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见砚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想起这个人,花拾依委屈涌上心头:“我讨厌他。”
“为何?”那声音低沉了几分。
花拾依抬起迷蒙的眼,一脸警惕:“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
“不会。”
“那我告诉你……”他凑近些许,压低声音,“因为我骗过他。现在我想弥补,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他就是想让我提心吊胆,要我不好过……”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里带着醉后的哽咽:“他一定……讨厌死我了。”
“……”
他醉醺醺地扯着对方衣襟,声音满是委屈:“他一定觉得——堂堂清霄宗未来掌门,竟被我这么个无名小卒戏耍,简直颜面扫地……丢人丢大了。”
月光静静流淌,将相叠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人沉默良久,忽然将他打横抱起。
“你……”花拾依惊慌地抓住对方衣襟。
“若他……并非作此想,”那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倘若事实恰好相反,他从未觉得丢人,反倒觉得有趣呢?”
花拾依迷茫地眨了眨眼,温热的气息让他脸颊发烫。他歪着头思考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哪里有趣了?他长这么大是没被别人骗过吗?”
……
……
“没有,你是第一个。”
……
夜风卷着琼花的清冷,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天未明,花拾依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寝舍榻上。宿醉未消,只依稀记得昨夜有人送他回来,那人身上似乎带着清冽的檀香,还有一句未尽的尾音。
他坐起身,发现外袍整齐叠在枕边,衣带上还沾着几片琼花瓣。
窗外,淡淡的月光正静静铺满石阶。
他又躺下,再睁眼时已是晨光破晓,天光刺目。
第一次月练,众外门弟子需在山门前集合。
花拾依与丁宁、庄铭三人踩着虚浮的步子来到山门前,个个脸色青白。昨夜的酒意仍未散尽,此刻被晨风一激,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
丁宁揉着额角,声音沙哑:“下次谁再抱酒坛来,我先劈了那坛子。”
庄铭抱着刀靠在石柱上,闭目不语。
花拾依勉强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周围——已有不少弟子列队等候,其中几道视线正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然后挺直脊背站好。
山门前云雾初散,三道流光自天际掠至,稳稳落在众人面前。
叶庭澜静立山门前,一身素衣人如净玉,风姿清举。江逸清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色劲装身姿挺拨,面目严肃。除去他们,还有一位身着碧绫罗裙,眉目清丽的师姐。
这几位往那一站,恰似瑶台仙葩各具殊色。丁宁悄悄扯花拾依衣袖:“瞧见没?那位身着绿裙的师姐便是苏若瑀……”
话音未落,庄铭突然闷咳一声。
但见江逸卿开口,声彻云霄: “列阵——”
江逸卿话音方落,众弟子迅速依序站定。晨光穿过云层,在山门石阶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苏若瑀执事手持卷轴踏前一步,素手轻扬,卷轴凌空展开,金色篆文流转生辉。清越的声音伴着晨风传入每个人耳中:
“十人一队,念到姓名者出列。”
一个个名字被报出,弟子们陆续出列。丁宁与庄铭听到自己同属第七队时,相视松了口气。
“第八队,沈砚,杨清姿,沈硺,青陶,沈兴武,花拾依……”
当自己的名字落下时,一道淬毒般的视线骤然刺在花拾依背上。
他倏然回首——
人群静立,或垂首,或眺望,或谈笑……那道恨意的目光却无迹可寻。
第27章 大榕村人傀禁术
小榕村。
晨雾未散, 乡间泥路被等待施粥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人群缓缓向前挪动,像一条疲惫的河流。
妇人紧搂啜泣的婴孩, 枯瘦的老者蜷缩道旁,孩子们安静地拽着父亲衣角, 神色紧张又畏惧地盯着过路的清霄宗弟子们。
江逸卿玄衣佩剑,步履生风, 领着五队弟子绕过人群, 走向前方被淡金光晕笼罩的大榕村。他声线肃冷,穿透晨霭:
“七日前, 邪修梅玄棺踪迹现于此地。结界已布, 天罗地网。尔等任务,便是入内诛杀此獠。”
花拾依目光掠过那些满面尘土的村民,轻声问:“江师兄,那些是大榕村疏散出来的百姓么?”
