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处是吾乡
“又想到哪里去了?”傅问反手扣住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语气无奈。
江如野正着急,几乎是有些恶狠狠地一把就将自己师尊的手按了回去,大逆不道地命令道:“别动,让我看看……嗯?我的灵力呢?”
傅问便看着徒弟脸上的表情像是霎时凝固了,缓缓裂出无措的茫然来。
眼前人应当是很紧张的,但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傅问压下翘起的唇角,道:“仙山开启会扰动天地间的灵力运转法则,一时无法使用灵力也是正常的。”
江如野“嗯”了一声,却依旧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傅问在这样的目光下静默了一会儿,随后妥协般叹了口气。
江如野的眼神蓦地就变了,他道:“改动命数的影响又开始了,是不是?”
那道划在他眼角的伤痕始终没有愈合,于此时渗出了点点血色,像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血泪。
看着那紧抿得发白的唇瓣,傅问又不觉得可爱了,心脏传来钝钝的闷疼。
他的手掌覆上眼前人冰凉的后颈,捏了捏:“先起来。”
江如野不听,堵在他上方固执地盯着他。
傅问便无可奈何地又叹了口气,搭在徒弟后颈上的手加重了一些,是安抚一般的力度。
“带你从九十九重天出来的时候,为师说过什么?”
“师尊说已经找到了办法能够隔绝改动命数的影响,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时间上足够找到其他维续的办法。”
江如野答得流利,但眼中明晃晃地写着“师尊是不是又在骗我?”
傅问罕见在面对自己徒弟的时候生出了几分哑口无言。
“没有。”傅问说,“这个是真的。”
江如野半信半疑,灵力用不了,他便执意抓过对方的手腕搭上去探脉。
傅问看着徒弟的神情由眉头紧蹙,到逐渐舒展开来,然后才像是宣布他过关一样“嗯”了一声,松开手。
是没有大碍,江如野确认了这一点,傅问接着适时解释道:“云阙仙山与你命数相系,仙山开启,灵力扰动,因果紊乱才会如此,并非受了伤。”
江如野嘀咕:“反正我又没师尊厉害,师尊说什么我也只能信什么。”
傅问:“嗯?”
“我什么都没说。”江如野移开视线。
傅问好气又好笑,起身,将徒弟也一把拽了起来,屈指弹了下他的额头:“走了。”
江如野半真不假地喊疼,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盯着那几缕已经变得暗沉的血迹,忧心忡忡问人所说的解决之法是什么现在要不要紧,又该去哪找维续的办法。
傅问回身,伸手揉了揉对方眉间不自觉蹙起的褶皱,温声道:“现在不要紧,只是其余事情需等灵力恢复后再定夺。”
江如野:“那我们现在……”
傅问轻轻点了点对方眼旁的那道血痕:“现在先去解决此事。”
“……”
江如野坐在客栈的凳子上,一声不敢吭地看着傅问调配药膏,没明白自己怎么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占理的那一方。
冰凉的膏体被温热的指腹化开,轻柔地涂抹在他的眼尾旁。
傅问弯腰仔细地将药膏覆盖在那道伤痕上,一边对他道:“这道伤口蕴含的灵力比较棘手,如果不及时处理容易留疤。”
药膏中应该加了不少薄荷叶,时不时有股辛辣的刺激感飘来,江如野努力憋着那些被熏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乖乖地配合对方上药。
他小幅度地扯了扯傅问的袖子:“师尊还在生气吗?”
甚至都笃定地不用问傅问是不是生气了,十分会察言观色地放软了态度,眨了眨眼,用水汪汪的眼神可怜地看向身前的男人。
傅问不吃他这一套,不为所动地捏着他的下巴把人脑袋转回去:“别乱动。”
江如野:“……”
眼前人分明前不久还把他抱在怀里亲,转头就板起一张脸,颇有一种事情解决后来算总账的架势,江如野委屈又不满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道:“我错了。”
傅问简直要被这毫无诚意的三个字气笑,啪地一声扣上了药膏的盖子。
江如野终于意识到有些大事不妙,连忙接住了扔到自己怀里的药瓶,接着手上又被人塞进了一面铜镜。
他看见了眼尾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虽然血止住了,但仍能看出这道伤痕很深,又是在靠近眼球这般脆弱的位置,初时没有察觉,等自己亲眼看到才品出几分后怕来。
“你是真觉得无所谓,嗯?”
傅问冷冰冰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江如野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这回非常真情实感地道:“我错了。”
傅问是真的想骂他一顿,然而一想到当时破开禁制出来见到的那双浅褐色眼睛,再大的火气都要被里面的空茫与死寂浇灭,愣是没舍得,只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生硬道:“你……”
只是刚起了个头,傅问又有些语塞。
他想说你刺激他做什么,除了让人信以为真动手还能有什么用?
