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或许是感受过刚醒时对方流露出的温情,如今一字一句复述让他痛苦万分的现实,便更显得残酷冰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从心脏扩散开来,眼眶发热,江如野不用看都知道肯定红了一圈。
好狼狈。
江如野一边压制住源源不断往上涌的热意,一边又觉得格外的难过委屈。
少年的眼眸是浅褐色的,灯下泛着粼粼水光,侧脸线条倔强地紧绷着,整个人宛如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锋利无比却又脆弱不堪。
傅问无声地叹了口气,前所未有地缓和了语气,说道:“那件事情背后有隐情,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江如野脱口而出完,才反应过来傅问竟然是在向他解释。
“……那以命换命的邪术上,白纸黑字是你的笔迹,同年漱玉谷里突发灾祸几乎无人生还,这种事情还能有什么隐情?”
江如野仍旧态度冷硬,但嗓音里却带着细微颤抖的希冀——天知道他多么希望,傅问能亲口告诉他是他误解了,他传道授业的恩师不是一个道貌岸然、冷漠无情的伪君子!
那一瞬间,傅问的神情非常复杂,经年的刀光剑影与恩怨纠缠似乎都从那双眼眸中略过。
然后傅问道:“现在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
江如野二话不说翻身下榻,拔腿就往外走。
出离的愤怒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江如野死死攥着拳,指甲都深深陷进肉里,才没当场发作。
刚往外走了几步,江如野越想越气,咬牙咬得口腔里都弥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最终仍旧忍无可忍地回身一把抄起案上压着的镇纸往外摔!
“耍我很好玩吗?!!”
实木制成的镇纸沉甸甸的,“哐”的一声撞上墙边,然后被巨大的冲力往外弹,刚好落在傅问脚边。
傅问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在江如野甩袖离开的时候没有阻拦,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少年摔东西泄愤。
江如野东西砸了,还觉得没完全消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环顾了一圈,大有被气得要不管不顾撕破脸皮掀桌子的架势,发现周遭没什么东西能继续扔了,只能气得暗骂一声,狠狠地踹了桌子一脚。
傅问弯腰捡起了镇纸,垂眼淡淡地看了下上面被摔出来的裂纹,嗓音听不出喜怒:“摔够了吗?”
乌木镇纸被傅问拿在手中轻轻敲了敲掌心,更衬得那双常年执剑的手冷白而有力。
心里一跳,江如野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突然清醒了不少。
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江如野为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想要咕哝句抱歉,又对着面前这人说不出口,只能提起了几分戒备看着傅问。
黑沉的镇纸在傅问手中一转,坐在椅子上的人微微探身往前,江如野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腰撞上冰凉的桌角。
傅问身上的冷冽气息随之压了过来,本能的戒备下江如野浑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下一瞬对方却仅仅是把镇纸放回了桌案上。
“啪嗒”的闷响仿佛宣告赦免的信号,江如野紧咬的牙关一松,紧绷的身体霎时松懈下来。
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还有方才被激起的愤懑不平。
江如野语气冷硬地质问道:“既然不打算说,那么一开始还摆出一副要好好解释的样子做什么?”
“抱歉”二字从傅问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江如野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加上上辈子,他都没有在自己这师尊口中听到任何一句软话!
“什么?”江如野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傅问知道对方听到了,跳过了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停顿许久,还是道:“此事确有隐情,只是眼下尚不便言明。”
“……傅谷主。”江如野眸中那丝微弱的希望黯淡下去,低声道,“我求过你的。”
离开漱玉谷的前一晚,他跪在傅问的屋门外,跪了一整晚,也求了一整晚。
从震惊不解,到声嘶力竭,面对的始终是一扇紧闭的房门,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沉默无声,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江如野不明白有什么需要隐瞒到此种地步,分明当时只要傅问开口解释,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信的。
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这般,有隐情、说不得。
心灰意冷。
“你信我吗?”傅问道。
“……”
江如野咬着唇,没有吭声。
傅问眼神几不可见暗了暗,却没再强求。
“阿宁。”他转而唤了声江如野的小名,“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这些都随你,为师只希望你好好的。”
江如野一愣,愕然抬眼,浑身竖起的尖刺倏地散了个干净,几乎被对方百年难得一见的温和砸成傻子。
“笃笃笃——”
曲言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傅谷主,药熬好了,我可以进来了吗?”
傅问起身去给人开门,错身而过的时候淡声道:“现在把药喝了,明日随为师一道回漱玉谷。”
第6章
傅问说得淡然,带着种一锤定音的不容置疑,江如野楞楞地应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回去了?”
然而傅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江如野连忙追上去,曲言正端着药走进来,被他着急忙慌的动作撞得诶呦一声:“祖宗,看着点你的药!”
江如野匆匆道了句抱歉,一把抓住他问:“傅问呢?”
“傅谷主?刚才出去了啊。”曲言见人二话不说就跟着追出去,连忙小跑着跟上,“诶你要去哪?刚醒别到处乱跑!”
江如野大步流星地推开屋门穿过游廊,一路到院门口,刚往外迈了一步,金光乍现,无形的结界骤然亮起,游动的符文化作精密锁链,密不透风地把他困在这一方院落里。
江如野直接被气得骂了句脏话。
亏他还以为这人变了,还能试着去和自己解释,看来真是他想多了,简直比以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控制欲强得可怕!
