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林述摸了摸鼻子:“此前不知道你就是傅谷主徒弟,多有得罪。”
听对方一说,江如野便想起了那个他还没弄清楚的问题——为何他自秘境醒来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知道了他就是傅问的徒弟?
一声又一声江师兄听得他总有种不妙的预感,隐约觉得自己在人前丢了好大一个人。
因为能让江如野联想到的只有那一件事情……
“你当时抱着傅谷主哭个不停,所有人都看到了。”
江如野:……果然。
林述好像没看到他快要裂开来的表情,贴心地补充道:“还抱得可紧了,傅谷主一走就又要哭……”
“行了!”江如野立马道,“我知道了!”
林述的嘴角彻底压不住,爆笑出声,被江如野踹了一脚并附赠一个滚字。
“你回去后,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半个字——”江如野把人扯了回来,拖长调子,看着林述缓缓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林述自觉地竖起手指:“我发誓,我还有当时的其他人都已经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江如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林述好不容易笑完了,看着眼前靠在栏杆上的少年。
从秘境出来后,江如野就换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袍,高束起来的马尾在风中飞扬,衣摆猎猎作响,似乎了却了心中的一桩大事,放松地抱臂站在那里,神情随性而又鲜活。
只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突然一眯,江如野盯着又一个向傅问道谢的弟子,脸上挂上了几分不悦。
太近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人像是快要贴到傅问身上,仰头看向傅问的眼睛里也满是崇敬景仰。
看得江如野浑身说不上的烦躁不满。
下一瞬,傅问转身,向他看来。
哪怕隔着大半个飞舟的距离,在傅问回头的刹那,江如野就下意识站直了,对上傅问的视线时露出个温良的笑容来。
这一系列变化就发生在瞬息之间,把一旁的林述都看呆了。
江如野收到傅问传音,才懒得管他,扔下一句我师尊找我,就向傅问小跑过去,跟着对方走进了飞舟的舱房里。
“有一件东西,还未给你。”江如野刚阖上门,就听傅问道。
傅问手腕一翻,掌心银白色的冷光闪过,一把雪亮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感知到熟悉的灵力气息,决云剑激动地震颤不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主人手中。
江如野顿住了脚步,眼神轻颤。
这是他的本命灵剑,他离开时也跟着一起被留在了漱玉谷中。
许久未见,灵剑未见黯淡,应是被傅问一直收在紫府中,受对方灵力滋养,剑身反而越发雪亮,如一泓秋水,寒光流动不定。
傅问把剑往他面前递来:“本命灵剑与修士元神相连,下次不许再如此任性了。”
决云剑在回到主人手上的那刻,发出一声悠长的清吟,江如野能感受到阵阵欢欣喜悦自灵剑传来,还伴随着对他一走了之把剑无情扔下的强烈控诉。
江如野指腹愧疚地在决云剑的剑柄上轻轻抚过。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了傅问一眼,捧着剑在对方面前跪了下来,道:“弟子此前言行无状,顶撞师长,请师尊责罚。”
第28章
傅问没有接他的剑。
对方的眼中似划过几分意外,看着他没有动作。
江如野心里忐忑,和傅问对视了一眼又垂下了目光,等待落下的责骂和惩罚。
傅问沉吟了一会儿,久到江如野都感觉手臂有些隐隐发酸的时候,手中重量一轻,捧着的决云剑被傅问拿了起来。
余光中剑鞘扬起,划过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弧度,江如野当即就控制不住地缩了一下,闭上了眼。
然而下一瞬傅问手腕一动,灵剑便化为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他的识海中。
决云剑被熟悉的灵力包围,刚愉快地打了个滚,又突然在江如野的识海里见到了一只陌生的九尾月狐,那白色的狐狸正沉睡着,妖丹上缠绕着结契的符文,竟是主人在它不在的时候收的灵宠,顿时不满地吵闹起来。
江如野没空理会,一指头把它按下,愕然抬头,睁眼看向傅问道:“师尊……”
“既已说了,此事错不在你,便不会罚你。”傅问道,“起来吧。”
江如野愣在原地。
他敢肯定自己师尊一定是生气的,以前好几次他都感觉傅问被气得要当场动手,要不是他当时吵吵嚷嚷说已经断绝关系了,早就被按着教训到话都说不出来。
可等他真的来找人认错了,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
“做什么?“傅问垂眼看他,“不讨打不舒服?”
