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秦厉痛苦地紧闭双目,又睁开血红的眼举目四顾,最后定格在面前一个面目可憎的人身上,那人同样喘着愤怒的粗气,嘴里不知在咒骂着什么,要将秦厉怀里的人抢走。
秦厉表情前所未有的疯狂和狰狞,几近失去理智。
这个刹那,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神志反而异常清晰——他要复仇,他要杀人。
借着李雪泓因亲手错杀谢临川而震惊失神的那一瞬,秦厉不顾一切拔出那柄匕首,刺向李雪泓。
那柄匕首确实是上好的利器,削铁如泥,刺入皮肉时几乎不会泄露一丁点声响。
他手脚上有铁链的束缚,背后有侍卫森冷的刀剑,但这些都没有妨碍他置生死于度外,将匕首刺向李雪泓的胸膛。
一个视死如归,完全放弃了防御,而另一个无比惜命,受惊之下只知道后退。
真正滑稽的是,左右李雪泓命运的,竟然是那个最初刁难过他的狱吏。
在谢临川飞刀刺杀李雪泓时,狱吏被他推出来挡了一刀,奄奄一息倒在地上,无人防备他。
恰恰是这个最无足轻重,最不会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怀揣着一腔怨恨,在生死关头,抓住了李雪泓的脚踝。
于是胜负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了倒转。
匕首没入胸膛,鲜血四溅,两个人几乎浑身浴血。
秦厉硬生生抗下了好几道刀伤,手上的锁链死死勒住了李雪泓脆弱的脖子,匕首戳在他的太阳穴旁,一步步逼出牢房,没人敢上前,只得让开道路。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是聂晋带着最精锐的铁甲卫,抢先一步赶到前来接应,聂冬的大军紧随在后,正在赶来勤王救驾的路上。
皇宫终究还是秦厉的皇宫,李雪泓造反的人马数量有限,墙头草们眼看李雪泓大势已去,秦厉又占据上风,见风使舵的人又倒了回来。
聂晋急促地喘着气:“陛下,聂冬的大军快到城外了,我们路上遭遇叛贼,消灭他们耽误了时辰……好歹赶上了!幸好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秦厉浑身血污,几乎丧尽浑身力气一般,强撑着半跪在地上。
喊杀声渐渐远去,残阳一点点陨落,带走了最后的晚霞。
只余下一丝血光落在他怀中,他低着头,灼烫的水光令视野模糊一片。
低喃的嘶哑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
“没有赶上……你们没有赶上……”
……
轰隆一声爆裂的闷雷在厚重的云层里滚滚而过,炸响在秦厉耳边。
他在雪亮的电光中陡然睁开眼,双眼瞠大,犹如即将溺毙之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眼前的黑暗和电光,与那片残阳里的血色混为一体,难以分清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秦厉艰难地扭头,看见床榻边呼吸均匀沉睡的谢临川,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微微颤动。
秦厉仍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点落到谢临川的脸颊上,直到手指感受到鼻尖下灼热的呼吸,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是噩梦。
都过去了,只是一场噩梦。
他慢慢俯身,动作既轻且缓,把自己的脑袋拱到谢临川胸膛上,耳朵贴在他心口,听着那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反复敲击着他的耳膜。
回忆里的痛楚和奔涌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安抚,那些噪音同时远去,渐渐平静下来。
“……秦厉?”不知是被雷声还是秦厉的动作所扰,谢临川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自己胸膛上一团毛茸茸的脑袋,卷翘的银发毛毛躁躁地支棱着。
秦厉几乎是以蜷缩的姿态趴在他身上,一只手捂着膝盖,紧攥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谢临川摸了摸他的头发,却摸到刘海下一额头的冷汗,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做噩梦了?”
秦厉稍微撑起上身,一双暗红又疲惫的眼睛对上了谢临川的视线。
“吵醒你了?”秦厉嗓音嘶哑着,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是我的不是。”
谢临川一愣,立刻就清醒过来,秦厉竟然会给他道歉?这已经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分明就是世界末日了。
谢临川甚至怀疑就算世界末日,也不会从秦厉嘴里听见道歉。该不会是发烧说胡话了吧?
他搂着秦厉坐起身,面容严肃起来,用额头碰了碰秦厉的额头,试着他的体温:“你是不是哪里病了?要不叫许太医来瞅瞅?”
秦厉把脑袋埋在他肩上,闷声道:“不用,只是做了个噩梦。”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得了听见噩梦两个字就心惊的病。
“什么噩梦?告诉我?”
