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68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他从未怀疑过九哥的真心,也能猜到他当初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远离纷争。可为何当真相摆到面前,他反而如此落寞?近一年的查探,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着想着,他又坐直身子,拾起遗落一旁的折子继续批阅。未过一刻,一道湿痕划过脸颊,赵琼当即紧紧抿起唇角,眼眶里却克制不住地涌出大片泪珠,一颗、一颗,接连落在洁白的衣襟上。但即便如此,落在纸上的字依然规整得不乱方寸。

世人大多如此,哭过笑过吵过闹过,最终都要沉寂在无可奈何的现实里,很多事,过了,就过了。

婆娑世界,一切莫非是苦,熬不过,是一个“死”字,熬得过,仍旧是一个“死”字。

生死且先不论,咱盛国舅一向奉行及时行乐,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赵琅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颇为无奈地朝对面的男人推了推颗粒不剩的瓷碗:“如此,舅舅可满意了?”

“若你餐餐如此,舅舅会更满意。”盛如初把手搭在他腰上,这么虚虚一比划,登时皱了眉头:“宝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瞒着舅舅?”

赵琅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安抚道:“舅舅放心,我没事。”

停了停,他小心翼翼地追了一句:“只是…还请舅舅替我在…在大哥面前美言几句,先前多有得罪,还请他……”

“宝儿!”盛如初骤然叫停了他,声音也一下子沉了下来:“那是他们的家事,不是你我能掺和得了的,及早退出来,舅舅还能保住你!”越往后说,他的气息也越来越乱,尤其最后一句,几乎是压着声吼出来的。

赵琅也跟着置了气:“若连我都不护着琼儿,还有谁会替他谋出路?舅舅,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盛如初哑声追问:“那鸣鸾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一听这个名字,赵琅就忍不住打起寒战,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让人听不真切的字眼:“我会陪着他的。”

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盛如初当即摆正他的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听好了,不论你要做什么,切记以身家性命为上,应承不下的只管交给舅舅。至于鸣鸾,自有人惦念着他,他从来都和你没有关系,一切命数,皆由天定。”

赵琅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哑口,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见他应下,盛如初的脸色才稍作缓和:“老头子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我这个做儿子的也管不着他。只有你,我盛家只有你了。”

赵琅闻言又是一颔首,神色晦暗。

话已说尽,盛如初也不再为难他,又同他说了些近日遇见的趣事,无非是拳打了哪个纨绔,荣获了哪位姑娘的芳心,只逗得赵琅眉开眼笑,两人才出了酒楼游街去。

昭洵跟在后头,不近不远,无声无息。蓦地,身后冒起一阵寒意,他迅速回身,只见一身着墨色金蟒飞鱼服的男人定在原处往这边看。

昭洵暗暗握住别在腰间的佩刀,只一瞬,又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两个毫无知觉的身影。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跟在后头的沈望不知几时也已经离开了。

盛如初把两人送回府就原路折返了,说甚么今夜有美人相邀,春宵一夜值千金,遂赶着趟儿地跑了,端的是一副不避讳、不知羞的耿直做派。

九月乍冷,入夜后更是寒风阵阵。昭洵轻轻阖起被风吹开的轩窗,忽而听见一声熟悉的低唤,立即推门进了屋。

赵琅躺在床铺上,微睁着眼,似乎没有完全清醒,嘴里迷迷蒙蒙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但昭洵听见了。

“爷。”昭洵半跪到地上,久不开口的嗓子有些哑了。

赵琅轻哼了声以作回应,低垂的手朝他微微一摆:“地上凉,起身吧。”

闻言,昭洵的腰又往下沉了半寸:“属下被…羽林丞查出来了,还请爷责罚!”

