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开云种玉
七六
其软是絮
翰林院赐宴的喧闹余韵未散, 罗桧便光明正大指示手下召叫苏照归来到侧厅。室内暖意融融,茶烟袅袅,隔绝了外间残冬的寒意。
“苏状元, ”罗桧执盏轻呷,笑容温煦似春风拂柳, 眼底却凝着万年不化的冰层, “圣上于你颇多嘉许,实乃我朝之幸。然树大招风,朝堂波谲云诡, 非有大树根基难抵风霜……不知苏状元作何想?”
意思昭然若揭。
苏照归挺直如松,青衫磊落,闻言微微欠身:“承蒙大人关爱。学生微末草芥,侥幸登科, 唯愿尽绵薄之力报效朝廷。宰辅大人自是我之座师……此外公主殿下于学生微时有回护知遇之恩。”他语声温润。
罗桧脸上的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帝姬?那个日渐不安分的皇室长公主……他呵呵笑:“殿下仁厚……只是有些路, 终究得自己抉择。”
正说着, 一名侍卫疾步而入, 避过苏照归,俯身在罗桧耳边低语, 呈上一枚蜡封被特殊秘法烧毁的信筒。
罗桧起初浑不在意地接过, 目光不经意扫过信笺末尾处那枚独特的火焰形印记——那是张伯钧埋线, 死后才传回的“阎王令”!
当看清其上“赵灵琮亦为赤心逆党”这短短九字时, 罗桧捏着薄薄纸笺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节泛白。
帝姬赵灵琮,赤心营……这些日子一直围绕在帝姬身边、甚至得她“回护知遇”的苏燧……
再想想,张伯钧的死。孤峰军内奸被除……虞琨重伤脱险……帝姬对此子的“欣赏”……
“苏状元,”罗桧声音依旧平稳, 却冷得淬骨,“茶凉了。”他站起身,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冰冷危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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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据点,黑鸦巢。
“查,查苏燧!”罗桧的声音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孤峰军,张伯钧身败,帝姬庇护……桩桩件件都指向此人。此子必为赤心营肱骨,我辈之心腹大患。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他猛地转向肃立一旁的章君游,眼神如鹰隼般攫住他:“去。今夜之前,给本相把人带回来。或囚,或杀——你知分寸。”
章君游心中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病态渴望与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正愁没有借口去白鹭书院“请”他朝思暮想的苏燧“叙前约”。罗桧的命令简直是瞌睡送来的枕头。
“义父息怒。”章君游强压激荡心神,恭敬垂首,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此子才华绝艳,心思诡秘,更有迷惑帝姬之能,贸然除之未免可惜。不如……由孩儿先行将其秘密控制,囚于稳妥之地。或可用智,化其利器,为义父所用。”
“哦?为我所用?”罗桧盯着章君游那张竭力掩饰急切的脸,眼神深邃难辨,最终缓缓颔首,“……也好。若能将其才智收服,亦是美事一桩。君游,务要谨慎,勿使风声走漏给帝姬。去吧。”
深夜,梅隐轩。
章君游悄无声息地滑落在“梅隐轩”后窗外的芭蕉阔叶上,足尖点在叶梗最韧处,几乎不惊动一片叶子——他身后十数丈外的阴影里,同样融入了两道如烟如魅的影子,那是罗桧派来盯着他的眼睛。章君游对此心知肚明却不屑一顾,罗老头儿那点疑心,岂能缚住他的手脚?
苏照归于书案后凝神翻阅卷宗,姿态闲雅沉静。他似早有所觉,眼睫微抬时,章君游已如鬼魅般穿过窗棂的缝隙,一缕冰冷的夜风落在他身后。
“呵——”一声含混轻笑,带着狩猎者欣赏网中猎物的戏谑,冰凉如水的触感陡然贴上苏照归左侧颈脉。“琼林宴上,状元公真是风头无两啊。恭贺高中,苏……状元。”
苏照归身形未动分毫,仿佛那抵在要害的锐器不过是冰冷微风刮过。
“章大人深夜来访,还是这般……神出鬼没。”苏照归的声音不见慌乱,带着一丝清浅的懒倦,“别来无恙?”
