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他多么希望秦厉能就此死在这些死士手里。这是他头一次希望自己另外一个死对头,他亲爱的三弟干成一件大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不仅秦厉半根毛都没伤到,偏叫谢临川受了伤。
李雪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只关心自己的谢临川,在这种危险的时刻,非但没有来保护他,反而替秦厉这个最大的仇敌挡了一箭?!
太医和乱糟糟的大臣们围在那里,李雪泓看不真切,也不知道谢临川伤势如何,心急如焚又无法过去看望,只能呆在柱子后面胡思乱想。
“临川是疯了么?”李雪泓喃喃低语,“不,他绝不会背叛我,他肯定有他的想法……”
不止李雪泓,周围几位大臣也大为震惊,纵使是作为义弟的秦咏义也暗自佩服谢临川的临机决断,还有这股勇气,此刻他还感觉手脚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秦咏义心中感慨,如果刚才换做自己,虽是结义兄弟,只怕也很难有这样以命换命的勇气,至少也会犹豫一下。
可谢临川当真是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的动作才快其他人一步。
言玉也十分诧异,甚至隐隐有点惭愧。
自己刚才如此防备对方,没想到最后救了陛下性命的人,却是几次三番遭人诬陷怀疑的谢临川。
可是谢临川为何要舍命救陛下呢?
世人皆知赤霄将军对景朝和雪泓太子忠心耿耿,两人那道不明的暧昧都传遍京城了。
陛下以李雪泓的命威胁,强行带他回宫霸占,谢临川心里难道不恨陛下吗?
他不想着报复泄恨就算了,现在反而还以命相救?
这赤霄将军也未免太正直善良了吧。
言玉皱着眉头,左想右想也想不通,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看秦厉明显深受震动的模样,根本听不见任何话,也只好保持沉默。
神庙门口一派肃杀,空气里飘浮着隐隐的血腥味。
聂冬带羽林卫处理刺客尸首,直到所有刺客都伏诛,众臣们仍然惊魂未定。
聂冬将秦厉的随身龙首宝剑双手献上,抱拳问:“陛下,是否现在回宫?”
秦厉接剑起身,重重一甩袖袍,眉骨冷峻如刀削,忽而冷冷一笑,沉声道:“告诉他们,祭天大典尚未完成,继续举办!”
众臣顿时一片哗然,秦咏义蹙眉道:“陛下,今日方才遭遇刺杀,这里不安全,不如暂时回避,择日再重新举行一次。”
“不。”秦厉眯起双眼,单手负背,蔑笑道,“那些乱党想破坏祭天大典,朕就偏要让大典完整结束,区区几个刺客算得了什么?也配阻碍朕祭天昭示天下?”
见皇帝一意孤行,大臣们只好战战兢兢重新回到自己位置,陪着秦厉继续大典流程。
这次,由李三宝端来福酒,亲自试过毒,确定没有问题,才呈给秦厉。
秦厉按部就班宣读祝祷词,向上苍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就在最后献上祭祀贡品之时,他突然开口:“把那群刺客的尸体挑选一部分出来,连同贡品三牲一道焚烧祭天。”
众臣登时大惊,这种要求,自古以来从没听过,更没有哪个皇帝敢这么干。
哪有把尸体也祭天的?
言玉头皮一阵发麻,口干舌燥劝谏道:“陛下,不要因一时激怒,触怒上苍啊!”
哪知秦厉压根不理会,依旧我行我素:“朕就是要让老天和全天下看见,何谓逆我者亡!”
秦厉拔出腰间宝剑,铿锵一声杵在地面,森冷的剑身流淌着铁与血的光泽。
“如果上苍觉得朕德不配位,不承认朕这个天子,可当场降下神罚,朕都受着!”
