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澹若水形容憔悴地被安置在软榻上。炉鼎中那奇异浓烈的“九真澄宇”御香再次点燃。
熟悉的甜腻带着一丝邪燥的气息,如同活物般,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整个琉璃空间。
而嘉康帝,就像站在巨大水晶展柜外的“品鉴者”,将室内景象一览无余。
香雾袅袅升腾。起初,尚能看出澹若水闭目凝神抵抗。但随着香气侵浸,他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变得茫然、迟钝。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他的身体在软榻上无意识地翻滚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断断续续如受伤般的呜咽。
“季安……”
“是,是我们……当年……”
极其含混的字眼,伴随着泪痕滑落。他那平素刻板庄重如磐石的首辅面具彻底剥落,露出了被心魔缠绕的脆弱与对挚友刻骨铭心的哀恋痛苦。
嘉康帝凑近琉璃壁,偶尔瞥一眼面色瞬间煞白的苏照归,时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奋与满足。
苏照归用“格竹杖”暗暗探知嘉康帝思维最浅层的想法。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极度掌控欲、虐待快意、以及对臣下隐秘私情病态窥探欲的信息碎片疯狂涌入苏照归脑海:
——“看这老东西,平日道貌岸然,一副圣人门徒的清高模样,骨子里……不过是个被那个死鬼王守明迷得神魂颠倒的……”
苏照归浑身血液发冷。他明白了。这是震慑,是警告,是赤裸裸地向他展示“勾结首辅”的下场,更是这个心理阴暗扭曲的帝王,在享受折辱一个位极人臣者的巨大快感!他在欣赏着,品味着这权力极致碾压下人性的扭曲和破碎。
苏照归在心底集中精神力,驱动格竹杖探向那琉璃室内弥漫的黑暗香雾,同时继续捕捉嘉康帝那翻滚着混乱、残忍意念的精神波动。
——原来这并非第一次!嘉康帝不仅常用此香折磨被诱骗入局的澹若水,欣赏他在幻境中脆弱呼唤“季安”的样子,有时甚至会用澹若水帮忙试那所谓“健体”“长生”的丹药。他格外沉迷于澹若水被这香带入最深时,那种无助的、只能呼唤故人的破碎模样。
更有一次,嘉康帝自己过量吸食此香致幻后,竟状若疯狂地扑到失去意识被搀扶起的澹若水身上,对着他的手臂狠狠啃咬!那淤青的齿痕留了好些时日。
这些信息让苏照归胃中翻腾欲呕。
此时,琉璃室内,澹若水的呜咽已带上绝望的哽咽,显然幻境已将他拖入更深不见底的痛苦深渊。
苏照归再不顾得许多,右手食指在袖中,对着琉璃屋的方向,指尖一丝微弱但极其精纯的青碧流光在厚重的衣袖下骤然亮起,透过琉璃壁一闪即逝,瞬间印入那片浓郁邪异的香雾之中——
【格竹杖·破妄凝心!】(精神-20)!
嗡——
一股清冽浩然的意识波如同寒泉冲击油污,猛地扫过琉璃室内那片混沌!
香气仿佛被无形的寒流一遏。软榻上,澹若水如遭冷水泼面,剧震一下!迷茫空洞的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清明!
几乎同时,苏照归左手指尖在龙袍宽大的袖口遮掩下急速划动【凌云笔·意乱·“收”】!笔意无声,直指嘉康帝后背!
一股“意兴阑珊”“索然无味”的暗示意念,强行切入皇帝因兴奋而略微疲惫、尚未稳定的精神缝隙。
嘉康帝脸上的兴奋正浓,那残酷的快感还未品尝够。突然,他感觉眼前琉璃屋内上演的“闹剧”似乎……没那么有趣了?澹若水那隐忍的身影,方才还引得他血脉贲张,此刻再看,却只觉得麻烦……甚至隐隐有些碍眼。一股突如其来的厌倦和乏味迅速替代了之前的亢奋。
“啧!”他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兴致缺缺,“今日就到此吧!”
