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洪公偏袒澹门!吾等王门文章,稍涉‘心即理’之精义便遭黜落!这不公!”
苏照归只得解释:“在下非王非澹,答卷恪守中正,只凭所学取中。洪大人若真有偏私,岂能容我这般无门无派者得列一等?”
“巧言令色!”一青年举人冷笑,“别假惺惺说什么‘无门无派’,你看着就像澹门之气质。”
苏照归:“澹门是什么气质?”
“尔等澹门惯常如此‘居中调停’,故作公允!分明是假中立的伪君子!”
苏照归哭笑不得:“在下若属澹门,为何又栖身青原驿站?邹雪汝大名,岂非王门中坚?诸位大可去问,在下于他麾下做了一些时日的驿丞师爷。”
这强辩喧嚷立刻落入耳报神中。不多时,洪恒随从悄然现身,暗自延请苏照归至角落,避开众人。
“苏燧相公,洪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苏照归心头一紧:“座师召见,本该是学生拜谒,但恐寒微攀附之名……”
但是摇头想想又算了,被当成什么派别的都不重要,他这点举业功名,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能有多少分量。
随从引苏照归至一清雅驿馆别院。洪恒不过而立,面容清肃有风霜,目光审视苏照归:
“贡院门口事,本官已听闻。你肯为录取公道人言,很好。”洪垣语气略微缓和,“此番取才,岂无公允?你这等无门墙拘束、自学自砺之才得以晋身,便是明证。”他话锋一递,“你对王、澹二门,见解如何?”
“晚生浅陋,尚未深入。”苏照归谨慎应答。
洪恒颔首,目光深远:“世人只道王公(守明)荡平宸乱,文武兼备,其学遂炽。然岂知澹师(若水)‘随处体认’亦是用世大学?当年澹师不过在礼部翰林清修,一朝忽奉旨使安南,世人只见清贵一品之尊荣,谁人窥得彼时安南危若累卵、血溅须臾之局?那才是真正‘受命于危难’!”
洪恒话语刚落,苏照归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邹雪汝予他的王守明集子中的诗句,脱口声道:“王公《居夷诗》中‘送澹公出使安南’数首,忧心忡忡如临渊冰,似……早已洞见凶险?”
洪恒神情骤然微妙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沉默片刻方道:“你竟知此细微?澹师门下正编纂文集,本官亦有幸司职整理,确见澹师酬答之诗……”
洪恒语气转得幽深,“王、澹二位宗师情谊,昔日深厚……”他重重一叹。
洪恒站起身踱步。苏照归捕捉到那丝叹息背后的复杂纠结,壮胆追问:“晚生斗胆……或许澹宗师本人,未必厌恶那些兼习两门、出入自如的王澹兼收弟子?座师此番录士,有抑王门,是否会令澹宗师不快?”
“不快?”洪恒猛地回头,眼中已不见缅怀,只剩锐利如刀的决心,“本官便是要让老师看清!勿要再为王学旧情所困,该当斩断纠缠!王公已然物故,即便健在,与之过从过密,亦是自毁根基。大道当前,当各立门墙,心无旁骛!”
他话语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决绝,带着清扫门户的寒意。刹那间,苏照归意识深处忽响起一声清越的系统提示音:
【系统:主线任务“武夷钓台”开启。】
【任务描述:洪恒有意推动澹若水在武夷山旧隐之地举行传法仪式,断绝王学影响,确立衣钵传人地位。这将深刻影响当前心学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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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
第91章 九〇 其水应春 九〇其水……
九〇其水应春
洪恒召见后的赏识话语尚在耳边, 苏照归正准备告退回青原驿站向邹雪汝报信并继续帮衬,一纸突如其来的吏部调令送至。赫然写着他被授予“市舶司水事察事郎”之职(九品),需即刻前往武夷境内闽江之上履职。
苏照归捏着调令, 眉峰紧蹙。举人功名即可被地方举荐授官是常理,但这任命来得太快, 且完全绕过了地方举荐环节, 对象是他这个无根无基、仅仅考中不久的举人,指向之地又紧邻洪恒口中即将发生的“武夷钓台”大事……蹊跷至极。
他即刻再次拜见洪恒:“座师,这调令……”他顿了顿, “莫非是您?”