秦厉气息沉重,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又冒出头来,他胸膛起伏,手紧紧扣住谢临川的肩膀,咬牙摇了摇头:“无事。”
谢临川这次却没有让他糊弄过去,捧着他的脸颊,把他的脑袋挖起来,漆黑的眼睛笔直地注视他:“告诉我,秦厉。”
“你叫我不许骗你,那你呢?你也不许骗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谢临川看见了一双充血红肿又黯淡的眼睛,好似压抑着某种无法排解的极致痛苦。
那痛苦仿佛会传染,接触到的时候,连带着谢临川的心脏也开始跟着闷痛起来。
“我梦见你……”秦厉的话语断续而艰难,极力避免那个字眼,“流着血倒在我怀里……你走了……不会再回来,我抓不住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瞳孔微微缩紧,血色一点点从唇上褪去,嘴唇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有后背在慢慢浸出冷汗。
秦厉护着自己的膝头,在听他的心跳。
他说自己做噩梦了,梦见自己死在他怀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重生了一次,李雪泓说他在地牢时也想起了前尘往事,那秦厉呢?他之前就频繁地做噩梦,一再误会自己欺骗他,不肯听他解释,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难道他……他那些噩梦就是前世那些残忍的记忆?
秦厉是因为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所以认定自己背叛他?
秦厉知道了!
知道他给他下药,害他失去皇位,落入李雪泓手里成了阶下囚,跪在仇敌面前在火炭上膝行,被羞辱,被用刑……
谢临川浑身发冷,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痉挛,前世那些爱恨纠缠的记忆,潮水般蔓延过来,几乎要把他们两人一起淹没。
“你……”谢临川发出一个嘶哑的音节,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极难出口。
他的脸色难看至极,需要紧咬牙关才能让自己稳住情绪:“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窒息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内殿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的电闪雷鸣还在咆哮。
秦厉会怨怼,会愤怒,会……后悔吗?
谢临川的指腹摩挲着他发烫的眼尾,不断深呼吸:“告诉我,秦厉,你也想起了那些前尘往事,是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感觉到彼此目光带着的灼意,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人蜇伤。
谢临川果然是知道的……秦厉逃避般闭上眼,又再度睁开,紧紧握住拳头,从齿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是,我都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我都……”
谢临川张了张嘴,良久,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我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你责怪我吗?”
话一出口,谢临川忽然像戴着枷锁走上谳台,一把锋利的刀抵上了他后心,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秦厉全身一颤,紧紧闭上眼,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拥上来,牢牢锁住了他,臂力之大,仿佛要将人的骨头勒出呻吟。
“我不怪你……我怎么会责怪你……”他气息颤抖,鼻息粗重,颠三倒四地说着同样一句话。
他脸深深埋在对方肩窝,不断摩挲着,汲取某种生命的力量一样汲取熟悉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拥抱着一团痛苦,它强行拨开了他的鳞甲,挤进柔软的心脏,盘踞在里面,赶不走,剪不断。
最后在无穷的岁月里炼化了躯壳,沉淀下一粒火种。
从此往后,所有爱意与幸福,所有铠甲与软肋,都自它而生。
谢临川用力按住他的后脑,不断抚摸他的银发,磨蹭他的侧脸,冰凉的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垂,呼吸同样急促:“我知道,我就知道……”
那漫涌而来的冰冷潮水终于渐渐退去,露出浅滩上一弧银亮的光,乍眼以为是刀刃,临到近前,才发现是一抹温柔的月色。
谢临川轻轻吻着他的耳朵,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秦厉缓缓道:“从那次在军营受伤回京以后,只是,先想起来的是那些痛苦的往事。”
谢临川抱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沉默许久,秦厉开口问:“那你是从何时?”
谢临川长叹一口气,道:“从一开始。”
秦厉一怔:“什么?”
谢临川平静道:“从一开始,京城破城,你我在城门口见面。”
秦厉瞳孔微微一震,谢临川一开始就全部都记得!
所以城门口那一箭他放弃了,在地牢里主动答应跟他进宫,一边顺从他,一边又防备他……
他从来不曾怀揣着恶意蓄意接近,只是一再希望他做个万众敬仰的明君。
秦厉动了动嘴唇,那些踌躇的、不安的、胆怯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口。
他咬住牙,紧紧盯着谢临川的双眼,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谢临川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秦厉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爱他。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是因为秦厉为他在仇敌面前放下尊严下跪受刑而感动吗?
是因为这一世的秦厉给他权势,给他官职,让他领兵,学会了尊重与成全,放他自由吗?
可爱情是感动和给予吗,如果没有那一跪呢,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在一起了?
谢临川沉默下去,最后艰难翕动嘴唇:“我不知道……”
秦厉眼神沉下去,却还努力勾了勾嘴角,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
他心里对自己道,其实都一样,只要谢临川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爱着他,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有句老话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一个大男人,何必对这些矫情的琐屑刨根究底。
他扯开嘴角,刚想说点什么,却又听谢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看见你的时候。”
秦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
谢临川手指抚摸上他的面颊,专注凝望着秦厉暗红的眼睛,无可奈何般松开纠结的眉宇,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我看见你,看见你的人。”
“看见你的眼睛。”他指尖划过对方眼尾,又沿着侧颈滑向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