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云晦愣了一下,他最初尚未反应过来,被江如野再简单直白不过地点出来后才发现事实就是如此。
只是这太过罕见了,甚至比逆天改命还要贪心。
是的,贪心。一般篡改命格的禁术也只是让人能够比自己原本的要好,而在江如野这里,施术之人却想将世上最好的机缘都留在他身上,让他余生顺遂,所愿皆成,得世间万物偏爱,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可是能够逆天改命的修士本身就已经傲然立于众人之巅,要达成这一目的,必将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代价,甚至如今所有都将付之一炬,云晦想不到有谁能甘愿对别人好到此等地步。
江如野又嗓音艰涩地问了一遍,云晦迟疑着点了点头。
“小少主,你……”云晦大惊,看着面前突然就落下泪来的江如野,手忙脚乱地要去安慰。
江如野却扭过头,躲开了他的手,自己飞快地把眼泪抹去,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晦问:“如果不用完全解开,只是暂时隔绝互换命数带来的影响,前辈可有办法?”
“可是……”云晦刚要提醒人说这样做无异于放弃他现在求来的好命格,只是话还没出口,马上就拐了个弯,“……有,有!有办法的,小少主别哭。”
“我没哭!”江如野恶狠狠地一抹眼泪,“是什么办法?”
第106章
“据传闻,九十九重天是仙人的本命法宝所化,既能镇压邪魔,也能隔绝外界的所有术法。”云晦道,“若说这世上有一个地方能够隔绝互换命数带来的影响,想来应该只能在那处。”
九十九重天……
江如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方,感觉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这万年之间,想必也不缺欲召唤魔尊的心怀叵测之徒,既然这么久的时间内都没人真正成功,足以证明九十九重天牢不可破。
江如野嗓音中的颤抖已经镇定下来,转瞬间就接受了这个方法:“那此法该如何实施?”
云晦道:“小少主有着云阙一族的血脉,可以让九十九重天听令于你,只是……”
云晦看着江如野,脸上神情有些疑惑:“小少主确是云阙一族后人不假,只是似乎又与历代仙山之主身上的气息不同,或许是改了命格的影响,可能还需在仙山之中才能驱动得了。”
“不行。”江如野想都没想就道,“不能打开仙山。”
云晦更加疑惑了:“小少主……何出此言?”
江如野作为上辈子打开过仙山的人,亲眼见过里面封印的那些怨灵肆虐带来的后果,可是此番内情太过复杂,江如野如今没有心情与人一一道来,只是固执地又强调了一遍。
云晦是万年的仙山灵物,哪怕外表再与人族无异,到底是无法对属于人族那种复杂细腻的感情感同身受,只是此刻当他看着眼前人那湿红的眼睛,一阵久违的动容与悲伤突然就涌了上来,让他想拼尽所能地达成对方的心愿。
云晦搜肠刮肚,又想出了一计:“亦或许还能如此,只需找到仙山的位置,吾能在仙山开启的瞬间用法阵借助其中的力量,而又并不会让仙山完全现世。”
江如野略一思索,便觉得此法可行,他依云晦所说,先取自己血液滴入对方拿出的法器,又找出附着有仙山气息的物品,以便寻找仙山位置。
“小少主,你手上的伤……其实只需要一点精血驱使法器运转就够了,不必如此……”云晦手中的法器都染上了斑驳血迹,他担忧地看着江如野,对方手腕上正横着一条狰狞血口,刚才眼也不眨地就划开放血,速度快得他都来不及阻止。
江如野却拒绝了云晦欲施展的疗愈法术,草草往腕间的伤口覆了一层止血法咒,苍白着一张脸,把一块玉佩交到对方手中:“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应该沾染了仙山的气息。”
云晦一手拿着那盛满了眼前人鲜血的法器,另一手拿着晶莹剔透的玉佩,江如野在交给他的时候珍而重之地在玉佩上抚摸了一下,眼神柔软而复杂。