话语中没有明显的怒意,更像是为了让他宽心的打趣。
可傅问越是如此,江如野心底的愧疚便越发浓重,他宁愿对方狠狠责罚他一顿,也好过这般轻轻揭过,让他更觉得无地自容。
江如野咬了咬唇,向前膝行一步,抬手抓住了傅问的衣角,仰头道:“是我不好,师尊罚我吧。”
傅问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明显的诧异。
四目相对间,傅问打量了一番他的神色,话音一转,颔首道:“好,为师成全你。”
心口悬着的巨石落地,江如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因为未知的惩罚提起心来,整个人因为害怕有些紧绷。
傅问没给他那么多纠结不安的空间,顺手从身后桌案上抄起了镇纸,敲了敲桌沿。
傅问一个字都没说,但江如野已经心领神会,顺从地抬起了手,摊平掌心。
当镇纸兜着风砸下来的时候,江如野整个人一缩,差点痛呼出声。
真的很久没挨过打了,江如野差点都忘了自己师尊教训起人时有多么难熬,只一下就逼得他丢盔弃甲,想要夺门而逃。
看着第一下就被打懵了的徒弟,傅问没有强硬地抓着人继续施予惩罚,只是拎着镇纸站在原地,无声地等待着。
江如野跪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回,压着发颤的吐息,再度把手摊平递了出去。
浓密纤长的眼睫因为紧张止不住地轻颤,江如野不敢抬头看人,只在余光瞄到镇纸抬起又要落下时下意识闭上眼。
可疼痛又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如约而至,下颌被冰凉的镇纸抵了一下,他被迫抬头,听傅问冷淡的话音在上方响起:“睁眼,自己看着。”
江如野无法,抖着嗓子刚应了声是,傅问的镇纸便砸了下来,打得他措手不及,疼得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手指颤抖又努力伸直,就连逃避地转开视线都不被允许,江如野只能眼睁睁地注视着掌心迅速泛起道道红肿的棱子,指节也被牵连,染上一层薄红,抖得手快要举不起来,呼吸越来越乱。
傅问自始至终都只是看着他自己艰难地维持着姿势,如果磨蹭久了,便用镇纸点点身侧的桌沿,乌木镇纸和木质桌案相撞,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比直接催促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师尊……”又一下镇纸落下,江如野痛得嘶了一声,实在受不了,嗓音都带上了隐隐的哭腔,悄悄往前蹭了蹭,用另外一只完好的手扯了扯傅问的衣摆,低声叫人。
“不是自己求的罚吗?”傅问不为所动道,“跪好。”
江如野只能忍着眼泪又跪了回去,吸了吸鼻子,强行违背本能,再度把手送到镇纸底下。
身体在疼痛中辗转煎熬,压在心头的那些自责懊悔却不再那般沉重到一想起就要喘不上气来,到最后虽然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但江如野硬是没有再乱动过半分。
将将卡着他要真的承受不住的线,傅问停了手,镇纸虚点了一下跪在跟前眼睛红红的徒弟,训道:“下回做事情前动动脑子,若再冲动任性,就不是跪在这挨顿手板了,听到没有?”
江如野小声抽噎着,应了一声。
“起来吧。”
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江如野如蒙大赦,撑着地面要站起来,但跪久了一时脱力,差点又摔回去,还是傅问眼疾手快把他拉了起来。
虽然扶着他的这只手刚刚还冷硬无比地落下惩戒,但江如野看着眼前人,又格外贪恋对方的怀抱。
挨了顿打后,就连放肆都有了几分底气,似乎笃定了对方不舍得在这时候推开自己,江如野又把自己埋进了傅问的怀里,抵在人肩膀上可怜地道:“好疼。”
……真是越发娇气,轻轻打两下就要撒娇。
傅问心里这样想,但还是默许了小徒弟往自己怀里钻,抬手摸了摸人柔软的发丝,问道:“自己讨来的打,满意了?”
江如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耳尖有些发红,悄悄把眼中蓄着的湿气抹到了傅问的衣服上。
他嗅着眼前人身上那股轻淡的冷香,又在对方怀中赖了一会儿,然后去看傅问手臂上在秘境里留下的伤口。
从秘境出来后,果然如傅问自己所说,伤口很快就自行愈合,但江如野总觉得有些不安。
察觉到他的担忧,傅问缓声道:“已经没事了,无需担心。”
江如野轻轻嗯了一声,眸中的忧虑却并未减轻。
他隐隐感觉傅问受了什么伤,但对方看起来并不想明确告知他此事,还没等江如野想到怎么套出话来,飞舟就到了青岚镇上空。
距离他们前往浮幽秘境仅过了短短一段时日,可刚进入青岚镇,众人便都感觉这里的死气沉沉似乎比去时又严重了几分。
一下飞舟,赵青云就快步迎了上来:“傅谷主,你们回来了。”
他连过问一下秘境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功夫都没有,听到他们取得雪盏莲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堆上满脸愁容,对傅问道:“情况有变,傅谷主请随我来。”
第29章
他们随赵青云快步往医馆偏院走,远远就看到有栖霞宗弟子端着药在里面进出,门口站着值守弟子,正严阵以待。
赵青云忧心忡忡道:“如今我们自己的人……有一小半也染上了。”
只见整个偏院都被笼罩在了结界中,密不透风地与外界隔绝开来,像是个另类的牢笼,看起来压抑无比。
“修士染上疫病后比寻常百姓更难控制住病情,而且……”赵青云重重叹了口气,“傅谷主稍后一看便知。”
赵青云看向跟着他们一起来此的弟子:“里面危险,你们刚从秘境中回来,先去休整,不必跟着了。”
众人点头,纷纷离去,林述见江如野没有要动的意思,伸手拽了人一下,提醒道:“走了。”
话音刚落,就听傅问叫了一声江如野的名字。
赵青云愣了一下:“江小友什么时候……”
然后他就见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无需傅问多言,便自觉站在了对方身侧。
他们一行人刚下飞舟,还没系上面帘,赵青云行色匆匆,一心只想着快些找傅问商量对策,此时见人对自己行了一礼,才发现这竟然真的是傅问那个格外爱重的小徒弟。
赵青云正奇怪对方是何时来的,落到对方那双浅褐色眼眸上的目光突然一凝,想起来自己其实早些时候就见过这双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