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拯救文曲星 第76章

作者:开云种玉 标签: 破镜重圆 系统 正剧 美强惨 白月光 群像 穿越重生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旧物混着樟脑与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当铺内光线黯淡,柜台后坐着个形容枯槁的老朝奉,正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珠粒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找章大人?哦,苏公子吧?”老朝奉从镜片后抬起浑浊的眼,未等苏照归开口,便已了然似的,从柜下摸出一块裹着红绒布的竹牌递来,声音干涩沙哑,“大人早些时候被宫里急召走了,走前留下此物,说若您来了,代他问声好,迟些,他必亲自来寻您。”

那竹牌入手温凉,上面歪歪扭扭书了一个“待”,像是匆忙间的信手涂刻,透着几分章君游的狷狂之意。

“知道了。”苏照归将竹牌拢入袖中,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既是松了口气——避免了即刻的虚与委蛇,又隐隐不安——章君游被何事羁绊?更因这“迟些再来”的承诺,意味着那船上三日后的纠缠约定并未作废。他转身走出了沉闷的当铺。也罢,上元佳节,先将自己丢进这沸反盈天的烟火尘嚣吧。

南安城被无边无际的灯海吞没。万千盏色彩明艳的花灯悬满街市巷陌的檐下枝头,暖黄色的光晕氤氲蒸腾,染成一片人间星河。街衢如同熔金的河流,挤满了笑语喧哗的人群。孩童骑在父辈的肩头,手举着竹骨纱面的鲤鱼灯、玉兔灯、菱花灯。

苏照归一身素色儒袍,跟在数位相熟的书院子弟身后。书院的学子们放下课业的重压,指点着各色花灯说笑逗趣。苏照归眉眼看似温和笑意不变,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澄澈的冷然。

他信步走过吹糖人的小摊前,看那艺人顷刻间吹出神灵活现的金猴献瑞;又从画糖画的老人手里接过去一只凤凰。甜食粘牙的暖意无法抚平心底的紧绷。

绕过一架巨大的莲花转灯,喧天的锣鼓声浪被彩篷隔绝大半。眼前是一个清冷许多的街角广场边缘,临时搭了个极简单的投壶游戏摊。几张木桌,几只青瓷阔口壶,几扎削磨圆润的竹矢。

唯一的客人是位年轻公子,身形高挑清瘦,穿着月白色竹纹提花的云锦暗纹窄袖袍,侧对着街巷。他面覆一张绘着踏云纹路的半脸黑金面具,只露出棱角分明、线条优美的下颌,唇瓣微微抿着,显出某种专注。

手腕轻抖,竹矢飞出。“嗒”的一声轻响,正落入最远处的阔口长颈青瓷壶内。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与这粗陋地摊格格不入的雅致沉稳。

那戴面具公子似乎察觉到周围来人,抬头四下张望。目光穿过稀疏的人影,恰恰锁定穿着素色儒衫的苏照归的背影。

“云……?”

一个“云”字,迟疑、试探,带着青年特有的清亮音色,却有着某种急迫期望,穿过几丈空间,清晰地撞进苏照归的耳中。

苏照归猛地刹住脚步,压下心头惊涛骇浪。

苏照归缓缓侧身回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疏朗困惑笑意,目光平和地迎上对方那张黑金色的半覆脸的面具。

“恕在下失礼,”苏照归抱拳,微微颔首,儒雅有度,“这位公子,方才可是呼唤在下?”

隔着几步距离,烟火闪烁的光线下,苏照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面具孔洞后投来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顿、审视,逐渐变得波澜不惊乃至于警惕。

“抱歉,”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清朗依旧,却带上几分刻意调整过的平淡,“是我一时心急,错认了背影。唐突。”对方也客气地拱了拱手,目光再次仔细地将苏照归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是在下冲撞公子雅兴了,”苏照归微笑回礼,“在下苏燧,未知公子贵姓?”

那戴面具公子略顿:“鄙人萧斋,此番初游南安。当真名不虚传。”

“方才听公子脱口而出‘云’,”苏照归向前踏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目光却锐利如针,几乎刺穿那张漆黑面具,“这称呼……倒让我想起一位行踪成谜的故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照归捕捉到对方身形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片刻僵直。即使隔着面具也几乎能感受到他骤然锐利如电。

也在这一刻,苏照归的意识深处猛地剧震。

眼前骤然出现无数飞速划过的金色乱流,脑海中甚至清晰传来“铮——”一道类似弓弦绷紧的清鸣——是来自云九成灵魂深处强烈至极的情绪激荡。若非系统精神空间的强行约束,这波动几乎要夺走苏照归的意识。

好个云九成,一直不动声色,关键时候竟想自主行动,悍然冲击系统壁垒!