云阙一族隐居仙山,非必要不会现世,长期与世隔绝下性子大多冷淡疏离,云晦觉得眼前的少年人与先辈们却多有不同。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恍惚,透过眼前这张苍白漂亮的脸,似乎隐约闪过了一些久远得记不清的人和事。
云晦很快回过神来,敛容郑重道:“小少主放心,吾会竭尽所能。”
江如野点点头,努力想挤出个笑,但失败了,最终只轻声道:“多谢。”
云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眼前,江如野怔忡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就像泄去了在外人面前强撑着的那口气,一点一点滑坐在了地上。
自他完全想起前世之事后,一直如影随形笼罩在他心头的自厌与恶心再度涌了上来,江如野麻木地看着腕间的伤口,有一瞬间觉得意识都仿佛与身体分离了,漂浮在上空,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自己颓然的身影。
他想,他是不是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前世他犯下大错,打开仙山害死了那么多人,这辈子又累得自己师尊要承担本该由他自己面对的痛楚折磨,而他活在对方的庇护之下,心安理得,无知无觉,汲取着偷来的安宁与平静。
腕上草草覆上去的法咒没维持住,崩裂成碎光四散,汩汩鲜血又从伤口处涌了出来,江如野木然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搭了上去,却不是重新施展一个止血法咒,指尖用力在上面碾过,直到将那道深长口子按压得都快要皮开肉绽,血液滴滴答答地从手腕滑落,钻心的疼从狰狞伤口处传来,他才终于像从木僵的状态中抽离,痛得倒抽了口凉气,起身去翻药粉和纱布包扎起来。
隐忍的啜泣还是在空荡荡的屋内响了起来,低低的,压抑地盘旋在上空,逸散在初春的寒意中。
傅问从廊下抬眸,似有所感,看向徒弟所在的方向。他放下掩在唇边的手,没去管上面还沾着的淡淡猩红,缓缓拧起了眉。
……
清晨,天光刚亮,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就从廊外跃了进来,嗷呜一声撞开了江如野的屋门,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到了自己主人榻前。
江如野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手上传来了湿漉漉的触感,就像有条温热的舌头在舔自己的手,顿时就被这诡异的触感吓得浑身一凛,猛地睁开了双眼。
“嗷呜——”一张毛绒绒的狐狸脸凑到了他的面前,见到他醒来,高兴地直往他身上拱。
江如野浑身上下仍旧软绵绵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不想动弹,一把捏住了自己灵宠的大嘴筒子,有气无力地嫌弃道:“你是狐狸,去哪学来的这叫声,变种了一样。”
他的嗓音很低,透着使用过度的沙哑,抬起的那只手袖口滑落,露出交错的吻痕与指印,从手腕顺着白皙小臂一路延伸到被衣物遮掩起来的皮肉中。
这几日晚上愈发混乱疯狂,江如野白日里都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正常,到了夜深人静、交颈厮磨的时候,那些压抑和痛苦才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只有靠着这些,他方能短暂忘却快要把他压垮的愧疚与难过。
白狐已经习惯了自己主人闲着没事就要损它几句,扭着身子从江如野手下挣脱出来,在榻上踩来踩去,然后又咬着江如野的衣摆催促人起来。
不知道是他这灵宠越吃越重,还是他自己越来越虚了,江如野感觉都快被这几脚踩断气,艰难地从榻上坐起,不解道:“你今日是怎么了?那么兴奋?”
