵琼下意识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半步。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赵琼喉结一滚,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半晌,他再度坐了下来,脸朝着沈瑞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串。温热的珠子慢慢从指间滑过,一颗,又一颗……
第344章 天涯共此时(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当初在临沭,我也是借用了他的名头,才侥幸躲过周济的追捕,本以为这次历练,能让他再进一步,却不想反误了他的性命。乃至人去了,还无端端被卷进这场风波里,死得不安不宁,倒不如……”提及许致远,宋微寒眉心拧紧,言辞间满是痛惜,全然不见早朝时的气定神闲。
“倒不如就让他留在临沭,安安稳稳做一个县丞?”顾向阑说完,慢腾腾喝了一口羊汤,随即一股热烫的鲜直直撞上舌尖,羊肉的腥膻和胡椒的辛辣混杂着,在口腔里盘旋,久久不散。
宋微寒低叹一声。
“你本是好意,不必为此过于自责,谁也不曾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好在他的父母儿女都能得以赡养抚恤,死后亦名留青史,该严惩的也一个不落,若没有你力挽狂澜,光凭温江岸之流……”顾向阑骤然止住话头。
许致远之死,难免令太上皇旧党唇亡齿寒,但他们的举动着实有些过激,反而本末倒置,将前者的冤情推向了党争的深渊。便是这一点,就足以令所有皇帝所不喜,更别说皇上正跟太上皇较着劲儿。若没有宋微寒出面拨乱反正,别说是严惩秦思平一行,许致远亦未必能在死后获此殊荣。
思及此,顾向阑眼底闪过自嘲,毕竟连他自己,也存了利用许致远打压河西党的念头。
“我虽与许致远素不相识,但听你所言,他的性情,比我当年不遑多让。我也曾险些命丧冤狱,但从未因此怪罪恩师,冤有头,债有主,若他泉下有知,绝不愿见你如此。”
“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半晌,宋微寒开口追问,“倒是你,如今做了这吏部侍郎,可还适应?”
顾向阑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本想说两句场面话,但听对方热络的语气,亦不好太过生分,只得认命一般道:“知我者,莫过于皇上。”
此言一出,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揶揄,但不得不说,把顾向阑放到吏部,不可谓不是一招妙棋,既轻易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又免于深究秦思平及其背后一干人等,而引发朝局动荡。
“那今后,吏部就仰仗你了。”
顾向阑垂首一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寒暄着,直至华灯初上,方才各自离席。
别过顾向阑,宋微寒依约前往路口的巷子,与赵璟碰头。
“羲和!”远远见了人,赵璟立马一个箭步,迎面撞了上来。
宋微寒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并配合地多转了几个圈:“这么高兴?”
赵璟迫不及待道:“宝儿说,原谅我了。”
闻言,宋微寒神色一怔,随即也笑道:“那确实是一桩大喜事。”
虽不知赵琅是如何解开的心结,但得知他能解脱,宋微寒也是真心为他们兄弟高兴。
赵璟满面红光:“有你真好。”
宋微寒眉毛微挑:“这也算我的功劳?”
赵璟脱口而出:“所有一切,全都是你的功劳。”
宋微寒莞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另一边,顾向阑在离开羊肉馆后,竟鬼使神差去了太尉府。
得知他贸然到访,盛如初吓得赶紧把自家老爹哄回屋,随后拉过他就往外走,岂料对方硬赖着,竟一步也不肯动。
他吸了吸鼻子,这也没喝酒,犯什么浑呢?
盛如初凑近半步,故意激道:“你就这般离不开我?一夜空房也守不得?”
顾向阑愣愣盯着眼前一张一合的唇,只觉五脏六腑都热得冒火,他看了太久,久到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
两人靠得太近,他本能地贴了过去。
浓烈的膻味不由分说闯入唇齿,盛如初被堵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将人推开,忽然听他含糊说了声“谢谢”,顿时就停了动作。
啧,喝了几口羊汤,跟灌了春药似的。
……
“微臣恭送太上皇。”
将赵琼送回澄心宫,朱厌便停了脚步。
赵琼独自踏入宫门,月色如霜,使得这座独坐西北的宫殿越发凄冷。
不多时,一点昏黄映入眼帘。
“回来了?”
烛影昏昏,那双投来的眼睛却亮得刺目,而无半点对他离宫的担忧。
他在高兴什么?
赵琼敛下思绪,随口应了声,便洗漱去了。等回到寝殿,赵琅已经睡下,他放轻动作,手刚掀开被子,陡然一顿。
赵琅正躺在他的被褥里。
两人虽日日同寝,却从未同被而眠,起先,对方确实有这个打算,被他制止后就歇了心思,怎么今日又睡过来了?
联想对方今日的异常,他稍作迟疑,也卧了进去。
赵琅的手立即伸过来,替他掖好被角,接着顺势搭在他的腰上。
赵琼登时便觉得这被褥被捂得好热。
他扭过头,对方还闭着眼,头也亲昵地靠着自己。
两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
“盛永山今日……和你说什么了?”
“舅舅夸我很好。”
“……”赵琼没有反驳,“嗯。”
“还有,拜了娘,”赵琅睁开眼,“和五哥。”
赵琼瞳孔一缩。
赵琅凑近他,手下紧了紧:“琼儿,万一有一日,我也……”
“别胡说!”赵琼不假思索堵住他的嘴,下一瞬,指尖一缩,又猛地收回了手,“你!”
那一下来得猝不及防,若有若无的湿意从掌心最软的地方碾过去,却仿佛一下子着了火。他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任由那股热从掌心一路烧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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