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不过又不像是纯粹伤心难过。
傅问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掌顺势下滑将埋在臂弯准备把自己憋死的人脑袋扳了过来,手指用力,让人松开已经把嘴唇咬出血的牙齿,接着用指腹抹去徒弟脸上蜿蜒的眼泪:“不许咬。”
江如野闷闷地应了声。
这回戒尺真的贴在了身后,傅问淡声道:“最后十下,报数。”
江如野耳根的热意又重了几分,别扭地道了声是。
戒尺咬上来的那刻,疼痛被彻底点燃,缓过一轮后再继续挨罚远比一开始要难捱得多,江如野痛呼一声,已经干了的冷汗再度涔涔而下,趴在那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直到那柄戒尺不耐地敲了敲桌子,江如野才猛一激灵,记起自己忘了报数,连忙从口中挤了个“一”出来。
心下七上八下,江如野屏住了呼吸,生怕傅问开口说还要加罚。
毕竟以前不是没有过。
幸运的是,傅问这次没打算为难他,无声地又拿起戒尺,没计较他的不守规矩。
等到江如野数完了十后,那股支撑着他乖乖摆好姿势挨罚的气瞬间散了,彻底坚持不住,腿一软,差点顺着桌沿滑下去跪到地上。
傅问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抄起人腿弯抱了起来,把徒弟放到了床榻上。
半日前还一剑抵着别人脖子放狠话的人彻底变了个模样,眼眸含泪,每根头发丝都蔫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趴在床榻上,眼睛红,鼻尖也红,浑身上下都狼狈不堪。
“好了,结束了。”傅问坐在床边,微微弯腰给人擦眼泪。
此时的傅问通常脾气好得不像话,江如野便肆无忌惮地拽过对方的袖子,委屈道:“师尊,好疼。”
傅问拇指在徒弟哭得泛红的脸颊上摩挲几下,抹去剩下的泪痕,眼中是克制不住的心疼之色,嘴上却还是淡声训了一句:“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江如野连声道,又瘪着嘴抱怨,“师尊打也打过了,就别再凶我了。”
傅问无可奈何,在徒弟支起身讨要一个拥抱的时候没有拒绝。
江如野在对方浸着冷香的怀中赖了一会儿,开口叫了声师尊。
嗓子哭得有些哑了,话音带着犹豫和试探。
傅问一听就知道是有话要说。
“郑淮说的那些话……”江如野抿了抿唇,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干脆直接问道,“师尊会觉得以后需要避嫌吗?”
“什么?”傅问罕见地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想都没想道,“自然不用。”
江如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又听傅问接着道:“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问心无愧,何需理会旁人看法。”
江如野刚扬起的嘴角僵了下,迎着傅问眼底的坦然,心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眼眶隐隐发热,已经止住眼泪的眸中又泛起水光。
“疼得厉害?”傅问会错了意,把人重新放回床榻上,“为师去拿药来。”
江如野张了张嘴,想让人留下,可是迟疑了一下,还是沉默地看着对方的背影离开房间。
他捻了捻指尖,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对方刚才抱着他时的温度。
问心无愧吗?
江如野把自己深深陷进了属于对方的床榻上,眼中浮现出茫然之色。
他好像不太确定了。
第41章
“江如野?江小师兄?还活着不?”屋门被人一把撞开,随后曲言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昨日回来后就一直不见你出门,是要蹲在房里长蘑菇吗?”
江如野啧了一声,把被风吹乱的纸张压好,没好气道:“动作轻点,刚抄好的都被你弄乱了。”
曲言溜溜达达过来,探头往江如野面前摆着的书卷看一眼,挑眉奇道:“清静经?被罚抄了啊?”
江如野翻了个白眼,一脚就踹了过去:“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
曲言毫不费力就躲了过去,笑嘻嘻道:“江小师兄这是怎么了?有气无力的,年纪轻轻就虚了?”
江如野诡异沉默了一瞬。
曲言这下是真觉得稀奇了,眯起眼认认真真打量了好友一番。
眼前人抄书也不坐着好好抄,趴在那抄几句又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未睡,透着明显的疲惫。
可是眼角眉梢间又像挂着未散的艳色,和摆在人面前的清静经形成鲜明的对比。
看起来就算抄一宿也是抄了个摆设。
“你抄书抄了一晚上?”曲言狐疑道,“没有偷偷出漱玉谷干什么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心思龌鹾!”江如野鄙夷道,“天天净琢磨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且昨晚我是与师尊一同回来的,能去哪里?”
曲言被反将一军,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过对方,争辩半晌,只能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失言。”
江如野把已经抄了一半的书往曲言手里一塞,理所当然道:“作为赔罪,快帮我把剩下的抄完,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
曲言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认命叹了口气:“摊上你准没好事。”
江如野成功把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得意地哼了一声。
曲言提笔写了几行,见人直接忤在桌旁当起了监工,不解道:“你一直站着干嘛?不累吗?”