“查出来就查出来罢……”赵琅似乎并不在意:“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昭洵呆了一呆,随即应声:“是。”

赵琅长叹了声,嘴角扯了扯:“你让人做些姜汁桂花红枣糕送过去,顺道把大赦的消息转告他,秋狩之前,我不会再去了,让他安分点,以免落人口实。

此外,再多找些人把科场案和大赦的事散播出去,尤其把握住上回在京兆尹衙门闹的那些考生,他们的笔,如风似雨,润物无声。”

昭洵一一应下。

赵琅转过眼,默了默,忽然道:“天凉了,你多穿些衣裳,夜里没必要再守着我了,再不行就在右耳房架张床,搬到这边来。”

昭洵颔首:“是。”

赵琅又躺正了,目光直直冲着床顶,他动了动唇,声音冷得一下子就刺进了昭洵的骨血里:“把那药减半吧,我这条命留着,尚有用处。”

“…是。”

第85章 人间有味

九月冷,十月温,秋底下还有个小阳春。是以经过早秋一连数日的绵绵细雨,到了九月下旬,气候终于逐渐回暖。

自打进宫,云念归就鲜少再回演武营了。时隔数月,他再提着一坛酒回来的时候,依旧能听到响彻云霄的呐喊呼号。

军营里添了不少新面孔,却又是同一副模样。时间带不走日月的光辉,也带不走少年的英雄梦。

进了校场,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率先映入眼帘。看着一身儒气、与这满营兵蛋子格格不入的云之晏,云念归不由暗暗发笑,看来他的五叔不仅没有因升迁而头脑发昏,反而以段元礼为戒,时刻警惕着呢。

但当他顺着云之晏的目光看过去,就彻底笑不出来了。云念归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明知故问:“五叔,你在这干嘛呢?”

云之晏挪了个位置,慢悠悠道:“再过二旬便是秋狩,届时羽林军作为仪仗开路,我这个鸿胪寺卿自然也要过来督察。倒是你,难得休沐,怎么不好好歇一歇?”

云念归理所当然道:“再怎么讲,我期门卫也要随军护驾,自然得及早与羽林丞交接部署。”

云之晏略一颔首:“倒也是,毕竟科场案余震未过,保不齐……”一声叹息,言尽于此。

云念归退到他身侧,低声附和:“是啊。”

前有太后、世族虎视眈眈,后有靖王强龙蛰伏,再添上权倾朝野的乐安王,如今又来了个前“准太子”…。这太平盛世下藏着的,可远没有表相那般暄和。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云之晏没由来地笑了声,揶揄道:“若沈将军是位女子,定是个好生养的。”

云念归思绪一停,颇为不满地瞟了他一眼,随即提脚走向沈瑞。

云之晏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不知他又发什么疯。

似是察觉气氛的变化,沈瑞转过脸,一眼就注意到云念归不太好看的脸色,遂挑眉以作问询。

云念归把酒坛子扔下高台,下头训练的羽林卫们忙不迭接住,一双双疑惑的眼凑了过来。

沈瑞也跟着蹙起了眉:“云仆射,你这是何意?”

云念归径直对底下人道:“练了一大早,大伙都辛苦了,这坛酒是犒劳兄弟们的,都下去休息吧。”

沈瑞声音一沉,警告道:“云木深。”

“你们沈将军我就先带走了。”云念归揽住他的肩,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乞求道:“给我个面子。”

沈瑞无奈,只好对下面一头雾水的羽林卫们点了点头。

见他准允,大汗淋漓的众人霎时爆出一阵欢呼,旋即捧着酒坛子一哄而散。

云念归搂着沈瑞往回走,路过云之晏时,也不忘再瞪了他一眼。

沈瑞扯了扯他的腰封,低声呵斥:“你这是做什么?”

云念归一手划到他腰上,一手指向悬在天上的金乌:“午时已至,该吃饭了。”

沈瑞无奈抿唇,随即告诫道:“我是问,你和云寺卿之间怎么了,他到底是你叔叔,你这般不知礼数,成何体统?你毕竟……”

“我毕竟是云家长孙,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如今云家风头正盛,四面受围,千万不能在这个紧要时刻窝里反。”云念归闭着眼,晃晃悠悠接下了他的话,言罢,扭头贴到他耳畔调侃道:“我说沈相公,这还没结亲呢,你就这么替为夫着想呀?”

沈瑞丝毫不为所动,反问道:“那你听是不听?”

不想他会应下,云念归先是一怔,随即连连应是,一边状似无意在他后腰摸了把。

沈瑞眼角一抽:“你又要做什么?”

