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他想起之前听有些长老感慨,自己的徒弟是越长大越知道害羞了,不亲近人,怎么到他这里,就是徒弟越长大越黏人。
少年人滚烫的呼吸扑在他脸上,近到都能看清脸上细微的绒毛,眼神像是涣散的,又像是极为专注,琥珀般的眼瞳中只盛着他身影。
不过紧接着这人就晃了晃,扶了下脑袋,自言自语:“不行,还没问出来……唔,好像要晕……”
话未说完,便哐当一声栽在桌子上,人事不省。
“……”
江如野同时从回忆中抽身,面如菜色。
他知道自己后面醉得不成样子,分明是想先仗着酒量好把自己师尊喝倒再套话,却自己先喝晕了。
可他没想到原来自己醉后口无遮拦到这般地步,都不用傅问开口,就什么都秃噜了个干净。
特别是那句……
江如野有些心虚地抬眼看傅问,没从对方脸上看到什么明显的抗拒不悦之色,可能是把他那句喜欢当成了单纯对师尊的喜爱。
江如野瞬间心中稍定,心思活泛起来。
他正企图继续装傻充愣,然而刚眼珠一转,傅问便像对他的小心思了然于胸,直截了当道:“别装傻,为师看得出来。”
“你刚从地牢里出来就想问了吧?不过怕为师不告诉你,所以没有开口。”
江如野明显被这分毫不差的猜测惊到了,嘴巴开开合合,只得泄了气点头承认。
“是什么事情?”傅问道。
他想起那件横亘在两人间始终没有被解决的往事,虽然现在已经很少被提起,但或许徒弟还是介意,毕竟以前为此闹得着实很不愉快。
江如野却摇了摇头:“师尊既然说有暂时不能告知我的理由,那我就听师尊的。”
傅问略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毕竟他都已经做好徒弟撒泼打滚耍赖求一个真相的准备,突然变得如此懂事乖巧明事理还有些不适应。
江如野纠结了一下,还是没再选择和自己师尊绕弯子,挪到榻边,轻轻拉住了傅问垂下的手:“在蔺既白死前,我听见他说……”
江如野咬了下唇,终是道:“他说师尊命数将至,活不过下一次渡劫。”
傅问眼神沉了下。
江如野心里顿时也跟着狠狠一沉,猛地握住了傅问的手,嗓音急切道:“师尊这是真的吗?”
若是其他时候,江如野听到这样的话一概把它当作有人活腻了竟然敢诅咒自己师尊,提着剑便会冲上去和人好好论道论道。
可这番话放在现在,却恰好切中了心中一直潜藏的隐忧,让他越想越为不安。
“师尊?”眼前人不言不语让他更为慌乱,江如野努力压制住嗓音中的颤抖,又重复了一遍,“他说的是真的吗?”
傅问没有说话。
在他眼里,徒弟还一直是那个凡事都要依靠他的小孩子,虽然随着年岁渐长,对外行事愈发从容有度,面对他时大多数时候还是那副长不大的模样。
这种连他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就算是告诉徒弟了又有何用处呢?
只能平添烦忧,惹人伤心害怕。
傅问还有闲心去想,若是知道了是不是又要哭,从这几日的架势来看,八成是会的。
可那句“当然不是真的”在傅问口中转了转,还是没有说出口。
薛沅尘上次替他把脉时说的话又从脑海中闪过。虽然此人总是吊儿郎当不着调,但有些话说得还算有道理。
徒弟那么依赖他,若是让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最坏的结果,傅问始终放心不下。
傅问感觉这兔崽子很有可能敢一头撞死在他坟前,前后脚就追着他走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反握住徒弟的手,感受到了传过来的不安意味,尽量选择温和一些的措辞:“为师以前以杀证道,杀伐之气过重易生心魔,渡劫时也会格外招天道忌惮,修行越往后便越是如此。”
江如野的脸色还是唰的一下就白了,就算早有猜测,整个人仍是被砸得大脑空白,僵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眼一抬,视线牢牢锁定在傅问身上:“那师尊下次渡劫是什么时候?可有解法?”
傅问安抚道:“还有很长一段时日,不必担心。”
江如野抿着唇。
傅问看着徒弟的眼睛明显一点点泛起了红,却在将要蓄起泪水时生生压了回去。
“为师会有办法的。”傅问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脑袋。
江如野嗯了一声,斩钉截铁道:“我也绝对不会让师尊有事的。”
傅问温声应了个好。
“好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傅问放开他,见差不多到了和秦岱约定的时辰,“若是昨晚没歇息好便再睡会,待为师回来就回漱玉谷了。”
江如野点点头,宿醉后确实感觉脑袋还有些发晕。
不过……
“师尊昨晚给我喝的酒到底是什么?”江如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感觉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酒量受到了挑战。
“酒里面有补血益气的灵药。”傅问扫他一眼,“你气血亏空,自然容易醉。”
什么意思?
江如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所以言下之意是说他……虚?
“等等!”江如野连忙道,“师尊我没有!我肯定只是太久没有喝过酒了!”
