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伤口处的衣物都被抓破了,因为长时间没有处理,已经开始结痂,新生的血痂和破碎的布料、包扎用的鲛绡黏连在一起,乱成一团。
“你……”江如野刚开了口,就被大腿上突然传来的尖锐刺痛弄得倒抽一口冷气,撑在桌沿上的手霎时攥紧了。
“忍着。”傅问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用镊子平稳地一点点掀开粘连的皮肉与衣料。
江如野知道对方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还是紧咬着牙,忍得眼尾红了一片,才没从口中泄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可能是此前敷上的药膏终于过了药效,灼热刺骨的疼痛一点点蔓延上来,从大腿处往外扩散,实在不舒服。
江如野想动,但傅问正在给他处理黏连的伤口,哪怕没有按着他,眉目间不加掩饰的凉意也让他不大想这时候去触霉头。
他只能转移注意力,垂眸去看傅问。
眼前人鼻梁挺直,唇线下抿,仍旧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江如野却记得在幻境里,他们也有过几瞬鼻息交错的时候。
对方的气息温热,手上动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不像现在这样,宛若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
江如野知道对方为何生气,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对方不生气。
他无意识地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踌躇好一会儿,开口道:“你让人给我的药……已经吃了。”
傅问嗯了一声,眉间却不见缓和的意味,甚至在江如野这句话落下后,屋内本就凝重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江如野这才想起那药是怎么被对方直接硬塞进口中的,眼中划过几分懊恼,感觉自己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有……”江如野正又陷入新一轮的犹豫中,伤口处骤然传来的疼痛让他顿时嘶了一声,额上唰地冒出了冷汗。
傅问分离干净最后一点黏连的布料,把镊子放回桌案上,“当啷”一声,声音不大,但江如野莫名感到一阵心慌,连同着对方不同寻常的态度,让他隐隐感觉有什么他从未设想过的事情发生了。
傅问直起身,对他道:“你自己记得把药上了。”
伤口位置特殊,清理完后再上药需要更衣,傅问不方便代为执行。
眼见对方转身即将推门而去,心头一股冲动推着江如野连赶几步追了上去:“等等!”
因为走得太急,伤口又被小幅度扯动,江如野走到傅问面前时有些踉跄,惹得傅问又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江如野话到嘴边始终有些踟蹰。傅问虽然冷着脸,但没有开口催促,就立在门边,安静地等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开口。
“我不成亲了。”
傅问脸上的神情才出现了今晚以来的第一次松动,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划过了几分诧异。
以前对方的怒气大多因此而起,江如野本以为傅问听到这句话后的态度会有明显软化。
傅问的神情确实松动了片刻,但也仅限于此。
江如野设想中紧随其后的询问统统没有出现,傅问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再没有其他表示。
江如野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应该说自进入这间屋子后,他设想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没有出现。今晚的傅问平和得可怕……也淡漠得可怕,例行公事般帮他处理完伤口后,便再没有过问他事情的意思。
“既然你说了不需要人管,我也尊重你的意愿。”傅问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神情平淡地开口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江如野下意识蹦出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我也不需要人管。】
幻境中自己说过的话浮现在脑中,江如野一时语塞,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傅问看着僵在了原地的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盛着晃动的烛光,又像是浅浅一层水光,在眼尾染开浅淡的一抹红色。
江如野能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酸涩控制不住地往上涌,心口堵,鼻尖也堵,浑身上下都像被隔绝在了深海里,任何感觉传递到他身上的反应都要慢上几瞬。
傅问见他有些站不稳,抬手扶了一下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力:“既然不需要人管,以后就别再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样子。”
江如野带着几分仓惶地抬头看去,正好迎上了对方吐出的下一句话。
傅问自上而下投来目光,薄唇轻启,话音干脆利落,不留情面:“不然只会让人觉得幼稚。”
第18章
“你怎么了?”
