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禅时
此时, 孟凯旋正眨着星星眼,冲了上来, 一把抱住顾怀瑾的大腿,鬼哭狼嚎道:“顾元帅, 顾元帅你看看我!我叫孟赢,字凯旋,是孟秋的儿子!我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我还天生神力!最崇拜的人就是顾千钧顾大将军了,我想和顾大将军一样,做一个让北辽杂种闻风丧胆的英雄!”
顾怀瑾忍着把他踹开的冲动,低头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参军呢?”
一提到这个,孟赢的表情就变得幽怨了起来,他瞥了自家老爹一眼,瓮声瓮气道:“我爹不让我上战场,他说我没有弟弟,得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才能参军……哼,他自己不努力,就把传宗接代的责任推到我身上,亏他娶了那么多媳妇,除了我娘,都白娶了!”
顾怀瑾:“……”
他给了宋毅一个眼神,问他这孩子咋回事?
宋毅小声道:“孟镇守娶了八个小妾,除了正室娘子给他生了个儿子外,再无所出。”
所以说,这男人啊,自己没那个福气,娶再多媳妇都是无用功!
孟秋忍不住了,直接大步走了过来,揪住儿子的耳朵就破口大骂:“孟凯旋你胡咧咧啥呢?老子为啥娶那么多媳妇,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从八岁起就嚷嚷着要参军,老子就你这一个儿子,那顾家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呢,老子敢让你上战场吗?”
顾家儿子多,造的起,将军府没了还有文候府。
他不行,孟家向来一脉单传,在他没第二个儿子前,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兔崽子参军!不然这一个弄不好,他孟家香火就彻底断了。
孟凯旋龇牙咧嘴:“疼疼疼!爹,你快松手,疼死我了!”
孟秋冷笑:“这就叫疼了?老子当年被砍了三刀,一刀后背,一刀大腿,还有一刀,直接从眉骨那里划过去的,差点给老子开了瓢!就这样,你老子我硬是没叫一声疼!再瞅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想上战场?上去就腿软了!”
孟凯旋憋屈道:“爹,你瞧不起我!”
孟秋呸了他一声:“说得好像你瞧得起老子一样。”
孟凯旋生气了,义正言辞道:“我瞧不起你,那是因为你做了让人瞧不起的事儿啊!爹,你知道外人都是怎么说你的吗?说你忘恩负义,说你为了权力背叛顾大将军!”
说到这里,他惭愧的望向顾怀瑾,坚定道:“顾元帅,我爹对不起你爹,俗话说,父债子偿,你就收了我吧,我给你当下属,你把我往最危险的地方派,我不怕死!”
顾怀瑾:“……我还不至于公报私仇。”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这小子就是想通过他达成上战场的心愿,透过那层伪装的愧疚,他能清晰的看到孟凯旋眼底的狂热与期盼。
是个冲锋陷阵的好苗子。
而孟秋已经被气得说不出来话来了,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直跳。
顾怀瑾不由对他报以深深的同情,生这么一个儿子,跟绝代也没什么区别啊。
孟秋怒喝:“孟凯旋!你真觉得你老子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牲吗?!”
孟凯旋撇了撇嘴,“不是我觉得,是别人都这么觉得。”
孟家原本是有编制的铁匠“世家”,祖祖辈辈靠打造兵器盔甲为生,是顾千钧发现了孟秋力气大、勇武过人,这才将他带到了军营,从一个亲卫开始做起。
虽说,比起匠籍,军户貌似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最起码,有了晋升的阶梯,能当官了,所以说顾千钧对孟家是有恩情在的。
听到孟凯旋的回答,孟秋再度被气得后仰,差点一口老血就要喷出来了,“你……不孝子!”
孟凯旋还想说什么,顾怀瑾却开口了,他问道:“别人怎么想,关你们父子二人何事?”
孟凯旋眸光微闪,低垂下头,说道:“因为别人不止这么想,他们还这么说,我不惧怕人言,但我惧怕这人言背后的刀枪。”
不止文官有勾心斗角,武将之间也一样有。
孟秋既然占了苍龙城镇守这个位子,就注定他要被无数人盯上。
如果顾千钧没死,那脱离顾家军这件事根本就不算事儿,因为顾千钧自己都不计较,别人有啥好说的?
可是……顾千钧偏偏死了,死得那么突然。
孟秋身上也因此染上了洗不清的污点,数不尽的人想利用这个污点,把他从镇守的位子是拖下来。
孟凯旋是孟秋的儿子,他的一言一行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孟秋,所以他必须崇拜顾千钧,必须上战场,立军功,为顾家军而战。
孟秋不一定不清楚自己儿子的想法,只是刀剑无情,他真的不敢让孟凯旋上战场,他还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此时,他已经做不了主了,从顾怀瑾挂帅的那一刻起,苍龙城权力最大的人,就已经不是他了。
顾怀瑾问:“你真想参军?”
孟凯旋用力点头:“想!”
顾怀瑾:“那你就先做我的亲卫吧。”
孟凯旋激动的跳了起来,大声道:“是,卑职领命!”