“站着精神。”江如野摸了摸鼻子,催促道,“你管我,还有五遍呢,快抄。”
“好心没好报。”曲言嘀咕一句,埋头抄了起来。
江如野也难得没有嘴贱地拉着人说个不停,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屋内一时只剩下了笔尖与纸页接触的沙沙声。
傅问虽然只有江如野一个徒弟,但也在漱玉谷中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有时傅问不在谷里,他和曲言便会跟着其他人一起随教习师傅上课。
三天两头罚抄是常有的事,没有傅问拘着他,江如野能闯祸闯出花来,曲言作为被自愿一起的同伙,一起陪着挨骂不说,架不住某人的花言巧语撒泼打滚,任劳任怨包揽了两人份的量,模仿江如野笔迹已经是模仿得轻车熟路,到后来交上去的东西连傅问都不会再说什么。
傅问……
江如野看着纸上与对方有五分相像的笔迹,思绪有些飘忽。
昨晚他本来是歇在傅问的聆雪阁的。
傅问拿完药回来又陪了他一会儿,奈何江如野哭了一场后累得厉害,趴在对方床榻上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夜半惊醒,发现屋内空荡荡的,傅问不知道去了哪里,江如野叫了几声师尊,然后才发现案头留了张字条,对方说有事外出,让他不必担忧。
这放在以前的傅问身上不多见,对方很少会专门和他交代自己要去做什么。
江如野把手里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低头闻了闻。
上面墨迹未干,透着一股清苦的味道。
与傅问身上的气息相近又不相同。
傅问此番去青岚镇日久,聆雪阁内没有人住,被夜风一吹,屋内已经没多少对方气息留存的痕迹——除了盖在他身上的外袍。
榻上冷冰冰的,连被褥都没一床,应该是怕他着凉,临走前才把外袍脱了留下来给他。
江如野翻了个身,把外袍扯下来抱在怀中,压到身后的伤时皱起眉嘶了一声,没管,放出神识探查一番。
入夜后的漱玉谷一片寂静,江如野听到了弟子舍中此起彼伏的鼾声,看到了睡得四仰八叉的曲言,旁边雪白的狐狸似乎察觉到他的气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冲他嘤地叫了一声。
但都没有傅问。
江如野悻悻收回神识。
夜半三更,有什么事情是要急着出门的?
这也是不能告诉他的事情吗?
作为徒弟,若是傅问不主动说,江如野知道自己没资格过多探听。
但他就是想知道,任何关于傅问的事情他都想知道。
然而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失落地收拢了抱着对方外袍的手。
元神上对方留下的印记还在,不过似乎变浅了一些。
江如野听说过有的道侣会互相在对方的元神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旁人一见便知道两人是何关系。
傅问留下的这枚要隐秘许多,在他体内的痕迹会随着时间彻底消失,外人只有修为高深的才能察觉到端倪。
像是此刻沾染在衣袍上的冷香,终究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江如野一想到就有些不甘心。
他把脑袋埋进素白的外袍中,自欺欺人地当作对方此刻便在他身边。
和傅问的每回亲近似乎都伴随着眼泪和疼痛,要么是他意识不清时黏在对方身上撒娇,要么是对方要动手收拾他时实在害怕缩进对方怀中耍赖,除此之外,江如野总害怕惹人不虞,克制守礼,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或许是被外袍上的气息牵动,元神又留着对方的印记,他控制不住地生出了些许非分之想。
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师尊于礼不合,江如野见人时大部分时间都会微微垂下视线,于是对那双手记忆深刻。
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浮现在冷白的皮肤下,稍稍用力便可见手背上的青筋。
劲瘦而有力,一只手就能把他老老实实地按在原地。
拿着戒尺时,乌木与肤色相互映衬,更显得黑白分明、五指修长,若抛开对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疼痛的恐惧,其实是极其赏心悦目的。
江如野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边觉得自己是还没被收拾够太过于胆大包天,一边又觉得对方哪怕是冷着脸的模样都让人控制不住地乱了呼吸。
浅褐色的瞳仁又蒙上了一层水光,江如野咬着自己师尊的外袍,眼眸微眯,眼神有些迷离,喘息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先是压抑而沉闷,很快又染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暧昧。
这里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江如野只要一想到这张床榻的主人是谁,背德的罪恶感便快要把他淹没。
身后的伤处被挤压,带来沉闷酥麻的疼痛,和此刻隐秘而兴奋的刺激交织在一起,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把他努力构建起来的清醒克制击得粉碎,拖着他沉沦进深不见底的欲海中。
挂在廊角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江如野浑身僵住,混沌的思绪一下子被推回现实之中,眼神一颤,猛地清醒过来。
靡艳暧昧的气息霎时一空,灭顶的恐惧笼罩在心头,江如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不敢从已经被他弄得凌乱的外袍上抬起头来,生怕下一瞬就和站在门口的傅问对上视线。
就这样僵硬地缩在那不知多久,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铃——”
晚风穿堂而过,江如野心头发冷,深吸一口气,掀开外袍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