白狐吭哧吭哧地把东西叼到江如野面前,打眼一看,全是各种各样的贺礼,或是贵重精巧,或是新奇有趣,全是好友送来的生辰礼物,大清早就在院门口堆了一座小山。
最前面是一束还沾着露水的鲜花,虽都是些平平无奇的野花,却开得格外灿烂,鲜艳欲滴,雪白的大狐狸就蹲坐在花束后面,摇着尾巴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
江如野一怔,心头蓦地变得柔软,拿起那束花嗅了嗅,笑着道:“谢谢。”
待他收拾完毕,刚推开院门,就见傅问已经来到门口了。
“阿宁。”对方唤他,清冷嗓音听起来是难得的柔和,“生辰喜乐。”
江如野没想到对方那么早就来寻自己,先是意外,随后丝丝缕缕的甜蜜漫上心间,让他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谢谢师尊。”
傅问轻轻抱了他一下,问道:“想去哪里?为师今日都陪你。”
不同于往年,江如野谢绝了所有好友庆生的提议,和自己师尊说想要去漱玉谷外转转,就他们两个人。
不过具体去哪江如野没有想过,只是单纯想要能够与人单独相处,正巧白狐也跟着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围着自己主人转了转,又一溜烟地往外跑。
江如野突然有了主意,指着自己的灵宠道:“师尊,我们就跟着它吧,它去哪我们就在哪里停下。”
及冠的日子,不好好在众宾客的瞩目中受贺加礼,反而跟着灵宠乱跑,还要扯上自己的师尊作陪,如此不着调的想法也只有江如野才能想出来了。
傅问却没训斥人胡闹,大有徒弟提什么要求都会应允之势,颔首答应。
迎面碰上的漱玉谷弟子都笑眯眯地祝他生辰快乐,两人跟在大白狐狸屁股后面走了一路,途径一处开满了花的山崖时,那道雪白的影子将身一扭,突然窜入草丛中跑没了影。
江如野已经逐渐感觉到自己出了个馊主意,白狐根本不走寻常路,跟着爬上爬下实在累得够呛,见状他很干脆地就地一坐,宣布就停在这里不走了。
傅问连气息都没乱,淡声评价道:“最近练功懈怠了。”
江如野便不满地叫唤:“师尊在生辰都要训斥我。”
他环顾一圈,脚下是云海茫茫,周遭百花盛开,竟似如世外桃源一般,随口感慨了一句:“这么好的景色,如果再配上琴声,就完美了。”
“有的。”
江如野刚疑惑地“嗯?”了一声,就听琴弦被拨动,发出空灵声响。
他转头,傅问一袭白衣,琴置于膝,指尖拂过琴弦的刹那,松涛静默,流云驻步,让他的心神也随之一颤。
江如野极少见自己师尊抚琴,一时竟看得有些呆住了,直到傅问按下颤抖的琴弦,那双沉静的黑眸默默与他对视半晌,他才眨了眨眼,凑到对方身前。
他喃喃道:“师尊,我想好要什么生辰礼物了。”
礼物傅问自然早就给他准备好了,不过既然徒弟还有想要的,便示意人但说无妨。
江如野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脚下的流云,又像怕打碎一场短暂的幻梦,对傅问道:“师尊可以亲亲我吗?”
第107章
江如野发现自己还是贪心的。
他一开始只想要喜欢的人全心全意地陪着自己,乘兴闲游,赏花问月,哪怕只有一天也心满意足了。可愿望实现后,他又不自觉地渴望更多,不满足于所有的迁就与偏爱都只能以师徒的名义。
哪怕他们每晚做的事情极尽缠绵,早就超出了师徒的界限,哪怕表面上再相安无事,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清白,可江如野还是想从对方那里奢求些许清醒而直白的爱意。
傅问明显因为他的请求意外地怔了一下,眸中犹豫挣扎一闪而过,唇线抿得平直,没有说话。
他一沉默,江如野的心脏就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紧,整颗心都悬了起来,那无声的拒绝才冒了个头,便化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到了他连日来积累的难过与痛苦之上,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伤心的泪光瞬间就从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中泛了上来,江如野曾发誓不让自己师尊因为这段感情痛苦为难,但那些苦苦忍耐在此刻还是前功尽弃,通通被打回原形。
他一点都忍不下去,他就是这样没用极了,既因为与心上人的接触而欢欣,又会因为对方稍显冷淡的一个反应就如坠冰窟,理智告诉他要远离,要压抑,要按捺住心头的悸动,可事实是他根本坚持不住,心心念念,魂牵梦绕,若不是每晚还能变相地与人亲近,江如野觉得自己早就疯了。