在江如野不知道第多少次走神后,吴永年实在看不下去,拍了下对方肩膀,把人唤回神。
自江如野来到青岚镇,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栖霞宗宗主赵青云出现后,便亲自接过了医馆的一应事宜,将病人分开安置在了医馆的东西两个院落,和傅问各自负责一边。
傅问在东院,他在西院,两边不常互通,江如野自那以后就很少能见到傅问了。
从通往东院的游廊处收回视线,江如野答了句没事,心不在焉地拿起了筷子。
吴永年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恰巧撞见过那晚月色下推门而入的人。
或许是月光太过惨白,当时江如野脸上也白得吓人,满眼的失魂落魄,让吴永年无端联想到了被抛弃的幼犬,和白日里干脆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想到那么晚了还有人,江如野见到突然冒出来的吴永年时明显被吓了一跳。
“睡不着,出来坐会儿。”吴永年道。
江如野点点头。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你晚上是和傅谷主在一处吗?”吴永年关心道。
江如野手中还攥着傅问临走前留下的药瓶,冰凉的瓷瓶握在手中,像是无论怎样都捂不热似的,冷得吓人。
听到吴永年的问话,江如野垂下眼,眸中神色几度变化,最后摇了下头:“没有。我和他……其实没什么关系。”
江如野说得轻描淡写,但神情明显和话语间的平淡截然相反。
吴永年深深地看了江如野一眼。不管怎样他都品出了眼前人不愿多谈的意思,似乎也不愿在众人面前和傅问扯上什么联系,没有多问,第二日便暗中叮嘱一起同行的医修不要提及傍晚见到的事情。
不过青岚镇的疫病一日比一日严重,本来就没多少探听八卦的空闲,除了江如野刚到的那日引起了一小阵讨论,余下时间便一直风平浪静的。
午间轮换的时间很短,吴永年提醒说再不吃等会便又要回东院值守了。江如野嗯了一声,食不知味地低头动了几筷子。
“傅谷主。”
远远有句模糊人声从窗外飘过来,心神一动,江如野几乎是瞬间就抬头看了过去。
是傅问。
多日未见,对方仍旧一如往常的眉眼冷淡,连日来不间断的看诊治病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疲累的痕迹,身形挺拔,一席广袖宽袍更衬得人清冷孤绝,如皑皑山上雪。
傅问身后是趁着午休时间追过来请教的医修,江如野看着傅问垂眼在对方拿着的医书上一扫,停下步子解答起来。
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腿上的伤口早已好了,但那晚对方的冷淡疏离却始终如影随形,甚至随着时间而愈演愈烈,让他一想起对方心脏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在看什么?”吴永年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道,“我们该回……”
“当——”
沉闷钟声突然响彻医馆,江如野和吴永年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快步从膳堂往回赶。
江如野到的时候,白布已经盖了上去,而白布下的那张脸他也认得,正是他来的第一天,那险些因为赤阳花药性丢了性命的中年男人。
后来江如野还去看过几回,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坏,没人想到会突然无力回天。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太好看,但可能是这种氛围过于凝重不愿面对,也可能是这几日来钟声被敲响得越来越频繁已经习惯,在午间休息轮换的时间里,真正有所反应的不过寥寥数人。
负责的弟子已经开始无声地收拾起来,没一会儿,那张塌上就已经变得空荡荡的,看不出任何一点曾有人存在过的痕迹。
江如野的眼眸动了动,看向被蒙着白布抬了出去的人影,也跟着往外走了出去。
吴永年有些不解。
江如野低声解释道:“我也算照看过他一会儿,送他一程吧。”
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潜移默化刻在了他骨血里的习惯。
江如野永远记得第一次自己行医,没把人救过来的那次。
说来也巧,那也是个中年男人,找过来的时候已经病入膏肓,他拼尽全力也只是延缓了一段时日。
临走的时候妻儿围在病榻前哭得撕心裂肺,中年人抓着妻儿的手,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嗬嗬声响,却无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断了气。
或许是执念太深,至死眼睛都没有闭上,无限眷念而又不甘地看着床榻边的妻儿。
两人直接哭晕了过去,偌大的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江如野就在这片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寂静中一直看着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
直到被傅问叫了一声名字,江如野浑身一颤,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脸上湿了一大片,用手去抹的时候,整只手都是颤的。
他有些迷茫地动了动眼睛,用湿润的眼眸去看身旁傅问模糊的身影,然后又想起对方并不喜欢看到别人动不动就掉眼泪,手忙脚乱地去擦。
傅问似乎叹了口气,又叫了声他的名字,接着头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对方宽袖垂下时的冷香有几缕钻进了他的鼻腔,在他尚且僵在原地时,已经走上前,默默合上了那双眼睛。
那对妻儿临走时江如野没有出现。
从头至尾没有人责怪过他为什么救不了人,但江如野还是浑浑噩噩的,闷不做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屋门被人强硬破开的那瞬,刺眼的光线照进来,让江如野又有了流泪的冲动。
傅问皱着眉,盯着颓废迷茫的徒弟,沉声道:“人要走了。”
江如野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没有要动的意思。
傅问又冷着嗓子让他跟着去送一程。
江如野极为难得地忤逆自己师尊的意思,说什么都不想去。
“怎么?你要把自己关在这里一辈子吗?”傅问语气不大客气,压着眉眼道,“就因为一次没把人救回来?”
江如野不记得自己那时候具体说了什么,反正心灰意冷之下总归不是什么好话,当时傅问的脸色就冷得吓人。
但那日傅问并没有发火,也没有落下任何训斥责骂,只是把他强硬地拽了出去。
家财散尽,那对妻儿甚至请不起人来办一场丧事,漱玉谷里的其他弟子便帮忙抬着棺椁就近寻了一处地方给人下葬。
江如野被傅问扯着,对方的手劲很大,腕骨都被捏得有些生疼,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让江如野只能踉踉跄跄地跟上。
他到的时候,最后一捧土刚盖了上去,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就此长埋地底。
那对妻儿的眼圈都是红肿的,临别时对着江如野却还是一口一个小江大夫,千恩万谢。
江如野说不出话来,心里堵得难受,但又感觉比闷在屋子里时有了几分实感。
最后只剩下他和傅问两人时,傅问站在那块刚立起的墓碑前让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