“托苏状元的福,”章君游几乎是贴着他耳廓,气息缠绕,“赤心营里的手段,实在精彩。竟能瞒天过海……啧啧。”
他指尖微冷,从苏照归脖颈滑过喉结,轻轻摩挲,感受到那脉搏平稳有力,语气陡然转厉,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这份本事,放在赤心营太委屈了。跟本官走,现在就带你见识真正的大势所趋。”
话语未落,他另一只手已迅疾如电,猛地扣向苏照归肩膀欲将其制住。苏照归反应丝毫不慢,几乎在他力道触及衣料的瞬间,肩胛猛地一缩一旋,如同滑溜的鱼,巧劲卸力的同时,身体已侧滑出半步,右肘带着凌厉风声回撞章君游肋下。
两人兔起鹘落般在狭小书房追挡数回。章君游意在挟持未尽全力,苏照归则身法轻灵腾挪。几番试探过后,章君游攻势稍缓,灼热的呼吸拂过苏照归耳后:“苏状元,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照归倏然停下,不再闪避,反而旋身迎向他贴近的气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压得低柔婉转,如同情人絮语:“大人这般心急做什么?”
苏照归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章君游按在他臂上的手背,“强取豪夺,岂是待客之道?又怎知……我不是……愿意跟你走的呢?”
这番姿态与言语上的诱哄如同最烈的酒,章君游只觉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冲上头顶,呼吸瞬间粗重。苏照归趁其心神摇曳之际,微微仰头,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邀请。
章君游瞳孔一缩,如同被磁石吸引,再不顾许多,猛地攫住对方下颌,狠狠吻了下去。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掠夺。唇齿纠缠的气息温热而激烈,苏照归并未推拒,甚至微微启唇,仿佛一种无声的默许。
然而,就在章君游心神激荡,唇舌愈发放肆,大手开始探寻衣带试图解开的瞬间,苏照归的膝盖不着痕迹地、极其精准地向上微抬了半寸,正好抵在对方腰腹之间,巧妙地隔开了更深入的侵犯。
“大人今日气冲冲的,”苏照归嗓音带着亲吻后的些微沙哑,指尖却轻柔地抚上章君游紧绷的下颚,将他的头抬高些许,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可知在下探访旧地,去过章绪老将军旧坟所在?”
章君游眼底瞬间布满阴云,戾气翻腾:“你作甚?”
苏照归目光清亮,不闪不避:“将军一身铁血,为护国祚殉道青山。大人既为其骨血,难道就不思承续这份‘赤心’之志?” 他字字清晰,如同利剑,“赤心营所求,不过一寸山河一寸血,一腔忠魂守国门。”
“放屁。”章君游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少了以往的狂傲笃定,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赤心是被罗相挫败的乌合之众。他们所谓的忠义,不过是引颈就戮的愚蠢。保境安民,积蓄力量才是根本。赤心之道?哼!”
可他口中说着否认,那双紧锁着苏照归的眼睛深处,却浮现了挣扎。罗桧的话语依旧盘踞在脑海,但苏照归此刻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能穿透污浊的奇异力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那些“赤心复兴、恢复山河”的话语从别人口中说出他嗤之以鼻,此刻由眼前这人道来,虽仍是那套道理,却如同魔音贯耳在心湖里荡起涟漪,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认同,想要听下去。
苏照归敏锐捕捉到他情绪的微妙松动。此刻的章君游,哪还有半分铁血佥事的威风,反倒像个渴望被安抚却又桀骜张狂的少年。苏照归心中了然,机会稍纵即逝。
他没有继续理论,反而将抚在章君游下颌的手指缓缓下滑,滑过对方汗湿冰凉、因激吻而剧烈起伏的颈脉,那指尖似带着魔力,点燃沿途的火星,最终停留在那因紧咬牙关而微微突起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一下。
“大人可知……”苏照归声音带着一种磨人的倦懒,尾音轻轻上挑,看着章君游瞬间凝固的表情,“今夜若如此心急,将我带了回去交给罗相……往后便再无此刻……你我能这般……”他刻意停顿,留白里酝酿无尽的遐思,指尖感受着喉结在掌下剧烈的滑动,“……清静地,说说话了。”
章君游浑身一颤,一股更猛烈的激流冲击着他的理智。是啊。若此刻便将人带回去,罗老头必然会接手,届时这带刺的心肝宝贝,如何还会给他半点靠近的机会?即便能囚禁起来,又如何能与私会偷欢相比?