“真的不可以吗?”江如野咬了下唇,眉目间难掩失落,不过他却不算意外,或许说傅问真的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才更加意外,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等了一会儿,还是垂下眼,低低地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江如野正欲退回去,傅问却突然探过膝上横着的古琴,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江如野有些愕然,下一瞬,柔软的触感便落到了他的唇瓣上,让江如野猛地睁大了眼眸。
“铮——”他的手指不小心按到了琴弦上,发出一声短促而突兀的闷响。
江如野心中一颤,惶惶然地想抬眼去看对方的神色,但临到阵前,又有些慌乱地闭了眼睛,长睫簌簌,怕一睁眼就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场美梦。
与江如野熟悉的强势不同,此刻吻着他的人很温柔,温柔得让江如野越发害怕这就是幻梦一场。
黑暗中他抬手想要攥住对方的衣服来求得一份心安,却不小心抓到了对方垂落胸前的长发,失去视线后下手没轻没重,江如野当即就感觉到对方被自己扯得呼吸乱了一瞬。
亲吻着自己的薄唇稍稍分开了一些,这个小插曲似乎让眼前人从冲动中回过神来,要结束这个莫名开始的亲吻。
江如野顿时慌张地睁开眼,心中被沮丧与懊恼填满,仓惶地要叫师尊,不过模糊的嗓音刚涌到嘴边,对方便握住了他的手,抚在他脸侧的掌心用力,抬起了他的脸,随后轻柔的亲吻又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又碰到了中间的琴弦,撞出了错乱的音调,像他几度波起云涌的思绪,林木间飞鸟振翅,惹得树叶哗哗作响,鸟群扇动着洁白的羽翼从他们身边擦过,掠进身后的云海,一头扎入了滚滚红尘中。
江如野在眼前这张放大了的清俊面庞中看清了对方此刻的神情。傅问的眼睫也在不住轻颤着,宛如一颗石子被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湖水中,那双眼瞳中眸光闪烁,捧着他脸颊的手却很稳,一直没有放开,清冽冷香伴随着唇上的柔软触感将他整个人包围其中,让他沉醉进这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温热的眼泪无声从眼尾滑落,在唇间留下咸涩的滋味,傅问低下头,一边吻着他,一边用指腹抹去他不断涌出的泪水。
两人衣袍下交握的手搁在了傅问膝头的古琴上,压着绷紧的琴弦,江如野在朝思暮想的亲吻中控制不住地颤栗情动,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分开的时候江如野眼泪还没有完全止住,喘息凌乱,嗓音颤抖地道:“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他浑身像泡在了暖流中,整个人都是烫的,最明显的就是脸颊上的红晕,耳朵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幸福得脑子一阵阵眩晕,只觉得此刻就算原地飞升也抵不上对方一吻了。
但江如野又不敢完全放任自己沉浸在快意中,他摸不准傅问的意思,于是看着对方的眼神中又带上了小心翼翼和忐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像在等待对方落下宣判。
傅问迎着他的目光,抿了抿唇,然后抿到了咸涩的,徒弟留在唇瓣上的泪。
还是冲动了,他们没有确定关系,此时不清不楚的亲吻算什么?可被用那般恳求的眼神望着时,那双极其漂亮的浅褐色眼眸中就像摇曳着微弱的星火,被风一吹便成燎原之势,把心底所有的理智克制都烧得灰飞烟灭。
江如野提着一口气,看着傅问斟酌,对方明显心绪也有些纷乱,握着他的那只手无意识地用上了几分力气。
忽然江如野感觉从手腕处传来尖锐的痛楚,突兀地将他唤回了神,傅问明显也从他蓦然蹙起的眉发现了异样,垂眸看去。
只见有鲜红的血迹在袍袖间晕开,通过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袖,甚至沾染上了傅问雪白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