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67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云念归配合地跪到堂下:“回大人的话,草民有口难言。”

赵琼反问:“为何有口难言?”

云念归道:“我家主人出了个难题下来,草民实在不好答复。”

赵琼挑起眉:“哦?是什么问题,速速报来。”

云念归道:“禀大人,我家主人派了件差事给草民,草民若做了,便是欺主,草民若回绝,便是背主。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该如何抉择。”

赵琼托起下巴思忖片刻,答道:“这么着,本官给你出个主意——因时而异,因心而定,当欺则欺,当背则背。他若不满意,你就让他来找本官,本官替你做主。”

说着,他随手拋了一颗青玉棋子给他:“这是凭证。”

云念归当即叩首:“多谢大人。”

赵琼笑着让他起来:“你再来说说,这顿板子应该打在谁身上?”

云念归眨了眨眼:“都不打,行不行?”

赵琼笑:“理由?”

云念归抿直唇,一鼓作气道:“打在我身,伤在你心。不如不打,皆大欢喜。”

余下二人:“……”

赵琼又看向沈瑞:“如故,你怎么看?”

沈瑞道:“生杀予夺,皆由天定,臣等绝无怨言。”

闻言,赵琼面色忽地一暗,他深深看了沈瑞一眼,握着棋子的手最终无力垂下。

“那便不罚了。”

“朕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出了建章宫,云念归紧紧跟着沈瑞:“如故,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顿了顿,沈瑞面向眼前宽阔的平地,补充道:“这偌大的皇城,总要有不一样的风景。”

云念归穷追不舍道:“那我…是你眼里的风景吗?”

沈瑞顿住脚步,反问:“你说呢?”

云念归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心跳一个失衡,脱口道:“自然是。”

沈瑞弯了弯唇,没有应声,继续阔步向前走了。云念归当即紧跟其后,目光也始终追随着他,一如曾经的岁岁年年。

……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中旬,暑气消减,风中也添了几分肃杀。

春闱结束的这三个月里,一干涉及科场案的官员被罢用抄家,就在前几日,以杨丘为首的几个罪员也被押往午门行了刑。一回首,朝廷里不知不觉添了几张生面孔,其中不乏家底清白的新进考生。

直至此刻,在建康扎根已久的勋贵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正视这位初登大宝的少年皇帝——

段元礼、宁辞川、杨丘…桩桩件件,绝非偶然。

早朝前,建章宫内。

“荣乐。”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赵琼把笔放回墨玉笔搁上,目光却仍寸步不离纸面,确认无误后才把折子阖起。

荣乐闻声而出:“奴才在。”

赵琼起身伸了个懒腰:“更衣。”

“是。”

一声令下,宫人们鱼贯而入,更衣,洗漱,用膳,一番轮下来,已近卯时。

荣乐托着一只实木托盘站在一边,待一切结束后,才把木托交由身侧的宫人,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捧起冕旒为赵琼佩戴。

视线上移,一双凌厉的眼映入眼帘,距离登基之初,少年已拔出许多,面庞轮廓也削尖了,若非这张脸尚且稚嫩,任谁也不会想到这样近乎冷硬的表情会出现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脸上。

眨眼便至卯时,天光乍破,百官陆续整队进入奉天殿,不多时,赵琼就在宫人的簇拥下进了大殿。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殿前公公的呼声穿破云霄,直击长空。

天亮了。

尖细的回声很快荡开,大殿内又陷入一片宁静。少顷,殿前公公还要再唤,被赵琼阻止。

“既然众卿无事表奏,那今日,朕就和诸位爱卿议一议两件事。”停了停,赵琼扫向底下众人:

“第一件,是由鸿胪寺和礼部提议的秋狩,折子朕已经批了,估摸着这俩日就能定个日子下来,朕的意思是,离宫的这段时间以范御史为主,盛太尉协从监国,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数息后,呼声同起:“臣等无异议——”

“第二件,是朕预备——”又是一顿,赵琼不动声色喘了口气,终于道出了那两个字:“大赦。”

最难的话已经脱口,后面的也就顺了:“原本这件事在朕登基时就理应提上日程,然彼时,朕幼不通事,久而久之,就把这事给耽搁了,今日就顺道一并办了。”

“温殊。”

温殊提脚出列:“臣在。”

“你回去后,先拟好明文呈报上来,等朕批了,再下放到各郡县衙门执行。”

“臣领旨。”

随后,底下又是一阵山呼万岁,唯赵琅心有所感,眼微微一抬,迎面便对上少年投过来的目光,还不等他有所应对,清澈明亮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殿。

“就着这个势头,朕想破例,多放出一个人。”

第84章 雨打梨花

盛如初浑浑噩噩地站在人群的最后头,一会儿跟着跪,一会儿跟着站,一会儿山呼万岁,一会儿高喊圣明,正想着今日正午要吃些什么,忽听狂风大作,电雨轰鸣。

少年的声音落地惊雷,死寂的朝堂一下子就活了过来。霎时间,高墙飞起,将来兵至,耳边只听万马齐喑,金鼓连天。

盛如初退于三军后作壁上观,面上诚惶诚恐,心里却在擂鼓叫好。

好!杀得好!今日甭管谁挨了刀子,都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眼见着云团越滚越大,一束金光猛地刺破云层,眨眼间,云销雨霁,风平天开。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青年的声音温雅而平和,却如悬剑临头,直指满堂官宦:

“父皇在时,常常自愧于心,早前未能照管好鸣鸾,以致他犯下滔天大罪,舞象之年便锒铛入狱,终生无可再见天颜。

然,儿子之过,父母之失也,每临大赦之际,父皇便夜不能寐,望月涕零。天下父母儿女皆团圆,唯家父戚戚自哀而不得归所,今日,您宽恕了鸣鸾的罪责……”

说到此处,赵琅已哽咽难成语,他俯身匍匐堂下,一字一句,寸寸割肉:“为人臣,为人子,临今上之恩德,臣铭感五内,不知所言,唯念一句——”

停了停,他叩了一首,高呼:“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琅一哭,盛如初自然也要跟着哭:“吾皇明并日月,仁载天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如初站出来,盛观自然也不能推却,又因赵琅提及先帝,一来二去,人群都稀稀散散跪下来,一声声万岁此起彼伏,好不壮观。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幅场景,目的达成,他却感受不到一丝快意。

长久后,他极力扯了扯嘴角,笑得竟比哭还难看:“众爱卿能体察朕心,朕、不甚欣慰。”

……

下了朝,一青一赤两个身影相依偎着走在宫道上,若有人从旁路过,定会侧目称奇——历来沉静的逍遥王居然也有眉开眼笑的一日,而轻浮惯了的盛国舅竟也会小心翼翼、细声细气。

相去甚远的两人走在一起,非但没有半分违和之象,反而更显相得益彰。或许这就是血脉亲缘…罢?

赵琼敛下目光,也掩去了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抬眼时,便只剩一片清明。

“木深,依你之见,朕今日之举,将来可会悔恨?”收回视线,赵琼转身往回路折返。

云念归跟在他身后,神情郑重,似乎并未觉察他的异样,又好似只是在认真思考他抛出的问题:“回皇上的话,大赦天下,以示君恩,百姓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让您后悔?”

赵琼抿着唇,片刻后才溢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但愿如此。”

一路无话。

远远瞧见建章宫门前立着的男人,还不等赵琼有所反应,便率先察觉身后之人的脚步明显轻快许多,他不由无奈莞尔,心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把如故调进期门军,省得某人朝思暮想,脑子都不利索了。

遂,云大仆射被无情地留在了朱色隔扇门外。

“结果如何?”短暂沉默后,赵琼翻开折子,一边问向对面的男人。

沈瑞目不斜视:“禀皇上,经过这一年明察暗访,臣已经可以确定,去岁冬祭一案,出自逍遥王府一等侍卫昭洵的手笔。”

赵琼指尖一顿,随即又迅速翻看起来:“证据。”

沈瑞从怀里取出一只叠好的帕子递过去,解释道:“这里有两根银针,一根是臣当初从祀物身上取出来的,另一根则是从昭洵手里拿到的。”

停了停,他摊开帕子,继续道:“这两根银针都是市面上常见的暗器,然,一个人常年练武,必定会有自己惯用的技法。这两根针的针尖都有被内力灼烧的锈红印记,看似不显眼,实际没有深厚内力,寻常人很难做到如此地步。

其次,无论从色泽,还是从深浅来看,这两个印记皆如出一辙,只会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这世上内功层次相似之人何其多,你怎么保证一定是昭洵?”赵琼仍盯着手里的折子,面色平静得有些诡异。

沈瑞亦是不动分毫:“推断是您提出来的,臣只是证实了您的猜想。”

周遭短暂地静了一刻,赵琼忽然放下折子,笑着看向他,话题陡转:“如故,你今日是没见着他们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张口闭口无非都是祖宗礼法、金科玉律,说的那叫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自朕登基以来,何时见过这幅场景,便是当初绑了他们的子孙,也没有过这样,那个人就这么让他们害怕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沈瑞平静地看着他滔滔不绝地陈述,过了好一会,才回道:“大赦天下,是君恩浩荡,您是天,天意何错之有?”

赵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是想从他冠冕堂皇的官话里找出一丝半毫的怜悯。

但很遗憾,沈瑞自始至终都很冷静,却让赵琼更觉难堪。

又是一阵无言,他仰背倚了下去,一手遮脸,叹息道:“原本朕还想把你调到木深麾下,但这么一看,有你坐镇羽林,南军才得以安稳。”

不等答复,他已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出去吧。冬祭一案,到此了结。”

“是。”沈瑞俯身作揖,随后把帕子叠起放入怀里,退身而出。行至门外,便见云念归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遂朝他略一颔首,便下去处理东西了。

云念归眼睛一亮,默不作声看着他远去,嘴角却好似要咧到耳根去了。

而大殿之内,仍是寂然一片。

穿过指缝,赵琼痴痴看着高悬的房梁,心却低落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