苏照归更进一步,指尖微微施力,迫得章君游不得不更靠近自己。他微微踮脚,主动将温热的吐息喷在对方耳廓最敏感之处,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再缓几日……兴许……我自个儿寻个僻静的处所,备上一壶陈年的雪涧寒……”
苏照归缓缓呼出一口温热的气,在章君游的耳垂留下无形的烙印,“那时,大人的疑惑也好,道理也罢,在下……慢慢……陪酒道来。”
最后的几个字,语调又轻又缓,却带着蚀骨销魂的力量。章君游只觉浑身血涌如沸,大脑一片轰鸣,理智寸寸瓦解。那双幽潭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痴缠与动摇。
罗桧命令?赤心营?都见鬼去吧。
“你……” 章君游喉头发紧,呼吸急促,“……好。本官只给你三日。苏燧,你若骗我……”他手指猛地攥紧苏照归的手腕,力道极大,留下青紫色的指痕,语气带着狠戾的承诺,“……我叫你十倍、百倍偿还!”
他狠狠再看了苏照归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人吞噬嚼碎,随后竟真的猛地松开手,纵身掠出窗外,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书院深沉的夜色中。行动虽利落,背影在那两双阴影中目光的注视下,却分明透着一股仓惶逃离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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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鸦巢,罗桧震怒。
“……大人,属下亲眼所见。大人入室后,并未立时动手擒拿。反与那苏燧……言语狎昵,动作……甚是亲近。先是拥吻……随后又受其言语蛊惑……谈及章绪将军……最终,大人竟……竟被安抚下来,不仅未带人回来,反约定三日后私会……似被其美色所迷,彻底乱了方寸……”
黑鸦卫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将窥见的情形事无巨细密报。
罗桧静静听着,初时面无表情,如同石雕。然而,当听到苏照归竟以“赤心之志”和“章绪老将”游说,而章君游竟被一番“情话”糊弄住放弃了任务时,额角的青筋一条条爆凸起来。他猛地挥手,“啪”一声将桌上的镇纸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个苏燧!……好个情种。”罗桧的声音如同从九幽炼狱爬出,字字沁着刻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机,“竟敢……不仅魅惑君游,还想用‘赤心邪说’动摇我义子心智。这苏燧再留一日,便是心腹之患。”他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必杀的决心,“至于君游……哼,不给点教训……他还真忘了老夫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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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城司内室,陈设虽然简陋却十分干净。
这里看守非常松,甚至没几人。
冰冷的月光透过狭窄的铁窗栅栏,映照着墙角处蜷缩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金疮药粉混合的味道。
章君游趴在华丽软垫上,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狰狞无比,深可见骨之处皮肉翻卷,鞭打时特意浸过的盐水将伤口刺激得肿胀发黑,
伴随着痛苦压抑的呻吟和抽搐,汗水混合着血痂和药粉黏在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失色的俊美脸庞上,狼狈不堪。
“唔……” 章君游似乎耗尽了挣扎的气力,将脸埋在锦绣堆里喘息。
就在这死寂的牢狱中,一道黑影如同融化在月光下的夜雾,悄无声息地出现,打开那扇甚至没锁的铁门,来到了章君游的身侧。
附近亦无守卫,毕竟罗桧教训义子不是第一遭,迟早章君游还会复起,他们犯不着冒犯章君游的“尊严”。
苏照归紧裹着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冰般锐利的眼眸。他死死盯着软垫上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腰间文王琴所化的‘琴腹匕’已在鞘中嗡鸣。
他今日夜探黑鸦巢外围,亦是根据之前吴将军泄露的暗桩点来行动。一个除去罗桧利爪的机会。
犹疑的杀意在他胸腔中翻腾:
离间罗桧与章君游的戏码已成功了大半。章君游的用途,也差不多了。
杀了章君游……吗?