殿门打开,新鲜空气涌入。苏照归强忍不适,快步上前,扶住了几乎虚脱、浑身发软、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澹若水。
那干枯似柴却重逾山石的手臂,那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的急促心跳和冰凉体温,让苏照归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是半拖半架着将这位位极人臣、此刻却脆弱苍老的夫子往外挪。他不敢直接对澹若水使用读心或格物致知,但格竹杖却自发地从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上,捕获了那滔天海浪般的屈辱、悲愤、苍凉与刻骨的无奈。然而,在这些汹涌翻腾的情绪最深处,竟还有一股微弱却倔强的念头在支撑着他——【不能倒……我倒了……谁来撑……是为吾道计……为守明遗志……为身后学子……!】
出了宫门,凄冷的风似乎让澹若水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看着默默搀扶着自己的苏照归,枯槁的嘴唇动了动。
“苏燧……”
“首辅不必多言,”苏照归迎上那浑浊却仍残留一丝光亮的眼睛,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郑重的承诺,“今日之事,晚辈看在眼里,刻在心上。请首辅大人保重自身。终有一日,晚辈必达成所诺之事,必重现……青天朗日!”
月光下,老人的脸上似乎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隐忍的叹息,包含着千言万语,他把手中一物塞进了苏照归的手心。
-
苏照归将澹若水送上马车托付给老仆,自己几乎是虚脱般蹒跚走回小院。推开院门,徐仁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苏照归惨白的面色和难以掩饰的悲愤,心就沉了下去。
“怎么?”
“……”苏照归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描述那琉璃室中的人间惨相。待他断断续续,艰难地将皇帝用御香折磨澹若水,将他内心最沉痛的伤疤一遍遍血淋淋揭开只为取乐、并以此威慑臣僚的残酷行径吐出后,死寂一片。
徐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由红转白,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一拳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桌上,指节瞬间见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畜生!”这极致的愤怒,让他忘却了斯文礼节,只剩下最原始的痛斥。那是如父如兄的师尊逝去后,他心中仅存的几位敬重的长辈之一,竟被如此践踏,那份痛苦和愤怒直冲顶门。
良久,徐仁才勉强压制住沸腾的心绪,眼中血丝尚未退尽,神情却已沉凝。
“仅靠澹师与我等孤军,势单力薄,必须联络分散四海、隐于田间市井、但心未死、志未绝的同门。”
苏照归用力点了点头。
徐仁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副卷轴走出来,轻轻抖开,悬挂在堂中墙上。那是他凭着刻骨铭心的记忆,一笔笔摹画出的恩师王守明遗容。
画中人眉眼深邃,似含千古之忧,又似蕴天地浩然之气。徐仁点燃三柱清香,青烟袅袅升起。
两人对着画中圣贤深深一揖。
在缭绕的清烟与黯淡的烛光中,徐仁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恩师在天之灵见证……”
苏照归把澹若水塞给他的东西递给徐仁,是一块已陈年的旧墨,那是当年京城共居时他们三人所用。仿佛隔着冥冥的时空,要去唤起良知、去敲响暌违已久的同道之门。
第102章 一〇一 其家应宁 王门八派见到白月光……
一〇一 其家应宁
苏照归会青词的事情瞒不住, 嘉康帝那之后把苏照归从副部兵部主事的冷板凳升为京城工部侍郎,在同科人看来简直是一步登天。
暮色沉沉,苏照归安顿好徐仁之后, 只身主动步入了相邻不远的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通报时,那‘新任工部苏侍郎’的名头让守卫眼神闪动, 引他穿过肃杀阴森的庭廊, 直抵最深处的签押房。
章君游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玄底金绣的飞鱼服衬得他面沉似水,眼底翻涌着惊疑与压制不住的暴怒火星。他死死盯着坦然立于阶下的苏照归,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张温润如玉的脸。
屏退所有人后,门嘭地被关上。
“通晓青词,好成算,好本事!”章君游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苏燧, 你好得很呐, 一步登天, 从冷板凳跳热炕!好,好!”他步步逼近, 高大的身影将苏照归彻底笼罩在压抑的阴影里。
“离我这四品的位子不过一步之差!”他猛地扼住苏照归的下颌, 力道之大, 逼得对方面颊微扬起, 迫使他直视自己眼中翻腾的妒火, “初入仕途便蒙圣眷,前程无量啊!攀上了真龙,还来做什么?是来下通牒,划清界限的?”