江逸卿目不斜视:“是。但与月练无关之事,不许多问。”
花拾依默然噤声, 心头却对清霄宗此举生出几分赞许。比起记忆中草庙村的遭遇, 清霄宗对凡人的安置才方显仙门担当。
行至结界边缘, 灵气波动如水面涟漪。江逸卿最后叮嘱:
“若遇险境, 不可为时,向玉通令灌注灵力,自会传你们出阵。然而这也意味着放弃月练, 前功尽弃。”
“准备妥当,便可入内。”
众人领命,相继没入金光。
花拾依却不急于前行,转而走向村口一隅的池塘,欲取水以备不时。
水光清浅, 倒映着枯败树影。正是这片刻的落单,引来了一对夫妇。
他们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踉跄扑至跟前,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仙人!仙人——!”
两人声音嘶哑,又带着急切的颤抖。不等花拾依反应,两人已重重跪倒在污泥中。
“求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
花拾依俯身:“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泪如断珠,语无伦次:“独子阿安……已被那邪修梅玄棺抓走多日!求您,求您把他带回来,求您了!”
花拾依沉吟:“你们是大榕村人?”
夫妻连连摇头,男人哽声道:“我们是四十里外疙子村的……听闻仙长们来大榕村除魔卫道,已将邪修梅玄棺伏法,这才赶来……只求您进去后,把我儿阿安带出来……”
花拾依回望那死寂的结界,心下明了,那孩子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那妇人窥见他眼底的怜悯与了然,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声响:
“哪怕……哪怕只是一具尸.身!也求您将带他回来,让我儿阿安回家……”
“求您了!”
男人也一同跪下。
两人额间沾染污泥与血丝,两双有些空洞又燃烧着微弱的希冀的眼眸,死死望着他。
花拾依看着眼前这对失去孩子的夫妻,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俯身,一手一个,稳稳地将他们从冰冷的泥地里扶起。
“我答应你们。”他声音不高却坚定,“告诉我,阿安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多大年纪?”
那妇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花拾依的衣袖,急切地说:“阿安他今年刚满八岁,身形比同龄孩子要瘦小些。被抓走时,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褂,膝盖上还打着块深色的补丁。”
旁边的丈夫也努力补充更多细节:“除此之外,他左耳垂上有颗小米粒大的黑痣,笑起来……右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说到孩子笑的模样,他声音猛地哽住,别过头去。
妇人慌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粗布帕子,颤抖着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碧绿俏皮的草编蚂蚱。
“这是他最喜欢的小玩意儿,前几日还拿着玩。仙人,您拿着这个,或许……或许能认出来……”
收下这枚草编蚂蚱,花拾依将其妥帖地放入怀中,转身便向那流光溢彩的结界行去。
结界入口处光影扭曲,如水波荡漾。他一步踏入,周身光线骤然一暗,仿佛从白昼瞬间跨入了黄昏。外界的声音尽数被隔绝,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气味,令人喉头发紧。
举目望去,村中道路荒草蔓生,屋舍倾颓,唯有村落中央那棵巨大的榕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那绿色在昏昧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祥的墨黑。
沈兴武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将他独自撇下。
这在他意料之中。
花拾依并不急于追赶,反而放缓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
一丝微弱的生灵气息在东南方向颤动,他无声转身,拐进另一条岔路,循着那点感应深入。
最后,他停在一方枯败的池塘前。
池水浑浊发黑,浮着惨绿浮萍,腐臭气味正是由此弥漫开来。池边淤泥上,残留着半枚新鲜的脚印,指向一丛虬结的枯萎芦苇。
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刚看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枯芦苇突然爆散!
一道黑影如毒蛇出洞,带着腐臭的阴风直扑他面门。
花拾依旋身后撤,袖中青芒乍现,“铛——!”
青龙气劲与一道缠绕着浓重黑气的棺钉悍然相撞,发出刺耳锐响。
那棺钉不过三寸,通体乌黑,阴寒刺骨的气息竟让周遭空气都凝出霜纹。
梅玄棺自爆散的芦苇后现出身形,他面目溃烂,头发灰白,瘦小佝偻的身影仿佛一具傀儡。
“清霄宗的肖小,”他厉声尖啸:“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话音未落,花拾依已如鬼魅般贴身,第二击直贯丹田,将他重重击飞。不待他喘息,第三击接踵而至,青芒破空,打得他胸前绽开血花。第四击如影随形,藤蔓如铁鞭抽落,将他彻底砸进泥泞。
整个过程快得只余残影,花拾依一言不发,招式狠厉如朔风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