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这话实在太过犀利,谅是能言善辩如宋微寒,此刻也被她噎得无话可说。
但也因此,反而让他动了答应的心思。一来,是闻人语救死扶伤,性情端重,她不会无端说这些话。二来,则是她口中的不可明言之事,令宋微寒很是好奇。冀州不仅是“他”的故土,更有两位亲王坐镇,此次国宴定襄王公然拒赴朝会,这之中是否有何关联?
对上她殷切而坚定的目光,宋微寒略作迟疑,到底还是松了口:“那便依道长所言,然在此之前,还请道长宽限几日,容本王做好筹备。”
话一出口,他心底陡然一空,随即又极力自我宽慰,他与赵璟本就算不上一路人,不如趁此机会断了,等他二人都彻底冷静下来,没了乱七八糟的心思,才更好商议合作之事。
另一边,闻人语也终于缓了脸色:“那贫道就替冀州百姓先谢过王爷了。”
……
别过闻人语,宋随见宋微寒始终愁眉不展,遂关切道:“属下斗胆,敢问王爷可是有何顾虑?”
“嗯。”宋微寒轻声应了下,不过,既然答应了闻人语,便决计没有反悔的道理。
“你替本王传个话给元洲。本王不在的这段日子,让他务必盯住两个人,一是羽林丞沈瑞,另一则是丞相顾向阑。”
宋随微微抬眉,心下了然。自家主子提到的这两个人都非寻常人也,前者掌天子戍卫,后者领群臣百官,但凡有问鼎之心的,此二人都是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此外,切记叮嘱元洲,只需暗中看紧两人的动向即可,管住自己的手脚,万不可掺和进去。”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定位,宋微寒反倒没有一定要跟他们攀扯的意思,只是他如今另有要务,无暇与两人周旋,春闱在即,就让皇上来替他探一探这两位的口风吧。
“是。”宋随应声而去。
了却一桩心事,宋微寒却还是没什么精神,少帝和众臣这边倒还算好解决,唯一不好办的就只有赵璟。他得想个法子把人送出京,最好是送到一个谁也不敢打搅的地方,以免再有人趁自己不在对他下手。
这么想着,晏书的话忽然印入脑海。
“一切皆是因果循环,那些你看不透的东西,终究都会现出本相。”
冀州、乐浪,此行是否会给他带来新的收获?譬如找回那些不翼而飞的记忆,或是从先乐浪王暴毙一案里,发现新的转机?
当然,后者的联想更多是他私心作祟,但这也不完全是凭空想象,当日寒鸦渡之围,赵璟身陷火场,只等他一死,所有恩怨尽作云烟,可原主却偏偏把人给救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思考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原主临场反悔,甚至不惜甘愿承受赵璟卷土重来的遗患,也要救下这个“杀父仇人”。直到那一日,赵璟提到有办法让“自己”一点儿也不恨他,他突然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所有他自以为的“仇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虽说这只是概率最小的一个理由,但总归比没有要好。
那么,眼下就只有一个问题了,该把赵璟送去哪,才能让他免遭毒手,还能还以自由?
第40章 半推半就
正是日上,金乌高悬,照得屋内亮堂堂的,宋微寒立于堂下,不觉间背上已起了一层薄汗。他正在给赵琼讲述蒙阗王子案的细节,以及与巴图尔的约定,当然,该修饰的修饰,不必要的也已略过。
“当是时,臣因一时之急,僭越行事,妄自应下蒙阗使臣,还请皇上责罚。”说罢,他作势就要跪下来。
赵琼连忙将他扶住:“君命有所不受,表哥不必自责,若换朕在场,也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岁贡、关税是次要,种/马才是真要紧,因地形之故,大乾要想培育出优质战马,必须得从草原引进种/马进行一次次地改良。而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找到合适的“索要”种马的契机,因此,蒙阗给出的条件,确实没有推拒的理由。
而且,这并不只是一笔交易,而是上对下的“帮扶”。
宋微寒微微曲着腿,并未立即起身:“臣斗胆,还请您将这起案子的头功记在刑部头上。”
“表哥这是…何出此言?”赵琼张了张唇,瞳孔微张,颇有些震惊的意味。两人俱是体面人,也从不吝惜表面功夫,但他不明白,这件事做就做好了,眼前人又何必作出一副“功成身退”的做派?
宋微寒腰身一沉,垂首道:“禀皇上,数日之前,太尉无端负荆跪在臣的宅邸前,教臣出了好一阵’风头‘,臣惶恐,想着安生几日,也好避避风。”
赵琼先是一怔,再看对方的神色举止,不由啼笑皆非,敢情他已经猜出那日是自己的手笔,在这讨饶嗔怨呢。他拍了拍青年的手臂,也不拆穿,只抿着笑意温声应下:“原是如此,那便如卿所愿。”
随即又板下脸,佯怒道:“太尉此行确实过了火,等回宫后,朕就替表哥对他敲打一番。”说着,又是一笑:“不过,这藏归藏,赏赐却不能略去,朕记得你最喜墨宝,正巧朕手里有一块书圣的拓本,择日送去你府上,如何?”