让那苍老的南宫濯继续品尝这深入魂魄的剧痛?
可是……
“谁……?”角落里那原本陷入半昏厥的躯体骤然剧颤,抬起了头。
是苏照归。无需看清面目,那双眼睛,那股气质……就算烧成灰章君游也认得。
苏照归怎么可能进到这里,章君游扯出近乎病态的笑……自己还真是想那位状元公,都想得……做梦了。
汗水和血污浸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视线,不明所以却骤然放松的同时,他意识不清,语无伦次:
“咳咳……呵……”章君游喉咙里发出一串嘶哑破碎的声响,不知是呛咳还是惨笑,用尽力气挤出声,每个字都带着血沫:“……苏……苏燧……你……你不会来的……”他死死盯着阴影中的苏照归,眼旁有血线不受控制地从通红的眼角淌下,“有些事……别费力气……我……回不了头……”
苏照归瞳孔一缩。
龙椅上玄袍森冷、折他傲骨催他尊严的暴君……山野陋屋内蜷缩炕角、面白如纸攥着他衣袖哆嗦唤着“苏……哥……哥……冷……”的绝望少年……天地皆白中,孤寂苍老,佝偻在梅园的老人……
复仇的烈焰与刻骨的怜悯疯狂交缠,两股极端相反的意念洪流凶猛地对撞、撕扯。
琴腹匕的青芒在苏照归指尖明明灭灭,终是悄然散尽,如同一声沉重的叹息。
就在这时,章君游不知哪里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手颤抖却无比执拗地伸了过来,指尖在空中抓了几下,最终极其准确地攥住了苏照归垂在身侧的夜行衣一角。
“好……痛……”章君游似在半昏厥中语无伦次,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在剧痛折磨中找不到丝毫慰藉的孩子,发出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哀求,“……别……别走……”
那力道轻得如同飘落的羽毛,仿佛一挣就散。但那指尖传来的透骨冰凉和绝望依恋,却瞬间灼穿了苏照归强筑的心防。衣角被死死攥着,像被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杀意和疼惜在剧烈的灵魂撕扯中褪色成一片混沌的冰凉。
苏照归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久久地站立在冰冷的阴影里。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张满是绝望与渴求的痛苦面容上,看着他后背深可见骨的鞭痕……
一种茫然之感无声地蔓延开来,浸透了骨髓。最终,一切激烈的情绪都沉淀成难以言喻的疲惫。
苏照归随着那衣角上微乎其微的力道牵引,在斑驳凄清的月光里,僵坐了下来。
章君游如同濒死的幼兽寻到庇护,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的身体靠了过来。滚烫的额头隔着单薄的夜行抵在苏照归身侧,让苏照归微微一颤。
冷汗与血珠瞬间濡湿了两人间的布料,却不影响他用脸颊轻轻贴着那处温暖源。
随即,章君游双眼一闭,仿佛倦极,又像是到了极限撑不住,昏死过去。
苏照归没有动。他像一尊被霜雪冻僵的石像,沉默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依靠。他没有抬手安抚,没有抽身离开。
苏照归只是坐着。
罢了,坐着。
在充斥着血腥与孤寂的房间,在铁窗滤进的寒月中,两个身份立场截然对立的人——一个杀意未尽,一个伤痕累累——以一种怪诞而悲凉的姿态依偎在一起。
[系统精神空间内。]
[苏照归:“云兄,暂且委屈你的身体让这孽障靠一靠。没有其他意思,他昏过去了,不会动手脚。”]
[云九成:“无妨。章老将军之遗孤,他想必也吃了很多苦头。何况能让你……这般放松。”]
[苏照归:?咳……绝……绝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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