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31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王爷既已知晓前后始末,也该知道蒙阗此刻的处境,我们实在是分不出更多油水了。”

耍过横、哭完穷,他又佯作出一副中正做派:“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蒙阗也确实理亏,这么着,您先说说贵国想要什么。”

宋微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忽而弯唇一笑,声音也压得极低:“蒙阗每年的上供翻一倍,关税减两成,其后,国防线退居六尺之后。”

巴图尔闻言脸色骤变:“看来王爷是不想好好和谈了。”

宋微寒仍微微笑着:“阁下何出此言?本王可是真心想和谈的,两国交战,生灵涂炭,如此实非我愿。”

巴图尔咬紧牙关,勉强没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句“你是不想打仗,你就是单纯想讹人”给吐出来。

见他沉默,宋微寒也不再客气:“不过,话说回来,我泱泱华夏,国富力强,自是不惧来敌。然以蒙阗此刻的处境来看,若要开战,所损耗的可远不止本王提到的这些。

何况,蒙阗居列国之左,前后有乌孙、高纥虎视眈眈,今日一战,不论胜败与否,唯恐成了众矢之的。比起本王的条件,其中利害,孰轻孰重,阁下还请三思呐。”

巴图尔沉下眼,短暂静默后,忽然鼓起了掌,笑声如雷:“这就是中原人惯用的‘软硬兼施’、‘先礼后兵’吗?今日一见,果然有趣。但我和王爷说过,困兽犹斗。若战,非死不退,纵此去无回,蒙阗也会想着法子卸下贵国一条胳膊。”

说到此处,他忽然又学起了宋微寒的调调:“但正如王爷所言,两国交战,血流千里,实非你我所愿。素闻贵国讲求宽宏之风,海纳百川,故能使列国甘愿俯首称臣。

然,覆巢之下无完卵,若蒙阗今日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惨遭灭国,不知西北三十六部会如何看待大乾这个宗主国?”

闻言,宋微寒眸光微变,不想巴图尔活学活用,竟把自己的话术又抛了回来,但他毕竟是从赵璟手底下磨过来的,面对巴图尔的“借力打力”,仍自从容不迫:

“依你的意思,是打算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了?阁下如此深谙中原学术,也应当听过这个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该明白,要想找个更合适的理由,于大乾而言,轻而易举。”

巴图尔自知力薄,遂一改作风,委婉道:“看来王爷已经做足了万全之备,巴图尔力逊一筹,甘拜下风。

但我之前说过,蒙阗此刻已经挤不出油水来了,便是大乾把蒙阗吞了,恐怕连军需也弥补不上。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与其让旁人捡了便宜,不如合作共赢?”

宋微寒似是来了兴趣,却又显得不那么在意:“怎么个共赢法?”

巴图尔正色道:“还请贵国施以援手,助蒙阗挺过难关。事成后,您提到的岁贡、关税,我们都可以满足,不仅如此,前十年内,我们会上供良马三千匹,戎马五千匹,至于您说的国线,恕我等不能从命。”

宋微寒点了点头:“确实很诱人。”

巴图尔:“……”然后呢?

宋微寒举起茶盏,垂下脸遮住对方的视线,目光却直指身侧的赵璟,见对方眨了下眼,才把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蒙阗的想法,本王很心动,但这个’帮‘总得有个限度,倘若蒙阗一直起不来,我大乾总不能还帮下去罢?又则,人心难测,若大乾今日帮了蒙阗,你们日后又反悔,如之奈何?”

说到此处,他微微歪过脸,笑道:“这么着吧,大乾在蒙阗建个都护府,方便你,也方便我;其次,五年后,不论成与不成,所有援助均会回撤,你予以的回报,大乾也会一次缴收。至于最后一条,本王也不强人所难,如此,你可愿意?”

说罢,他径直倒了杯茶推向巴图尔。

巴图尔紧紧盯着他露出来的半截手腕,心想着能有几成把握将他就地打死。

都护府?亏他想得出来,这玩意一旦建了,他蒙阗还能有自主权?但眼下的这截手骨粗粝而结实,显然对方是个善武的好手。思及此,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茶盏仓促灌下。

宋微寒终于由衷笑了:“合作愉快。”

巴图尔抱拳:“多谢王爷。”

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至此,这场并不太愉快的会谈终于结束。

待宋赵二人离开后,另有一人缓步走向巴图尔:“您当真要应了那乐安王?”