“多谢皇上厚赏。”宋微寒复又躬身谢恩,低垂的眼闪过一丝精光。相较最初,赵琼的应变能力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他的心性成长速度实在太快。作为剧情里原定的天下明主,他的权变天赋似乎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削弱半分。
真要命。
思及此,他打算再告诉赵琼一个更好的消息:“臣还有一请,望皇上准许臣告假回乡。”
“回乡?”赵琼脸色骤变,险些将这句“告假”错会成“致仕”,他急忙敛下异色,沉声追问:“表哥这是作何?”
“禀皇上,臣…已经许久未曾归家了,再过数月便是先严先慈的忌辰,臣想赶回去看看他们。”青年微微弓着腰,宽大官服缀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寂,教人看了顿生哀怜之心。
是了,乐浪世子丹心碧血,便是再尊贵的身份,也不能掩盖他的本质。
察觉到对方逐渐安静的气息,宋微寒趁热打铁道:“臣行事纵脱,有负圣恩,恐再难担任监国一职,自请卸任。”
这一下,连赵琼仅有的那点疑虑也被挤没了。这是宋微寒掌权的第二年,正是植入党羽的最佳时机,但他不进反退,不论究竟是因为思乡心切,还是识时务避锋芒,他这一步,都让赵琼很满意。
“表哥言重,自朕登基以来,是你日夜操劳,宵衣旰食,方有了这盛世太平。”赵琼抬起眼,并未被他的“示好”冲昏头脑:“你若要回去,朕自当准允,只是,这监国一职朕不能收回。朕少不经事,还需表哥你多多提携,这么着,你先回去,这位子等你回来再继续坐。”
“多谢皇上抚恤,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您奔走驱驰。”宋微寒几近感激涕零,末了却也不忘夹带私货:“臣离京期间,您可请三公协同扶政,盛太尉方正不阿,顾相高瞻远瞩,一刚一柔,克得其和,可为您所用。至于御史,虽有些固执,但毕竟是开朝元老,且深受世家子弟拥护,当予重用。”
“表哥放心,朕明白。”赵琼点了点头,他确实动过换下御史的念头,一把老骨头,占着位置不干活,偏偏一时也奈何不得。但听了宋微寒这一番话,他才恍然想到范于飞的背景,换人容易,但想换成他想要的那个可就难了,罢了,占着就占着,无用胜有用。
想到此处,他眸中闪现些许微光,看宋微寒是越发亲切了。若非宋微寒所处的位置实在特殊,自己的力量又太过薄弱,他也不必如此畏惧与这个人亲近。
“此去冀州,山高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表哥可还有何要嘱托朕的事?”
宋微寒愣了愣,随即面露正色,赵琼已经足够聪明,以柔克刚他懂,韬光养晦他懂,权衡利弊他懂,施仁布德他也懂,自己还真没有能教他的东西。思及此,他转了转眼,微笑道:“不忘初心。”
赵琼亦是一怔,下一刻,微蹙的眉兀自松开,他强按住心下的触动,认真道:“朕会谨记于心。不知表哥何日启程?”
宋微寒敛下眼,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他暗暗握紧拳头,数息后,又缓缓松开手指:“明日便出发。”
赵琼惊道:“这么急?”
“是,早一日走,便早一日见到家中父母。”说着,宋微寒忽然瞥向左右,压低声音道:“此外,臣还有一要事相商。”
赵琼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众人,这才道:“有羽林丞在外守着,表哥可放心直言。”
铺垫了这么许久,终于到正题了,宋微寒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自己的顾虑与想法一一道明,当然,所有的说辞都是站在赵琼的角度来考虑的。
“臣所报之事,关乎靖王的去留。”
……
当日晚,刑部陆续整理好文书,当众公布了阿拉尔迦的死因——因贪口舌之欲,误服相冲之物。作为宗主国,大乾愿予万两黄金、万旦粮草作为补偿,以慰王子在天之灵。
消息一出,蒙阗使臣无不跪泣谢恩,或是感大乾之情宜,或是哀王子之殇。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论是为了掩盖丑闻,还是为了避免泄露蒙阗此刻的处境,那个也曾受人爱戴的王子,于整个蒙阗而言,这一刻,永远成了历史。
到此,纠缠数日的案子就这么圆满收场了,圆满到让观戏的看客们相当失望,原以为是中场助兴,谁曾想如此中规中矩,实在无趣。
再说赵璟这一边,他独自在乐安王府待了十日,眼见着诸位藩王、使臣陆续辞归,也没见着宋某人的身影,联想起失踪多日的宋随,他似是预感到什么,抬脚就捉住刚进门的宋牧:“你家王爷呢?”