还好苏照归有所准备,意念指令之下,系统安眠仓瞬间镇压,无形的符文锁链强行缠绕上云九成那骤然如神阳般炽亮的金色虚影,将那片即将爆发的金色怒焰强行包围。状元公即将沉入安眠仓。但苏照归控制了尺度,留他神智一线清明。

[系统内,云九成倒吸冷气,紧迫道:“抱歉,苏兄,冒险一试,只觉此事不该累你,须由我亲手——”]

[苏照归淡道:“你要做什么?告诉我,若予我足够信任,未必不能达到你所期盼效果。云兄,我们同舟共济、本为一体,盼你早日明白。”]

[云九成动弹不得,挣扎后方叹:“那么劳驾苏兄——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这小子一闷棍,然后带出南安城。”]

[苏照归:?]

[云九成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叫他知道——这南安城别随随便便进!若是被人窥见——”]

[苏照归了然:“果然是他。”]

——当日金帐退兵,打消父王战意的贝子萧天齐,就在眼前。

现世中,面具遮掩下的萧天齐因苏照归“故人”二字微愣后,声音里已恢复那点无懈可击的清朗闲适,甚至带上一丝惋惜,“我有位至交,幼时相邻,如今天各一方、行踪不明……我欲寻他,一时错认……”

[系统里,苏照归倒吸冷气:“萧天齐竟不知你易他之貌,被灌毒酒身亡之事!?”]

[云九成沉入安眠仓中,分明神智仍清醒,却作睡眠闭耳状。]

苏照归稳住心神,应道:“相逢即是缘。萧兄既慕我南都风华,何不随在下寻个清静去处,把盏一谈?”

这是试探,也是逼进。

寒风吹动两人袍角,广场远处人声与锣鼓如潮水遥远退去。

戴面具公子静立原地,似在犹豫。他身后不远处,苏照归敏锐地捕捉到两个不起眼的灰袄汉子目光如鹰隼,状似无意地扫视着四周人群——显然是这位‘萧斋’的护卫。其中一人背后还有两个极长的、严严实实包裹。

那恐怕是——听江北大营中那些将士们说过的——萧贝子马战娴熟,善用双枪,唤“六沉”!

“这……”萧斋面具后传出略作沉吟的声音。

苏照归把暗示说得更明显了些:

“兄台看着是金贵之身,想必为打探些要紧消息?苏某不才,倒也‘灵通’。兄台想寻的人——或许苏某这里,还能挤出一点消息?毕竟……公子看着面善,说不好,与在下已有过面缘了。”

语意昭然若揭,他已看穿对方身份。前些时日江北解围,心照不宣。

萧天齐的身形再次为之一凝。面具孔洞之后的目光直射苏照归面门,锐利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刀。

然而苏照归依旧从容含笑回视,不动如山。风雪无声地落下。远处喧嚣的人间烟火仿佛已成模糊的背景幕布。两个身影在流光溢彩的南都上元之夜对峙。

“好。” 萧天齐的声音响起,“那便有劳苏解元……带路。”他唤出名头,便是默认身份,向当日单骑入营的南使解元打招呼。萧天齐抬了抬手,身后阴影里的两名护卫悄无声息地汇入人群中,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苏照归引着他,逆着流光溢彩的人潮,转入更深的小巷。灯火的喧嚣渐远,青石板路上覆着薄雪,脚步声清晰可闻。最终停在一间悬着朴拙竹帘的小楼前,门楣上书“静庐”二字。掀帘而入,温暖的气息夹杂着一缕清雅酒香迎面而来。酒肆内里不大,多被屏风隔开雅座。

苏照归显然是熟客,酒保微微颔首,便引着二人上了二层临窗的僻静小阁。推开雕花木槅扇,窗外便是潺潺流过的暗河,河对岸的光影在薄雾中摇曳如画。

“两壶‘雪涧寒’,要烫好的。小菜只管精细上来,不拘南北口味。”苏照归吩咐罢,酒保依言退下。

阁内只余二人。苏照归执壶,温热的酒液注入青瓷杯中,蒸腾起醇冽的白气。“萧兄,请。”

萧天齐虽有面具,还是隐约可见轮廓。暖黄烛光下,与苏照归在溪水中与在江北四太子金帐中见过的那张脸孔几能重合——轮廓英挺,剑眉入鬓,鼻梁高直,唇形清晰而隐有棱角。较之苏照归见过的北人多几分清峻,少几分彪悍。

萧天齐执杯轻嗅,啜饮低喟,举止间并无北人的粗豪。

初起是寻常客套,南安的繁华,上元的热闹。随着酒意加深,话题在文章辞彩中小心翼翼打转,《诗》、《书》、《乐》,甚至更幽微的玄理思辨,萧天齐竟皆能从容接续。当苏照归提及《卿云歌》中“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的归南之韵时,萧天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以指轻叩桌面击节,低声和吟: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声如清磬,字正腔圆,雅音韵律在他口中流淌而出,竟无半分滞涩,带着一种深远的古意和对光华的咏叹。

苏照归心中微震,此等文气的修养,对南朝文脉礼乐发自内心的认同和熟稔殊为难得。

“萧兄气韵不俗,学识淹博,倒更像是江南俊彦。恕苏某冒昧,”他顿了顿,迎着萧天齐略带醉意的目光,“兄台与那位四太子殿下……不甚相似?”