洪恒近日也准备南下(武夷属岭南广东路,为澹学大本营),闻言亦是诧异,放下手中书卷接过调令细看, 摇头道:“非也。本官只是照例将取中一等名录按规制呈报吏部备份。按理,应由地方查考举荐, 再由吏部铨选, 岂有直接指定地点、官职?此事确实古怪。”
他抬眼看看苏照归的疑虑神情, 又道,“本官任期尚有十余日, 正要回武夷拜访老师的天关书院。那闽江市舶司也在治下, 你报到尚有月余之期, 若觉突兀, 或不放心, 不如十日后,随我一同启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苏照归抱拳致谢:“多谢座师照拂,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他先快马赶回青原驿站。驿站内,他将乡试捷报、吏部调令和心中疑惑一并告诉了邹雪汝。邹雪汝抚须听完, 虽讶异这直指闽江市舶司的任命,面上却无太多忧色:“恭喜!州试及第,功名在身!这市舶司的差事虽来得蹊跷,却也是实缺开端。早知潜龙在渊,非浅滩所能羁也。来年北上春闱,正好多份地方察考履历。”
提及苍麓书院,邹雪汝摆手:“无需挂怀,朝廷下派的正式山长与教谕已在途中,不日即至。你已算是功德圆满。”他话题一转,眼神变得深邃,“武夷乃澹师桑梓之地,根基所在。澹师冬日常回武夷修养,洪学宪所谓传法之事,时机或在那时。”
苏照归沉然:“学生谨记。”
邹雪汝笑了笑:“如今你已有九品官身,与我已是同侪。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官场沉浮,以你之能绝非池中之物。来日我或许还需要你的提携帮助,就莫说那些谦虚的话了。”
苏照归:“邹大人回护之恩,下官矢志不忘,盼能有报答之日。”
邹雪汝换了话题:“都好说。既然澹首辅要回乡,章君游亦是出身广路……”
苏照归瞳孔微缩:“大人与晚生所想一致。此去,怕是……”
然,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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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割完书院文书事项,苏照归便匆匆收拾行装,与结束南昌学政事务的洪恒会合,一行人取道南下武夷。
抵达闽江畔的市舶衙署,那怪异感愈发浓重。正五品的市舶司提举亲自查验了他的任命文书,胖胖的脸上挤出一丝审视的笑容,口中满是客套:“苏察事来得好快!只是……这谕令乃京城吏部签押直接下发,由直达军驿送来,奇快无比。老夫在任数年,还是头一回收这等绕过了所有地方流程的举人任命,京城竟直接点了……奇哉!奇哉!”