云念归歪过头,像是回答,又好似在自言自语:“我只是突然觉得五叔说的也挺对。”

……

而此时,一群失意青年正聚在一处借酒浇愁。

“绝尘呐,不是我说,你现在可得长点心了。”男人一手搭在青年肩上,一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显然是醉了:“我听说,你那个二弟先前在皇上跟前大出风头,这刚一入仕就做了刑部郎中,日后前程可想而知。”

说到此处,秦参打了个酒嗝,一边不忘“提醒”一旁的温明宵:“别看他现在比不上你,往后可就不一定了,常言母凭子贵,他那个老娘保不齐过个两年就扶正了。姑姑去得早,也没个人给你打点,你自己可要争点气。”

眼见着后者脸色越来越沉,旁座的人立马过来打圆场:“什么比不比,那温明善能比得过咱绝尘?不过一个酸口秀才,写了两句鸟诗,什么思进思出,这玩意谁不会写,思上思下,思左思右,思前思后,是不是?”

随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但这之中还夹杂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是思退、思进。”

四下一静:“什么?”

周遭目光攒射而来,被问话的青年仍不卑不亢:“原文是‘鸷禽之翱,夭其峭崖,幸其绝壁,思退,思进。’温二公子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不怪能得今上青眼。”

秦参当场就不乐意了:“诶我说,宁辞川,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咱哥几个能带着你就不错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

众人赶忙来压住他:“秦大少爷,你少说两句吧,再怎么说他爹也是宁尚书。”

秦参挽起袖子,嚷嚷道:“他家有尚书,咱们就没有了?绝尘,跟他讲,你爹是谁?”

温明宵:“……”

见他不应,秦参更是恼羞成怒:“你们都别拦着我,我今天就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宁辞川啊宁辞川,你也好意思来跟我们斗气,那温明善是皇上御口褒奖的,你可是皇上明言贬黜的!”

宁辞川闻言,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这、这是个误会。”

秦参笑了:“误会?什么误会?皇上他老人家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宁辞川握紧了拳头,咬咬牙,拂袖而去:“你们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宁某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

见他被气走,众人长吁了一口气,这时,一旁的温明宵终于开口了:“宁悬舟怎么讲也是朝廷命官,你如此羞辱他,事后追问起来,可有你苦头吃。”

秦参当即哈哈一笑:“一个芝麻官罢了,再说以他那性子,你还真当他能翻出什么风浪。”

温明宵没有接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秦参起身去拦,见他突然停在门口便又嬉皮笑脸道:“怎么?记起哥哥的好处,又舍不…舍……”

他咽了咽唾沫,酒顿时醒了大半:“沈、沈将军。”

沈望没搭理他,只瞥了眼温明宵,扭头便走了。温明宵也不怵,径直跟了过去,秦参在后头拦也拦不住。

后头一群人赶紧躲进厢房里,秦参不住地顺着胸口,后怕道:“吓死人了,我还以为金吾卫当值当到酒楼里了。”

后面的人紧跟着七嘴八舌道:“谁叫你装呢,连个贡生都没考上,你瞧你那表弟乐意搭理你吗?”

秦参当即不满道:“我这回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下一次准能考上。”

“别下回不下回了,下回指定又是什么光景?前些时候听说都闹到京兆衙门去了,你猜结果怎么着?屁事没有,民间还编了曲儿戏词来歌颂咱们这位新皇上。这些百姓是高兴了,可把咱们苦的,银子银子白花了,还险些赔了性命。”

“诶,这事可不能全赖皇上,我可听说了,这档子事就是你那个亲家给他二儿子铺路弄出来的,不然怎么一下子就那样了?还有后头送过来的那什么河东大黄杏,人拿的可是相爷亲赠的。我们啊,趁早认命吧。”

一通胡搅蛮缠下去,越说越荒唐,分毫没有逃过外头那两个耳力好的。

沈望还是老样子,张嘴就是一顿挖苦:“看不出来,你温绝尘已经沦落到跟这帮膏粱纨袴厮混的地步了。”

温明宵丝毫不让:“我是不比你,你将来怎么着也能弄个侯爷做做,气运来了,老国公的位置都是你的。”

沈望脸色骤变:“闭上你的狗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