巴图尔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语气淡淡:“与复兴蒙阗相比,这点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来人不禁面露迟疑:“可王子之死……”

“此事绝不能算在大乾头上,回去后找个理由压下去。阿拉尔迦无非是想我迫于悠悠众口,放王兄一马,我应了他便是。”巴图尔动作一顿,复又把茶盏倒放下来,此事他棋差一招,栽在这个侄子手里,却也不冤。

来人脸色一变,急道:“可大王不死,您又如何继位?”

巴图尔敲了敲杯底,随意道:“那便不做这个王了。”

来人脸色更加难看:“但那位置原本就是您的,若非……”

“没有什么原本不原本,若实力不济,便也只能居于人后。你看这个乐安王,比之曾经的靖王,何如?”回忆起男人适才的风姿,他眯了眯眼,叹道:“若我蒙阗能重整旗鼓,百姓得以安居,坐不坐上那个位置又有何干系呢?”

……

再说马车上的赵、宋二人。

赵璟靠着软垫,斜眼看向宋微寒:“我怎么不知道你动了让蒙阗退防线的心思?”

宋微寒道:“折中而已。”

赵璟笑意更深,看他是越发顺眼了:“有意思,我喜欢。”

宋微寒面上一热,总觉得他这话颇有些歧义在里面,却也不好多说:“我今日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赵璟略一颔首,道:“是有些仓促,但巴图尔说的对,羊养肥了再下锅,更好吃。不过,五年委实太短,即便蒙阗五年内能缓过来,我也不一定能成功复位,别等到最后,我们辛苦攒的功劳全都落在赵琼头上了。”

宋微寒对此颇为纳罕:“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赵璟却显得很从容:“你可知我父亲用了多久才一统九州?十一年,他们整整打了十一年,流了数之不尽的血,这片广阔土地才渐渐熄了烽火。

他那时的处境与我还不同,他是天命所归,是众星拱极,且还花费了这许多年。而我如今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限,四面碰壁,五年于我而言,实在是太短太短。”

此时的赵璟尚且不知自己一语成谶,从前的十二年加之日后的五年,整整十七年光阴,他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却终究还是没能把天给翻过来。

五年,实在是太短了。

第39章 措手不及

这是赵璟头一回主动向他提及未来,哪怕只是个虚缈的感叹,也足以令宋微寒心悸不已,等他回过神,话已脱口而出:“你信我吗?”

赵璟抬眼看向他,大抵听出这话里暗藏的深意,不禁再次回想起那个幽暗的夜,以及他所给予、带来白昼的拥抱。

视线下移,是一双微抿的唇,上唇压着下唇,挤出一条漂亮的唇线,再往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仅靠联想,赵璟也能轻易猜出唇齿之后藏着怎样的滋味。

宋微寒被他看得发窘:“怎么?”

赵璟撇开视线:“我只是不信我自己。”

宋微寒眉心一蹙:“我问的是,你相信我吗?”

周遭蓦地静了一静,赵璟对上他的目光,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那就要看——是哪种’相信‘了。”

宋微寒心下一咯噔,却并未察觉一分一毫适才的暧昧,他认真审视着赵璟的眼,终于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晦暗:“什么意思?”

赵璟道:“这是你自己该思考的事。你值不值得相信,不在我,而在你自己。”

宋微寒双眸一暗:“是因为我害你落魄至此,你才不肯信我?”

赵璟仍是笑着:“《论语》有云,成事不说,既往不咎,没有什么害与不害,成王败寇,不过兵家常事。何况我如今不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羲和,是你救了我。”

宋微寒顿时一怔,未料想他会说出这番话。纵然他知道那夜赵璟的“怨怼”是刻意激他而为,却也认定那是真假半掺,但今时今刻,面对对方真诚的目光,他不由再次怀疑起自己的认知。

这个人,越接近,越捉摸不透。他似乎与自己想象的太不同了,却又和自己笔下那个阴刻且高傲的靖王实在契合。

赵璟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口中的’相信‘指的是什么,我没有办法准确回答你,但我这儿有个故事,或许可以给出你想要的答案。

早年我随范御史从学时,他给我讲了一件奇案。传闻封丘乡间有一李姓农人,生性憨直,行事愚怯,每每被同乡人欺辱,虽心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幸得家有贤妻,如此,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舒心。

至一日,因一时口舌之怒,他家中用以耕种的老牛遭人宰杀。没了牛,就少了收成,那姓李的农人迫于无奈,只得找那杀牛之人讨还损失,结果却落了一顿好打,这事到最后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就在数日后,农人素来温顺的妻子却把那宰牛之人一家都屠了干净。那女子做事还算利落,再加之心性温和,起初并无人发觉是她所为。然而,不久后,她突然就下了狱,而将她送去衙门的,正是她的丈夫。”