提举大人显然也摸不透苏照归背后站着哪尊神,虽觉突兀蹊跷,言语间却不敢怠慢,“闽江市舶司设在内江,主要管着过往船只减装(减税)、转贩(批发)验核,还有不法货物稽查、引航(报关)等事,好在眼下近海倭寇闹腾得厉害,内江商船往来不算太多,反倒清闲些。苏察事初来乍到,不必着紧差事,可先在署中安顿,熟悉章法。”
提举虽客气,眼中的疑虑隐然可见,只当苏照归是京城路数强硬的人物塞来历练镀金的。苏照归无奈,只得打起精神先住下,一边领了堆市舶司积年的杂录规章研读,一边利用这难得的空闲,与洪恒保持书信往来,并通过洪恒引荐,拜会了正在广地讲学的澹门高第如唐枢、蒋信等人。
与一心要替澹若水斩断与王门牵扯的洪恒不同,唐、蒋诸人学问通达,出入王守明、澹若水两家,深得其中三昧。苏照归借讲学问学之名,旁敲侧击,从他们口中也收获了许多此地方物趣闻逸事,更深入体会到澹若水在此地的声望。
此地风物繁华,物产丰盛远超江西、定姚诸地。
前几年澹若水(彼时是礼部尚书)归乡省亲,带来一种肉厚核小的上好荔枝苗,如今早已挂果,蔚然成林,百姓感念其德,爱称此佳果为“尚书怀”。
“老师性慈,最爱豢养猫狗,府中小猫生于冬月奇寒,母猫体质羸弱竟离世,”唐枢曾笑着提起,“若非老师书房卧房里的那只京哈小狗,主动以自身乳汁哺育,那一窝幼猫哪能活?老师还特为此作了一篇《猫犬互哺记》,记言‘仁善之性发乎天理,禽兽尚如是,况我辈乎?’此事坊间传为美谈。”
众人谈及此事,眼中有光,话语里是对远在庙堂首辅高位那位老人的深深孺慕与体谅,“老师为国事劳心,必甚不易,只盼他早日归隐武夷故里,颐养天年。”
这样的澹若水,真的需要洪恒那般决绝的“清理门户”吗?苏照归心中悄然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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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市舶司提举忽然将苏照归传召到码头。一艘桅高帆阔、船壁加固的官船泊在江心。
“苏察事啊,”提举指着那艘船,“这是司里最大的一艘‘集装快船’……巡江引查之用。今日起,由它带队巡视内江水路十数日,重点查勘打鱼船小贩子、商港仓储有无匿税、夹带禁物之类。眼下派你上船随行‘学习锻练’,跟着船上值日先生查勘笔录就好。船上膳食船老大自会备妥。”
提举一顿,语气有些微妙:“船上还有些水营输送器械的士卒,你莫扰了军务。”
苏照归顺着提举所指看去,那船甲板上分明见着皂衣税吏之外,还有披着简易皮甲的兵士身影巡弋,船舷一些不起眼的遮挡物下,甚至隐约看得见乌沉沉的小型碗口铳(小口径火炮)架设的基座轮廓。这哪里是什么巡江船,分明是一艘经过巧饰的火轮舸(一种轻便炮船)。
苏照归心中雪亮,面上却不动声色:“提举大人安排妥当,学生自当尽力学习。”他回去简单收拾一番后,就提着简单行李上了跳板。甫一登船,“集装快船”便水手拔锚,解开缆绳离岸了。四周“税吏”执事井然有序各司其职,这份刻意的“井然”里透着刻意安排的安稳,引领他的人异常客气,果真只将他带至一间外层舱房,让他“看看文书”就好。
在这份看似平静的伪饰下,一丝微妙而强大的“场”正在牵引着他。苏照归依着那无形的预感,主动沉着脚步,一步步走向中层戒备森严、门户紧闭、最为华丽的那间主舱。
手在厚实的橡木舱门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无人应答。
苏照归微一用力,门并未锁死,随着一股外力猛地向内凹开一道缝隙。随后,一股沛然大力骤然从门内伸出,瞬间擒住他伸出的手腕,苏照归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狠狠拖拽进去——
舱门在身后“砰”地一声沉闷巨响后合拢。
昏暗华丽的内舱,昂贵波斯地毯柔软的触感抵着鞋底。苏照归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掼在坚硬冰凉的舱壁门板之上,背脊撞得生疼还未及喘口气,一个炽热而裹挟着潮湿气息的熟悉身影已饿虎般扑压下来,瞬间用唇封堵了他所有疑问。
沾了海腥气的槟榔与烈酒的味道彻底包围了他——是章君游。那股混合着成年男子雄厚体魄的、彻底无法撼动的侵略气息,犹如狂潮般席卷。
“呜……”激烈的缠绕凶狠而漫长,掠夺着苏照归仅存的空气。手掌粗暴地禁锢着他的腰和后脑,不容丝毫后撤,吻得凶猛且毫无章法,如同野兽撕扯猎物颈项。
苏照归被迫承受着,指甲深深扣进背后门板的木纹里,耳边全是两人急促纠缠的呼吸和水渍声。那滚烫的唇舌并不满足于亲吻,如同贪婪的海蛇,开始一路沿着他被迫仰头的线条下滑,吮咬噬吻着他的下颔、咽喉的微微凸起,在皮肤上烙下湿粘、火辣的印记。
苏照归浑身紧绷,推拒的动作像蜉蝣撼树,只能用微弱的颤抖表达抗拒。
“章……大人……住……手……”在章君游稍稍松懈埋首颈项攻城略地的刹那喘息空隙,苏照归终于迸出断续破碎的声音,带着被啃咬后的微喘,“……果然……是你……任命也好,江事历练也……大人手眼通天这安排……”
颈项间啃噬的力度略减,章君游埋在他颈窝中发出一声低沉带笑的喘息,随即稍抬起头。那深邃锐利的眼瞳在昏暗舱内闪耀着毫不掩的食肉本性,带着一丝痛快的酣畅、一种志在必得的张扬:“哈……知道了就好!”