苏照归下颌生疼, 呼吸微促,眼神却未闪避。他抬手覆上章君游紧箍着自己下颌的手。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却清晰地钻进章君游的耳蜗:
“君游,”他唤得亲昵,试图融化那层坚冰,“何曾说过要分了?”感受到钳制的力道松动了一丝,苏照归气息扑在章君游紧绷的颈侧,“你身在御前,当比我更清楚,煌煌天威,恩宠雷霆不过翻覆之间。今日垂青予我此位,焉知明日不会雷霆降罪?这深庭官场,若无你章大人撑持……你我……还望同气连枝……”他未说完,只仰首深深望入对方眸中,未尽之语尽是攀附与示弱。
章君游喉结剧烈滚动,胸腔中那股无名业火被这温驯的亲昵与依赖瞬间撩拨得变了意味。掐着下颌的手滑落,转而如铁箍般勒紧苏照归的腰肢,狠狠将他掼压在冰冷的紫檀大案之上。堆积的卷宗、朱笔洒落一地。
“巧舌如簧!”他低吼,热烫的气息夹着愤怒与失而复得的急迫,狠狠堵上苏照归的唇。那更像是一场惩罚与宣誓主权的风暴。锦袍在粗暴的撕扯下碎裂,官袍的玉带颓然跌落,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苏照归闷哼一声蹙紧眉头,仰起的颈项拉出脆弱的弧度,承受着这混着怒意与扭曲情欲的狂风骤雨。案头烛光在昏暗中明灭不定。章君游俯在汗湿的耳际,□□,往日狎昵的甜言碎语此刻也染上戾气:“既还要我这根‘枝’,便牢牢抱紧了!休想……休想再逃!”
苏照归官袍宽袖拂过章君游紧绷的手臂,喘息中道:“日后还需章大人……多多帮衬才是。”
“帮衬?苏侍郎如今得了通天梯,还记得要人帮衬?别拿我章某人当踏脚的阶石就谢谢你了!”话语尖刻,人却紧紧抵住瘦窄的腰肢。
苏照归身形微仰,乌发扫过奏疏堆迭的山峦,喉间逸出轻喘:“下官岂敢。此后唯愿共进退,与……君游……”后两字叹息般落在耳际,热息烫红了章君游的颈侧。
当骤雨初歇,章君游精壮的后背布满指痕,他半撑着身体,抚摸着苏照归侧颊被案角压出的红痕,眼神复杂难辨。忽而哑声问:“那日在船上……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苏照归眼睫微颤,垂眸掩去眸中深潭:“一时境遇,心生慨叹罢了……”
章君游凝视他半晌,眸色愈深。
-
绍兴山麓,青峦叠嶂间,荒草掩径。
洞外几骑骏马带着仆仆风尘。“得得”声中,邹雪汝当先勒马,一眼便瞧见洞口迎着的苏照归。
随后各方王门翘楚接踵而至。他们衣袍或沾晨露,或不避泥泞,眉宇间皆是沉凝与惊疑——苏照归以守明公早年隐居之地为信,寥寥数字却重逾千钧,皆言有大道未明之惑待解于先师洞府。
王门八派均有来者:浙中派钱归德与王凤羲、江□□邹益海、泰州派王吟、南中派徐阶、北方派孟我疆、黔中派李渭、粤中派耿氏兄弟,再加上楚中派同时也是澹门下的蒋信,齐至王守明的旧日洞府。此处本是王家产业,如今荒芜无人打理。
他们均收到一封匿名信笺,笺示为《传习说》的下半部分,邀他们在先师的旧洞府相见。
山道上人影幢幢,或青衫素简,或朱紫华贵,皆步履匆促,眉宇凝结着惊疑与渴盼。
“钱兄!你也来了?”赣中口音的中年文士邹益海迎上已换掉麻衣斩衰的钱归德,二人目光如电,瞬息交会。
“非来不可!”钱归德面罩寒霜,从袖中抖出半册薄纸,“……这后半截《传习说》!”
每个字都妙不可言!非大能不能续之。
石洞一角发出质疑声:“焉知不是伪作。”粤中王门的耿家兄弟面皮涨红,“先师遗稿何等紧要,怎会不明不白流出去!”
钱归德猛地踏前一步:“伪?尔等瞧瞧这句‘心即理也’,与上半卷‘心外无物’如何呼应!早年先师讲学黔中,我曾亲聆此意多年存疑,此稿竟豁然贯通!”他声音激颤。
邹益海也认可:“一开始我也以为是赝品,可细读之,伪作岂能解我辈毕生疑惑?”