暴君!控制狂!
曲言也没想到他前脚刚进来,后脚傅问就落了个法阵,仰头看着昏暗中金光流转的符链,有些咂舌:“傅谷主是真怕你跑了啊。”
江如野冷哼一声。
少年的嗓音中满是气怒,然而曲言敏锐地觉察到了几缕未散的低哑,目光从对方泛红的眼眶掠过,小心翼翼地问:“傅谷主又凶你了?
“没有!”江如野答得掷地有声,动作飞快地一抹眼尾残留的水汽。
曲言当做没有看到好友的异样,从托盘中端起药碗递了过去:“快趁热喝,凉了药性就不好了,这可是傅谷主亲自给你抓药煎的。”
江如野手都已经伸出去了,听到后半句又缩了回来,拒绝道:“我没病,不喝。”
曲言都被气笑了。
眼前人绷着脸,又冷又硬,侧脸轮廓消瘦得过分,下颌尖尖的,是毫无血色的苍白,任何一个认识江如野的人都会觉得这人在外面半年憔悴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小祖宗,我可没惹你吧?”曲言道,“你冲我发脾气可没用,反正不喝药到时挨骂的又不是我。”
曲言本意是想要逗一逗人,没想到江如野一听直接沉默下来,眉眼间笼上郁色。
曲言是带师学艺,每年只有固定的一段时间会来漱玉谷跟着傅问。在他的印象里虽然傅问是很严厉,总板着张脸,但对他这好友的上心程度是没话说的,师徒俩的关系也一直算得上融洽,他想不到能因为什么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曲言试探道:“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嘛,你和傅谷主之间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江如野没有吭声,紧绷的肩背却卸了劲,一下子透出满身疲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整只手肤色都是苍白的,骨骼轮廓棱角分明,能清晰地看到手背上浮现的淡青色血管。不怪别人觉得他离开的这半年里憔悴得过分,江如野觉得这能称得上自己前半生里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刚离开漱玉谷的时候,江如野连饭都吃不下,每天浑浑噩噩的,无论做什么都会想到傅问。
想傅问为什么不解释,想他的师尊为什么会犯下这些杀孽,想他传道授业的恩师为什么从小教他悬壶济世、普度众生,又亲手击碎给他灌输的所有理想。
想得他无数次痛恨流泪,也想不出个答案。
曾经有多么憧憬仰慕,在面对对方的沉默时就恨得多么痛彻心扉。
“闻辞。”他低低地叫了曲言一声,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师尊做了让你无法接受的事情,你会怎么办?”
“无法接受的事情?”曲言认真地想了想,“能让我接受不了的多半是天理难容的事情吧,但就算如此,我感觉多半是恨不起来的,毕竟他是我师尊,又从未亏待过我。”
何止是没有亏待,江如野可以指着人骂伪君子,但也无法否认,自他少年懵懂到如今能够独当一面以来,傅问对他的恩义与栽培。
气头已经过去,江如野心里满是深重的无力感,仿佛浑身力气全都被抽走了。
他觉得很累。
重来一次,他总算明白了,他对傅问根本理不出个纯粹的恨与不恨。
恨吗?当然恨,恨人违背自己教导的原则与理想,亲手将给予他的一切推得轰然倒塌。
可过往的点点滴滴又会不时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让江如野始终抓着一丝留恋与希冀。
他已经无法像以前那般跟着人继续学医问道,在整件事情彻底水落石出前,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闻辞,我想走了。”江如野低声道。
“你要去哪儿?”曲言拧起眉,“去找你那个道侣?江宁,我以前可没发现你还是个大情种呢。”
曲言把端着的药往旁边一放,抓着好友的手严肃道:“你说你要和个男人成亲,但你知道他什么情况吗?你喜欢上他哪一点了?能让你愿意冒天下之大不讳成这个亲?”
江如野被这一连串问得无奈,最后实在绷不住笑出了声:“你转性成老妈子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还怕我被拐跑不成?”
“行行行,祖宗您自有决断。”曲言翻了个白眼,拿过一旁的药碗,没好气道,“江少爷,那快把药喝了,成不?”
江如野瞥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有股下意识的排斥。
他对曲言道:“我真觉得我没病,不用喝药。”
曲言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您老人家都吐血吐两回了,别不是病糊涂了?”
在江如野的坚持下,他还是拉过江如野的手腕,嘀咕道:“行,我给你看看有病没病,你还不信……嘶……”
曲言陷入沉默。
指尖的脉搏沉稳有力,脉象平稳,至多是忧思过重,有些郁结,除此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他能够断定,他手里的这碗药一定不是化解郁结的,饶是他自小学医,也看不出这是治什么的,以至于他以为江如野身上有什么棘手情况。
“奇怪了……”曲言还在那嘀咕,而江如野已经研究起傅问留下的法阵,指尖在符链上摸索着,叫曲言过来一起看一下怎么解。
“必须要在天亮前解开,不然我走不了了。”江如野道。
曲言嘴上说着傅谷主到时怪罪下来怎么办,嘀嘀咕咕抱怨了一大堆,身体已经诚实地走过去,认命地帮人一起研究起法阵来。
“你真的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