他的手指几乎要抠进苏照归臂膀:“苏察事,名正言顺……这闽江这片水,算起来也是澹府根基,义父他老人家,冬日衣锦还乡道貌岸然地传法,我岂能不回?”
炽热的吐息喷在苏照归因吻而微肿发烫的唇边,“上了本督这条船……那就乖乖躲在这儿,同我做几天‘野鸳鸯’!从也得从,不从?更由不得你!”
话语里的狎昵恶意如湿滑冰凉的蛇攀上身。出乎意料的,苏照归此刻心头翻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带了点庆幸:
【“还好……这回是我自己的身子。耽误不了徐仁那苦命文曲星的清白了!”】
这念头荒谬得让苏照归自己都差点想笑。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尝试去感知随身空间里那根包裹莹白玉膏的枯骨——依旧冰凉沉寂,毫无波澜。苏照归暗暗松了口气。
【“千万别醒着瞧见这幕。”】
这念头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羞耻。
章君游似乎对这个俘虏失神又乖顺的模样极为满意,然而那份如炽炭奔腾的野火显然并未因一番啃咬就丝毫减弱,反被点得更加燎原。那张带着痞气与威压的俊脸陡然压得更近,一手强横地箍住苏照归窄瘦腰臀,猛地发力,竟将他凌空整个抱起。
“啊!”骤然失重让苏照归短促惊喘一声。
章君游根本没给他挣扎的机会,三两步跨到舱中央那张铺着厚重锦缎床褥的宽大卧榻边,如同对待一件渴盼已久的战利品,将他近乎温柔地放在床上。
眩晕感尚未散去,精壮如铁塔般的身躯已如虎狼覆压下来,彻底笼罩了下方。
桅帆猎猎,江水拍打着船舷哗然作响。苏照归仰躺在绣着缠枝莲的昂贵锦褥上,抬眼看着那个喘息急促、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男人。
如今……其实并不是全无反抗的余地。
文王琴、凌云笔、君子剑,哪一样都能用。
刺穿章君游的胸膛,然后呢?
不这样做,是因为章君游还有用么?
暴露一些“不该有”的力量,令他停止对自己的渔色,再继续推进任务,也不是做不到。
可是……苏照归定定看着上方的章君游,眼中奇异地闪过无所谓的光芒。
不,不只是无所谓……而是,知道要发生什么,有力量阻止却不阻止,任其发生。
他心中雪亮:或许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照归想:他只不过用这具注定成灰的“红尘”躯体,和这个世界多半也要死于非命的章君游,玩一场留不下任何痕迹的虚情假意把戏罢了。
利用这具要被换掉的“红尘”身躯。
利用章君游。
把这闵江上涛涛污浊欢爱场,搭成这个世界的登天青云梯。
这种屈辱体会过无数遍的事……第一次被赋予完全不一样的意义,会有什么不同的滋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抗拒,却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苏照归仰头接受着章君游的那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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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内昏昧的光线勾勒出章君游下俯身躯绷紧攫取的强势轮廓,他口中低沉的话语却含着一丝奇异的、似乎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真是见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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