然而傅问早就走远了。
第58章
漱玉谷,谷主居所聆雪阁。
“我那小师侄已经知道了?”薛沅尘坐在傅问对面,收回手,幽幽道,“你脉象有异,世间因果与你相斥,天道也不容你,我早就说了这迟早会捂不住。”
“不过你竟然没有继续瞒着。”薛沅尘晃了晃折扇,啧啧称奇道,“良心未泯啊傅大谷主。”
傅问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找你不是来听你说风凉话。”
薛沅尘做举手投降状,正色道:“虽说彻底解决难于登天,但拖上一段时日还是有可能的。”
“你如今修为几何?”薛沅尘问道。
“大乘中期。”
薛沅尘点头道:“还有机会。听闻神器归墟引可以抵挡大乘期以下的劫雷,若是能找到起码能保证你能活过下次渡劫。”
傅问蹙起眉道:“归墟引已经许久未曾现世。”
“半旬后有百年难得一见的五星连珠之象,卜算之事几乎都可以应验,届时极有可能算出神器的下落。”薛沅尘道,“在拿到神器之前你先压制修为,不要过早突破。”
傅问点点头,郑重道:“多谢。”
薛沅尘哼笑一声:“我才不是为了你,不过是怕我那小师侄早早没了师尊又要闹得天翻地覆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从小到大一闹起来就只认你,到时我可哄不来。”
傅问眸中划过浅浅的笑意。
“不过归墟引难寻,最后是否能成也未可知,而且就算活过了这次渡劫,以后也会更加艰难。”薛沅尘话音一转,八卦道,“你上次让我把脉时还一副能活就活不活拉倒的鬼样子,出去一趟想开了?愿意再垂死挣扎一下啦?”
傅问没有回答,只是一想到那个人,眼中还是会下意识地流露出几分柔软的意味来。
他一向对生死之事看得很开,每当听闻那些活了几百岁的老东西为求长生大动干戈都很不理解。
大道无常,生死有常,在世的数十载年月中,行事皆遵从本性,无愧于天地良心,若有一日要撒手人寰,便是他命定如此。
唯一会绊住他的有且只有那双清亮澄澈的浅褐色眼眸。
少年人月色下浸着酒意的视线温软而热忱,被这样看着,明知无望,也还是想要再搏上一搏。
-
江如野刚一迈进漱玉谷山门,就被自己师尊打包扔去了后山。
后山地底下有天然热泉,得天独厚地开辟出了大大小小的汤池,错落地掩映在草木间。
冬日之时后山尤为热闹,只是最近天气已经逐渐回暖,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
江如野寻了处加了补血益气药材的池子进去泡着。
傅问撂下一句去找薛师叔便不见了踪影,江如野没了人陪着,只能趴在池边百无聊赖地揪边上的灵草玩。
热气蒸腾下,很容易就让人昏昏欲睡,左右四下无人,江如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取出一卷轴状的东西,元神出窍,放出神识沉入了灵境中。
这灵境是周故来漱玉谷替郑淮赔礼道歉时给他的,里面灵力充沛,是一个与外界相隔绝的空间,前段时间他为了应付自己师尊的考校专门在里面苦练了好几天剑法。
虽然还是只在对方手下过了十几招就被打趴下,但江如野也发现了此物的妙用——除了灵力充沛外,它能让所想之物出现在灵境之中。
空间法器内的模样能随主人心意改变,这不足为奇,但还能让其他人出现的便有些闻所未闻了。
江如野初次进来那回,刚练完一套剑诀收剑回身就见到傅问站在身后的那刻,长剑吓得当啷一声直接掉在了地上。
自己师尊悄无声息出现实在太过惊悚,江如野张口结舌半晌,才憋出了一声断断续续的师尊。
对战时武器脱手是大忌,正常情况下对方定是要蹙着眉训斥他连剑都抓不稳。
然而傅问就默然站在原地看着他,黑沉的眼眸古井无波。
江如野等了好一会儿,在自己竟然没被骂的惊讶中愣了愣,终于发现不对劲来。
他朝人走过去,直到停在对方面前,才发现那是一道虚影,江如野抬手一碰,便径直穿了过去。
他后来也试着在灵境中幻化出其他人身影,却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只有傅问,他也只想傅问进到他的灵境中。
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思,江如野一直没有告诉傅问本人这件事情,因为……
江如野这次一进来,就被鲜艳的红绸扑了满眼。
这个场景他不陌生,正是他在琼华剑派结契大典时被拉进去的那个幻境。
四处张灯结彩,随处可见张贴的喜字,热闹无比。
而静立于红毯尽头的,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往日素雅清正的白衣被换去,换上了一身与他无二的热烈的红,江如野在见到的那刻,便微微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向人走去,对方似有所感,也侧身看来。
素日清冷眉目在红衣的映照下,都像染上了一层鲜活血色,只一眼,江如野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下涌,眼神有些发直,看得完全走不动道。
幻化出来的虚影能做出的反应廖廖,不会对他越了界线的靠近予以疾言厉色的训斥,哪怕自己徒弟踮起脚,抬手虚抚上脸侧,也只是微垂下视线,不咸不淡地看了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