可有些话不必问出口,傅问也知道江如野是为了什么,所以兜兜转转,最后仅是叹了口气道:“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你母亲她……”
“我知道的。”江如野打断了自己师尊的安慰,扯了扯嘴角。
人性就是如此,像那些人一定要亲眼见到仙山里是何模样才会死心,他也一样犯贱,那点微渺的在意期盼只有在对方凝起灵力毫不留情朝自己眼睛剜下去时才会彻底湮灭。
他不应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哪怕一丝一毫。还是那块玉佩给了他错觉,总让他侥幸地以为会那般笨拙又认真雕刻他的小名,用这种质朴方式来为他求一个平安幸福的人,哪怕再十恶不赦,或许对他也是有几分真情在的。
是他的师尊又在哄他,其实没什么人爱他,至始至终他真正彻底拥有的,只有眼前一人罢了。
江如野自嘲般笑了笑:“我知道的,他们都不喜欢我。”
秦子曜说那禁术一开始的祭品是他,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他也听出来了江漓应该没有阻止,否则不会尝试过后得出“他没有用”的结论。
他后来读过有关琼华剑派和云阙仙山的各种方志,一个是门派历史上都能排得上名号的天纵奇才,一个是修为能力都力压族人的仙山圣女,为了走到一起,排除万难,深爱彼此。
……只是不喜欢他而已。
毕竟世上也没有哪条规定明文写着做父母的就一定要爱自己的孩子。
江如野垂下眼睫,轻松地笑了笑,不甚在意般道:“师尊不用安慰我了,我本来就没太放在心上,只要有师尊陪着我就够了。”
傅问顿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脸颊。
江如野瞥见了对方指尖沾上的湿润水汽,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偏过头道:“那个药膏太凉了,辣得我眼睛不舒服。”
傅问道:“好,下回上药的时候不抹那么多。”
江如野便毫不客气地抢过了对方递来的台阶,良久之后,带着鼻音闷闷地冒出一句:“都怪师尊。”
“……嗯,都怪我。”
傅问把他拢进怀中,连带着那些竖起的坚硬棱角都一起接到自己手上,轻轻揉了揉徒弟的头发。
江如野把脸埋在自己师尊腰上,悄悄在对方衣服上蹭了蹭。
傅问装作没看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静静地等对方的情绪平复下来。
江如野默不作声地在怀里窝了一会儿,随后嗓音有些沉闷地道:“师尊。”
“我在。”
“师尊能不能应允我一件事。”
傅问应了一声,看起来像是他说什么都会一口答应。
江如野就仰起头,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那师尊不许再生气了,嗯……也不许因为这件事罚我。”
傅问:“……”
怎么有人可以具备如此能耐?刚惹得人不住心疼,转眼却又能把人气得牙痒痒。
傅问狠狠戳了下徒弟的额头:“你最好祈祷这道伤能好彻底,否则等着吧。”
江如野登时哀嚎一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他见傅问转身欲走,连忙抓住对方的衣袖:“师尊要去哪?”
“传信。”
江如野便像个小尾巴似的,不依不饶地跟到了书桌前,围在人身边叽叽喳喳:“师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想着别人。”
傅问没管明显开始无理取闹的某人,蘸了墨水开始提笔。
于是江如野一会儿探头去看傅问给谁写信,一会又幽怨地说师尊好狠的心,才在一起就对他腻味了不想搭理他。
傅问唇角紧绷,把心口不一已经往他衣服里伸的爪子拎了出来,刚落下最后一笔,就按住了想从他腿上溜走的徒弟。
江如野只得继续坐在对方腿上,讪笑道:“师尊的事情处理完了?”
傅问不咸不淡道:“没有。”
江如野如蒙大赦,连忙陪笑道:“还有什么?师尊先忙,不用管我。”
傅问看着他,极轻地笑了声。
江如野被笑得心中发毛,然而还没等他找到伺机逃窜的机会,就感觉对方微凉的指尖在发间穿过,随即发链被拆了下来,头发散落。
傅问拂开他脸侧的碎发,将发链递到他嘴边。江如野会意,咬住了那冰凉的链条,非自愿闭上了嘴。
傅问奖励般亲了亲徒弟的唇角,在江如野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还有你。”
第121章
江如野最后累得刚沾上床眼皮就不住往下耷拉,仿佛连抬下手指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把他抱到榻上的人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清冷嗓音染上了明显的柔和意味,温声道:“睡吧。”
江如野只来得及看到对方那扫过自己脸侧的乌黑长发,意识便昏昏沉沉地不住往下坠,睁开眼睛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含糊地哼哼两声,就彻底沉入了一片黑暗中。
眼前再度亮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仙山入口前。截然不同的是,乌泱泱的一群修士不见了,只有站在他身旁的傅问。
在众人面前宣布的爱意,再次听来依旧让人心绪激动,江如野迎着对方温柔的眼神弯起唇角,眼角余光却在这时突然扫到不远处还立着一个人影,就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看着他们,宛若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
江如野悚然一惊,瞬间警惕地看向对方。
“你爱他?”秦子曜意味不明地重复道,似乎要把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嚼开揉碎。
刺骨森寒的恶意被掩藏在平淡话语下,江如野莫名感觉脊背腾起了一股凉意,勾起了某些他一直不愿细想、自欺欺人般逃避的事情,极度抗拒接下来会听到的话。
他反应大得反常,喝道:“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