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桠
“喂?”
“陆淙,”谢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找到了。”
陆淙开门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停了下来,坐回座椅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谢逐没有废话:“德国,慕尼黑,一个二十四岁的男性,半相合。我反复确认了三遍,配型点位匹配度够高,可以做移植。”
陆淙坐在那里,握着手机,心率忽然飙高,猛烈撞击胸腔。
他耳边嗡了一声,弯腰趴在方向盘。
整整十几秒,他没有说话,而后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能过来?”他问,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
“我已经在安排了。”谢逐说:“捐赠者愿意配合,最快两周内可以做移植准备。但是……”
他顿了顿,“孟沅的身体条件要能撑到那时候。移植前需要清髓,这个过程非常痛苦,而且风险极高。感染、出血、器官衰竭,任何一项都可能要命。”
陆淙听着,每一个字都让他心脏不安地狂跳。
“他现在的状态,”谢逐担忧地,“能撑过去吗?”
陆淙沉默了须臾。
“能。”他轻声说。
“我会陪着他,”他坚决地:“谁都不能放弃他,包括他自己。”
·
陆淙进病房时,孟沅正在输液。
看见他来了,孟沅条件反射地拿起口罩戴上。
陆淙却有些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也没有轻轻摸他的头。
他看上去有些急切,有些焦躁,三两下上前把他拥进怀里。
孟沅口罩都没来得及戴好,就被牢牢抱住了。
“……怎么了?”他有点不知所措,拍了拍陆淙肩膀。
陆淙抱了好久才松开他,像是在他身上汲取到了养分。
孟沅看见他眼里跳跃着热切的光。
忽然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是,是不是……”
这种预感太像是奢望,孟沅甚至不敢真的说出来。
陆淙握着他的肩膀,病房的冷光大片落在孟沅脸上,他皮肤薄得能看清藏在其下的细小血管。
孟沅很瘦了,锁骨高高的凸起,紧挨在下面的输液港将病服微微撑起一个弧度,苍白又孱弱。
然而光在他的眉眼间蜿蜒而过,竟然又燃起一簇火苗那样微弱的希望。
“找到了。”陆淙说。
他拉起孟沅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突出,他能清楚地摸到每一根骨头。
“找到了。”陆淙再重复了一遍。
而后他突兀地笑了起来,喜极而泣地笑起来,抓着孟沅的手不断重复这三个字。
孟沅愣了很久,像在分辨是不是幻觉。
陆淙捧起他的脸,双手因为狂喜而颤抖,又被他用力压制住。
“怎么又呆呆的?”他轻声地,指腹在孟沅脸颊上揉了揉:“是真的宝宝,我们有希望了。”
孟沅却还是有些回不过神。
他身体晃了晃,被陆淙揽进怀里。
恍惚间,陆淙看到他双眼蓄积起泪珠。
那滴饱满的泪珠没有掉下来,堪堪悬挂在眼尾,却映满了亮光。
孟沅那双因为病痛而灰暗的眼睛,也在刹那间,被染出了一丝光彩。
·
消息确认的那天,整个医疗团队都行动了起来。
主治医生拿着厚厚一沓文件走进病房,身后跟着血液科的教授。
“配型报告出来了。”教授把文件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翻到其中一页。
“德国那位捐赠者,二十四岁,男性,HLA配型十个点位里匹配七个,属于半相合。可以做移植,但风险比全相合高一些。”
孟沅半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
HLA、点位、半相合,这些词他查过无数遍,早就烂熟于心,但真当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什么是半相合?”秦晴问。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简单说,亲属之间通常有五到十个点位匹配,非亲缘的半相合能做到七个点位,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谢逐在那边做了很多工作,捐赠者非常配合,体检也全部通过了。”
陆淙点点头,严肃地:“什么时候能开始?”
老教授看了孟沅一眼。
“越快越好。”他说:“但移植前需要清髓,就是用大剂量化疗,把骨髓里的异常细胞全部清除,为新的造血干细胞腾出空间。”
老教授说着,语气沉下来:“清髓的剂量是普通化疗的好几倍,副作用会很重。”
“清髓之后,你的免疫系统会被完全摧毁,”他看着孟沅,认真道:“你的白细胞会几乎降到零,在供者的干细胞长出来之前,你没有任何抵抗力,这段时间非常危险,任何一点感染都可能致命。”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滴滴响着。
孟沅能感受到陆淙握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收紧,他反握着陆淙的手,很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知道了,”孟沅对医生笑了笑:“做吧。”
好不容易等到了可以救命的骨髓,一定是老天也不忍心,所以选择放过他,又给了他一次希望。
所以无论过程有多么痛苦,孟沅也没有放弃的理由。
陆淙低头看向孟沅,孟沅同时也仰起脸望向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闪着光。
陆淙爱惜地抚了抚他的脸颊。
“按计划进行吧,”他对老教授说:“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如果你们同意,明天开始做术前检查。”老教授早就安排好了时间:“一切顺利的话,后天进无菌仓,开始清髓。德国的干细胞会在清髓完成后空运过来,时间要卡得非常准。”
·
无菌仓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环境。
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间,四面都是玻璃。
怕孟沅无聊,陆淙给他送了几本书进去,还带了一个平板电脑,统统经过了严格的消毒才落到孟沅手上。
进了无菌仓,陆淙连穿着防护服来都不行了。
他只被允许站在门外,隔着一道玻璃墙跟孟沅见面,即便这样,也要先经历一场繁琐的消毒程序。
化疗药打进去的第一天,孟沅没什么感觉。
药液顺着输液港流进身体,冰凉的,和平时输血差不多。
他照常躺在床上看电视,看书,发呆。
这样平稳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
第二天孟沅就开始剧烈地呕吐。
他趴在床边吐光了吃过的所有东西,胃吐空了依然不停地冒着酸水,他开始吐胆汁。
吐到最后整个人虚脱下来,胃里却不停地翻涌。
他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而这种时候,陆淙甚至没办法走进去,来到他的身边,将他抱进怀里安抚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口腔黏膜炎。
免疫力低到几点,孟沅嘴里全是溃疡,喝水都疼,一小碗粥能吃上四十分钟。
每次吃完一点东西,都能给孟沅疼出一身汗。
到后来,医生不得不用全靠输营养液为孟沅提供必须的营养。
清髓的第五天,孟沅的白细胞降到了零。
老教授拿着化验单,宣布了这个既危险又令人振奋的消息:“清得差不多了,就等干细胞了。”
孟沅躺在床上,听着这句话,不知怎么的眼泪就冒了出来。
白细胞为零,他现在的免疫力,比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弱。
任何一点细菌、病毒、真菌,都可能要他的命。
但这又是他吃尽苦头渴望达到的效果,好像真的需要死过一次才能换来重生。
他几乎每天都躺在床上,极度的虚弱使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非常偶尔精神还不错的时候,他能坐着轮椅来到窗边,隔着玻璃用电话和陆淙聊聊天。
陆淙仍然穿着厚厚的无菌服,带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今天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陆淙温柔地说:“听护士说你喝了半碗粥还没掉小珍珠,宝宝怎么这么厉害。”
孟沅抿着嘴笑了笑,他露出这种笑容时总看上去有些羞涩,又很漂亮。
“今天没有那么疼呢。”孟沅说。
他语速很慢,声音也很小,说话太快的话会扯得嘴巴里的伤口特别疼。
“会越来越好的。”陆淙坚定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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