旁侧王吟挤开人群,锦袍染尘亦不顾:“耿家老弟来得也快!这洞里等我们的,是人是鬼?还是……”他话音未落,石径尽头又转出仆仆风尘的孟我疆、沉默致意的黔中李渭和南中清贵的徐阶。
“苏侍郎在此!”不知谁喊了一声,数十道目光灼灼钉向洞内阴影处的苏照归,急切、审视、如焚如沸。
“人已到齐?诸位稍安。”苏照归扬声,压下鼎沸人声,“请邹公、钱公、王公、蒋先生、耿氏昆仲、李兄、徐兄、还有孟先生——随我入洞深处,便知分晓。” 名字一个个点出,只此数人,其余人留守原地,不得随意进入洞深处。
洞内石壁幽暗湿滑,仅凭几盏松明火把照亮方圆。苏照归袖袍微振,引着钱归德、徐阶、耿氏兄弟、王凤羲、李渭、蒋信、邹雪汝、徐阶等数位各脉魁首,向洞窟深处更幽暗曲折的水润穴道中行去。火光跳跃,将众人身影拉长投在嶙峋古怪的岩壁上。
滴答。
越往里走,寒气越是入骨,空气里沉积百年苔石尘埃之气扑面,几支备好的牛油巨烛噼啪炸响的光撕开深黑,在石壁投下巨大晃动的影子。
“苏侍郎,究竟是何天大之秘,值得……”王凤羲耐性将尽,话音未落,猝然僵立当场,最后一个字死死卡在喉咙深处。
苏照归止步于洞穴最深处一方微凹石室。他尚未开口,石室阴影处似有水波荡开——一个人影悄然凝实。
昏眛幽深之处,一道素麻布袍的身影静静自岩脉阴影中缓步踱出。火光映亮那人眉眼——并非多么俊朗无俦,却温润谦恭中包裹着坚韧峭拔的骨骼轮廓。那是一种洗尽铅华的澄澈,仿佛凝聚了山间岁月与书中精魄,让整个阴湿的石洞仿佛陡然注入一泓清泉。
那人缓步踏出黑暗,立定于众人眼前。一袭洗得泛白的青衫,面容极清癯,眼神却柔和沉静,眉宇间蕴着久病却未折的风骨与一丝阅尽沧桑后的通达。岁月模糊了他的面容棱角,唯那股温煦而笃定的气度,如春风拂面,直直撞入每个人的心髓。
一霎死寂。
静得只余烛火爆裂的噼啪与洞壁深处水滴悠长的叹息。
“哐当!”
唯一见过此人生前面貌的邹益海,眼珠瞪得几乎要裂眶而出,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发紧:“你……你是……徐……仁……伯恭……师兄……”
其余诸人纵都没真正见过,却觉得,冥冥中,只会是他,不会有别人。
钱归德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他死死盯着对面那双温和的眼眸,胸中悲恸、狂喜与难以置信轰然炸开,麻衣簌簌颤抖,膝盖一弯,竟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涌:“真……的?”声音哽咽,破碎不成调,“徐……大师兄!”那一声呼唤,耗尽毕生力气。
王吟倒吸一口冷气,身形剧颤,一手死死扶住身旁冰冷的石笋,指尖抠入嶙峋石缝亦不自知,嘴唇翕动,想开口,却发不出一丝声响。唯有那双素来深湛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如惊涛翻滚。
其余人或呆若木鸡,或掩口惊呼:“鬼乎?梦耶?”无不神魂剧震——这正是王守明生前反复提及和追忆的温煦弟子,是他们入门时都要传看的《传习说》序言中永远在第一位的“大师兄”徐仁!
蓝衫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失魂落魄的面孔,声音不高,却稳稳抚平了洞穴里所有狂躁的呼吸:“某,徐仁。诸位师弟,多年阔别,风烛之体,苟归人间。”他语若清泉,不急不徐,将天道伟力复生、苏照归相助的缘由平和道出。众人情不自禁跪下呼神迹,被徐仁止住了。
“诸君请起。”徐仁声音不高,却似玉磬叩山,压下满洞哽咽喘息,“天道伟力玄妙,苏大人以绝大代价相助,方得一线生机。”
奇缘匪夷所思,然合其周身温煦光明的气象观之,竟觉天道循环本该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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