说到此处,赵璟看向脸色略微发白的青年,笑问:“就问你奇不奇?温顺的女人会杀人,怯弱的男人也敢抓着凶手去衙门。”

宋微寒抿直了唇,须臾后道:“老实人也是会被逼急的。”

“是啊,再软弱的人,也会有你察觉不了的另一面。”赵璟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继续道:“我觉得这故事实在有趣,就又往深里查了查,得知这对夫妻平日极其恩爱,男耕女织,好不自在。

直至那日农人挨了打,险些一命呜呼,那女子心里生恨,故而痛下杀手。要说那农人忘恩负义也不是,在妻子处斩当日,他也自缢跟着去了。

御史同我讲这宗案子,原是想劝我收敛,毋要妄自左右人心,再犯众怒。可我却从中悟出了别个道理——你永远无法完全靠近一个人,这世上再珍贵的感情,也与信任不能等同。”

宋微寒半阖下眼,思忖须臾后重归旧题:“这是你的’不相信‘,那你的’相信‘呢?”

赵璟道:“我说过,这是你自己应该思考的事。”

宋微寒点了点头,没有再应声。

在气氛即将再次陷入死寂之际,赵璟又开口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你的心意。不论我信与不信,你都是你,不是么?”

说着,他又在宋微寒失神之际,将他垂下的鬓发捋到耳后,贴近道:“你今日在巴图尔面前的表现,很好。看来你有好好记住我的话了,摄政王。”

宋微寒恍然回神,喃喃开口:“…多亏有你教我。”

赵璟抿唇一笑,忽然捉住他的手腕,五指收紧:“我看你骨骼惊奇,手上若戴个东西,或许会很好看。”

话音未落,他又顾自结束了话题:“好了,我也得回去了,出来这么几日,保不准你’屋里‘的卫美人都要把我的行踪给泄露出去了。”

“我在王府等你。”说罢,他作势就要离开,行至门口却又忽然回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扬长而去。

停下的马车又摇摇晃晃行了起来,宋微寒坐在软榻上,神思不定。如若他没有理解错,即使他与赵璟的关系有了更深一步的进展,也无法获取他的“信任”。

但他却并未完全否定自己,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身上存有超出情感之外、令他相信的地方?

至于他口中的“心意”和“相信”,既前后矛盾,却又合乎情理。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轻轻叹了声,赵璟的逻辑总是在不断突破他既往的认知。

正当他苦思不得之时,马车突然再次停了下来,他立即收回思绪,视线向前,身体也不由绷紧了。

这时,马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王爷。”

宋微寒登时放缓了心,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行之。”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但这一次,却偏离原定路线。不多时,他就见到了那位叫自己念了许久的闻人道长。

女人似乎一直如此,自他们“初识”至今,近十年过去,她依然是从前那副模样,长发竖起,着一袭素色大袍,双眸微阖,容色沉寂,只一眼便教人安了心神。

但她并不全是受召而来,替宋微寒诊治过手臂的伤势后,闻人语当即就表明了自己真正的来意:“不瞒王爷,贫道到此是有要事相求,望王爷屈驾,随贫道回一趟冀州。”

宋微寒眉心一跳:“这…可是冀州出何事了?”

闻人语沉声答道:“京中人多口杂,请恕贫道现下不能明言,只望王爷施以援手,如今能救冀州百姓的就只有您了。”

宋微寒稍稍垂下眼,一时不免有些懊恼,且不说冀州距建康千里之遥,长途跋涉,苦累不说,要想返京怕是也要等到第二年开春了。

没了自己的辖制,新帝决不会安于现状,再有就是,他的身份实在特殊,若没个得体的理由,轻易离京总归是要落人口舌。

最后便是赵璟的缘故了,有了太后的前车之鉴,他决不可能让赵璟孤身留守虎口。

“若的确出了危及百姓的祸事,本王定义不容辞,然,少帝年弱,还需有人多加照管,眼下这一时半会,本王确实是有些分身乏术。不如这样,待本王将此事上达天听,再派钦差随您一道回冀州,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闻人语却不肯松口:“此事牵扯甚多,绝不可教第三人知晓,否则事情败露,再想有所进展就难了。您既做了辅政大臣,自然应以百姓奉为上首,这满朝上下,多的是能辅佐少帝的人。

您放心,只要出了扬州地界,贫道便会将原委悉数禀明,若届时您还觉得这只是件小事,贫道也不再拦您。”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不过,请恕贫道斗胆妄言,若您连这件事都不肯放在心上,不如把靖王放出来,好歹是个能办实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