话音落下,阁中一时静寂。窗外喧嚣的鼓乐声仿佛也被隔远了。

萧天齐执着杯的手,悬停于半空。沉默了足有两息,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苏照归,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无怪苏兄有此一问。”声音低沉舒缓,却砸在静寂的空气里,“父……我父弓马娴熟,逊于诗教,便为我寻最好的文阁教臣,甚至不乏北狩的名儒宿老。学得多,也就慕上这诗礼习气,也没少被草原上的儿郎们笑话。”他自嘲般勾了勾唇。

苏照归眼神微烁:“再是儒师教化,生长于北庭,能这般对南朝风物熟稔……”

萧天齐看了他一眼,仿佛并不在意自揭伤疤,反而在倾诉中能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

“苏兄之问……对南朝风物为何有些浅识?”他目光移向窗外流淌的河影,声音带着一丝追忆的飘渺,“幼时……在南朝生长过一段时日,也幸得几位……传了些故纸堆里的玩意儿。礼乐之华,文章之美,无论南北,终归是人间至味。只可惜……”

他没说下去,只轻轻一叹,将杯中残酒饮尽,那未尽之语,竟透着几分文士式的惘然与寂寥,与他此刻显露的北国贵子身份,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苏照归心中那个模糊猜想愈发强烈——是否萧天齐亦有南朝血脉?他与云九成是何关系?

萧天齐画风一转:“苏兄刚说到故人,我远来南都,为寻一位……”

“走水了——!”

苏照归与萧天齐猛地起身冲到窗边!推开窗棂——

远处东南方皇宫方向,原本点缀着宫灯的巍峨皇城剪影之上,此刻已腾起一道巨大而狰狞的橘红色光焰!浓墨般的烟火翻滚着冲破夜色,如同倒悬的火山爆发,映亮了半边天幕。即使相隔甚远,那浓重的焦糊味依旧顺着夜风扑面而来。

过了片刻,皇城那毁天灭地般的火光似乎被强行镇压下去了一些,但未及人心稍安——

“又起火了——!”

“街!是民街!东市那边!”

“快跑啊——!”

更恐怖、更直接的风火巨浪瞬间席卷了南安城的东部街区。

巨大的火龙从皇城西南角蔓延而出,密集的民宅、鳞次栉比的商铺、堆积如山的年节货仓……在烈焰中“噼啪”炸响。

那些本该在此处巡防值守的士兵、巡城司的差役寥寥无几。显然都被抽调全力扑救皇城大火,此刻筋疲力竭,再不愿顾这“费力不讨好”的平民街区。

“巡防司的人呢?!救火营呢?!”

“别指望了!都在宫里灭火!那才是祖宗!”

“我的铺子!我的家当啊!”

“孩子在后面!救命——!”

绝望的哭号响彻云霄。

“萧兄!”苏照归瞬间收回目光,“火势蔓延至此,此处亦难幸免,请速随我去楼下暂避!”

楼下的惊呼声印证了苏照归的判断,火借风势,火星流窜,这临河的酒肆也岌岌可危。

然而萧天齐并未离开窗棂。

他看了一眼远处炼狱般的火海,又低头扫视着楼下街角那些哭喊着搬拽家什、却被坍塌燃着梁柱阻住去路、滚做一团的平民老少。目光在那几张在火光映衬下惊骇欲绝的孩子脸上停顿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随即平添了几分肃杀决断之气。

面具遮住了他全部表情,只余那略显削薄的下颌线条绷紧。

“避让?”

不待苏照归反应,他已决然转向窗口,单手猛地一撑那雕花窗框,月光与火光的映衬下,一个覆着黑金面具的英挺身姿已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二层小阁。

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矫健的弧线,稳稳落在下方纷乱惊惶的街道上。

“救人!”萧天齐清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利刃破开嘈杂,清晰地传入苏照归耳中,也震醒了近处慌乱的人群。

街道对面一栋刚刚被烈火舔到门楣、黑烟从窗口喷涌而出的低矮民房中,传来凄惨急促的婴孩啼哭。门框已被烈焰封锁,一名汉子疯了般想撞开已被烤烫的店门。

“闪开!”萧天齐低喝一声,猛地旋身一脚狠踹在燃烧的门梁侧柱之上。

“孩子!”那汉子哭喊着想冲进去,却被热浪逼退。

萧天齐毫无迟疑,将身上织锦长袍哗啦一声撕下半幅,飞快浸入旁边摊贩被打翻的水桶里,随即往口鼻上一蒙,毫不犹豫地俯身冲入了浓烟火窟。

“萧……!”苏照归站在窗前瞳孔骤缩。北朝贵胄竟甘为南国平民弃安危于不顾扑身火海?这份“百姓何辜、不顾国别“的仁心实为难得。

苏照归眼见几名慌不择路的老人正被倒下的燃烧牌匾砸向角落,君子剑的踏雪身法骤然催动。人未至,一道青锋已凌空射出!

“铮——!”

燃烧的巨木匾额连同其后不稳的墙体砖块被凌空打偏数寸,险之又险地擦着老人们砸落在地,火星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