宋牧登时白了脸,腿也直打哆嗦,联想起宋随的嘱托,便也不再隐瞒下去:“王、王爷回冀州了。”
“什么?!”闻言,赵璟脸色一变,只觉得轰地一声,思绪顷刻乱作一团,他气得直接把人提溜起来,咬牙切齿道:“你说他回冀州了?”
宋牧哆哆嗦嗦点着头,含糊道:“是、是。”
赵璟一手把人扔在地上,狼目发红,凶相毕露。宋羲和究竟想做什么?嘴上说合作,结果却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
宋牧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信和一只瓷瓶:“这、这是…是王爷留给您的。”
赵璟按捺住心中不满,接过信仔细看了起来,入眼是熟悉的字迹,仅寥寥数语,再无其他:
“闻人相随,君可自避。此乃回春良药,混水敷于伤处,不日便可重见天颜。此去经年,君当自重,勿念。”
闻此,赵璟脸色越发阴沉,攥着瓷瓶的手越收越紧,竟似要将它活活捏碎似的。
宋牧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生怕他再像之前那般大发雷霆,他这个小身板,没准一拳也挨不住。正胡思乱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他不禁循声看去,只见那只瓷瓶已碎得七零八落,再观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屋子里哪还有他的身影?
见状,宋牧顿时身子一歪,倒坐在地上,心中哀道:完了……
赵璟再次一声不吭回了千秋岁,众人虽有些意外,但见他一身戾气,也不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几日后,宫里颁了圣旨下来,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家主子这是被“始乱终弃”了。
当是时,赵璟正窝在内室里发呆,手里攥着将要被揉碎的信纸,目光如炬,似要将眼下这些字烧出洞来才好。
忽而,门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敲门声,间以男人试探的轻唤,他不耐烦地直起身,“腾”地把门拉开。
正在敲门的手突然一落空,三人径直打了个照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来者二人不禁相视苦笑。
赵璟冷冷睨着两人:“你们最好有要紧事。”
九尾硬着头皮开口道:“主子,宫里来圣旨了。您不在,乐安王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现下正极力搜寻着您的下落,您还是先回去罢。”
赵璟脸色不变:“什么圣旨?”
九尾道:“肃帝欲将您遣去九江守陵。”
大抵是猜到了这是谁的手笔,赵璟的眼神越发不友善了:“守陵?他倒是看得起我。”
烛阴暗暗一叹,知道他正在气头上,遂上前一步提醒道:“主子,我们还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和皇帝作对,这道圣旨必须得接。”
赵璟皱了皱眉,不答反问:“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烛阴一怔,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这个“他”究竟是指何人,他迅速沉下心,正色道:“可趁机养精蓄锐。”
届时山高皇帝远,行动自然也比今时今刻更自在些,乐安王此举,确实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其次,九江成陵是先帝墓冢,寻常人不可造次,于此刻的赵璟而言,这是除乐安王府外、最好的护身符。
许是体会到对方的良苦用心,赵璟连日阴沉的脸终于放晴:“既如此,我便依他一次。”说罢,人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九尾无奈莞尔:“烛阴,你说主子是不是这些年肆意惯了,如今已作假成真了?”
烛阴与他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后扬长而去。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如何能一语分明?”
第41章 明月此时
另一边,赵璟脚下生风,一路踏月,径直进了宋微寒的寝室,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一面观察着周遭的布景。
他并不熟悉这里,却又觉得这儿十分亲切,隐约间,他似乎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在自己身边游走,时静时动,时立时卧,他甚至可以轻易猜到他每一时的神情。
从前那张厌弃许久的笑面,此刻却又如此想念。
赵璟轻吐一口气,及时收回飘忽不定的思绪,他又向前走了几步,随意坐到一旁的书案旁。
寝殿还摆着书案,还真是勤快,如此想后,男人却不觉露出了一丝轻快的笑意,心道:人是木了些,却也并非毫无长处。
这时,一叠宣纸吸引了他的视线。略略思忖一息后,他一手把纸拿了过来,放在外面,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物件——那就是可以看。
入眼只有八个字:前程似锦,坐看云起。再下面,便是那半扇面具的纹样。
见此,赵璟胸口一轻,看来那面具上的牡丹纹是误打误撞了,一如那一日的互明心意。不过,他跑得那样快,甚至连道别都没有一句,是怕自己纠缠么?
想到此处,赵璟又板了脸,分明是他一直意图窥探自己的心思,而今又自顾自跑了,到底安的什么心?
一记冷哼后,他小心翼翼把纸放了回去,方走了两步又倒回去把纸揣进怀里,才往自己熟悉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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