孟秋急了,“诶,顾元帅你这……”
顾怀瑾抬起手,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道:“顾家军现在只有七万人,正值扩充之际,孟镇守不要妨碍本帅募兵。”
孟秋下意识反驳:“按照大夏律令,家中独子不在征兵范畴!”
顾怀瑾微微一笑,道:“孟镇守,这不是征兵,是募兵。”
潜台词:你家儿子是自愿的。
如今的顾家军不多,但大夏儿郎很多。
每一个渴望上阵杀敌的好儿郎,都是顾家军的预备役。
孟秋:“……”
他流下了老父亲悲伤的眼泪。
顾怀瑾带着新上任的亲卫走了,一直没说话的老秦叹息着拍了拍孟秋的肩膀,安慰道:“往好的方向想,万一凯旋真的人如其名,能够凯旋呢?”
孟秋瞪了他一眼:“凯旋是他的字,赢才是他的名!”
老秦哈哈笑道:“都一样,都一样!”
孟秋心说,当然不一样。
赢只是赢了,但凯旋还有归来的意思。
战胜而回, 谓之凯旋;战败而走, 谓之败北。
现在这北地,已经不允许败北了。
……
大夏京城。
谢婉柔听着下面掌柜的汇报,默默抓紧了手上的帕子。
又被查封了。
已经是第十七家铺子了。
跟前世一模一样的遭遇,谢星澜再一次盯上了她的产业,只是上一世谢星澜毫无顾忌,直接抄了她的府邸,这一回,居然整出了一个什么监市司,又是收商税,又是查假账的,已经搞垮了她十七家铺子了。
短短一个月,谢婉柔损失千万两白银。
“碧玉。”
她看向那个上一世心甘情愿为她而死的丫鬟,轻声道:“你说,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账面上的问题、库房的位置、配方和原材料、工厂和制作过程……他们全知道了。”
碧玉低着头,“公主……”
谢婉柔掐住她的下巴,恨声道:“本宫那么信任你,你却背叛了本宫,碧玉,你真该死!!!”
碧玉颤抖着跪了下来,“奴婢知错,愿意领死!”
谢婉柔深吸一口气,直视她:“本宫要知道原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背叛本宫!”
她不理解,明明这一世她对碧玉更好了,这个上一世忠心耿耿的丫鬟却背叛了她。
碧玉流着眼泪道:“公主,你以前说过,人不分贵贱,我不用卑躬屈膝的讨好别人,你不把我当奴才看,我们是姐妹……”
谢婉柔一愣,这些话……她早已经不记得了,或许上一世有说过吧,但公主和丫鬟,怎么可能是姐妹呢?碧玉不会就因为这些话,才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妄想吧?可笑,这是封建王朝啊,她既然来了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制度。
碧玉哽咽道:“这些话,奴婢一直都记在心里,公主是第一个把奴婢当人看的主子,奴婢发誓,会永远忠于公主。”
谢婉柔不解:“那你为何还要背叛本宫?”
“因为公主变了。”
碧玉抬起头,泪眼迷蒙的望着眼前的宫装女子,哑声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开始变得急躁,稍有不顺,便摔打东西,打骂奴婢……奴婢不在意这些,但公主却好像很在意,一遍遍的和奴婢道歉,还赏赐给奴婢很多金银,可奴婢要那么多金银有什么用呢?能买得到奴婢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谢婉柔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了,皱眉问道:“你想要自由?”
碧玉却否认了,“奴婢不想要自由,奴婢只想在公主身边做一个普通的丫鬟。”
“那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要公主……收手。”
“收手?!”
听到这个答案,谢婉柔又惊又怒,“本宫做什么了?你就让本宫收手?!”
碧玉惨白着脸,摇头道:“公主敛财太过了。”
谢婉柔身为公主,已经很有钱了,但她却好像不知道满足一样,大肆敛财,大肆屯粮,硬生生将京城的米价抬高了三倍!
最恐怖的是,谢婉柔根本只进不出!
所有到她手里的米粮,她宁愿烂在库房里,也不愿意出手,市场上的米粮变少了,其他的商户发现商机,就会有意识的囤货抬价。
谷贱伤农,但谷子太贵,也会让原本能活下去的人丢掉性命!
这些日子,碧玉会跟着谢婉柔出城办事,城外那些流民,无力的挤在一处,向着来往的马车、行人投去渴望的目光。
每一次,谢婉柔都会目不斜视的从他们面前经过,碧玉心有不忍,想劝说公主施粥,但却被谢婉柔严厉拒绝了。
她这样说道:“碧玉,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升米恩斗米仇,我们不能无偿帮助他们,这会助长他们的惰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你看,本宫建了那么多工厂,都在招人呢,只要有手有脚,就能自食其力……”
剩下的,碧玉已经听不下去了。
公主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工厂建的再多,能吃上饭的也就那么几个呢?
流民大部分都只是普通百姓,他们进了工厂,只能做最基本的体力活,拿的工钱不变,市场上的米价却变高了,干一天活,还吃不饱一顿,这让他们如何继续下去呢?还不如躺着不动,节省体力。
那送入公主库房的一箱箱金银,一袋袋米粮,在碧玉眼里,都是染血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