“这、这……”
众臣面面相觑无不惊惶,哭丧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可面对这样一个唯我独尊的铁血皇帝,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难道还玩当廷撞柱死谏那一套?省省吧,说不定直接就拖出去了。
这日的祭天大典虽然遭遇刺客袭击,好在秦厉没有受伤,硬是强行完成祭典,甚至还把刺客们的尸身都报复性当场焚烧。
消息传到外界,引起京城百姓轩然大波。此后数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风波不止。
有人说新帝脾气暴戾,气焰太盛,不像仁君,有人说据说刺客伤了皇帝的新宠赤霄将军,惹得君王一怒伏尸千里,那些刺客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还把他们当祭品烧了。
如此狂悖行为,上苍都没有降下惩罚,莫非新帝果然是真龙天子,谋逆天子可不活该被焚尸吗?
※※※
紫宸殿。
时已开春,树上枝头不知不觉缀上了碧绿的叶芽。
谢临川回到宫中,他肩上的伤势已经有太医处理过,伤得不重也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
秦厉早已命人送来了一大堆补品,用来解闷的小玩意,甚至还有不少金银珠宝。
谢临川用没有受伤那一侧靠在软榻上休息,正好花房太监景洲送来一盆新鲜茶花。
谢临川冲他随意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前几天那盆花有些蔫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虫蛀,帮我看看。”
景洲低着头小心应是。
谢临川朝其他伺候的小太监摆手道:“屋子里不用这么多人,闷得慌,你们先出去。”
其他人哪里敢跟新帝跟前救驾有功的大红人多嘴,忙不迭退出了房间。
屋里很快只剩谢临川和景洲两人。
景洲检查了门窗确认外人远远离开,才小跑到软榻跟前,见谢临川正拥着一条毛毯,懒洋洋靠着喝茶。
谢临川放下茶杯,低声问:“大典上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景洲摇摇头:“将军放心,当时我藏在供奉香料的桌案底下,脸上还化了妆,大典场面非常混乱,没人注意到我。”
谢临川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景洲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忍不住低声道:“将军今日兵行险招,还是太危险了,虽说我的骑射功夫都是将军手把手教的,但万一我那支短弩射偏了怎么办?”
谢临川微微一笑,翻开那件换下的染血外衣,心口的位置一前一后正好缝有两个夹层,他从中取出两片铜片,在景洲面前晃了晃。
“你可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我相信你的实力,找个角度不轻不重射一支短弩,应该难不倒你吧。”
“何况我不仅戴了护心铜片,外衣里面还穿了一层厚实的棉衣,射偏了也无妨。”
景洲挠了挠头:“我还是有点后怕,今日情况实在太乱,万一射着陛下岂不是弄巧成拙?”
谢临川笑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秦厉身上有金丝软甲,除非近距离的大弓,寻常袖箭很难伤着他。”
比如他在城门口丨射偏那一箭,其实也只是箭头伤了点皮毛罢了。
有重生这个巨大的优势,谢临川一早就笃定今日祭天大典会有大规模行刺,但他偏偏无法提醒秦厉。
说了只会增加自己这个“二五仔”的嫌疑。
既然此事无法避免,那就善加利用,争取获得最大收益。
按理说秦厉武力并不差,等闲刺客很难近身。
谢临川猜想,他会像前世那样在祭典受伤,很可能是先被人下了毒。
能在祭典上毒到他的手段,要么是焚香,要么是福酒。
可若是焚香有毒,就无法控制刺杀时间,会有人先毒发继而使其他人警觉,最可疑的就是最后的饮福酒环节。
那么一小口酒,若只抿一口,很难保证直接将人毒死,但迟缓秦厉的反应,猝不及防之下近距离袭击,就容易刺杀了。
谢临川吩咐一声:“把炭盆端过来。”
景洲立刻端来炭盆,又往里添了把火。
谢临川从左右两只袖子里缝的暗袋中,掏出两支仅仅手指粗细的小竹筒,和半个巴掌大的纸包。
两支袖珍竹筒,分别装有少许米酒,和少许清油。
他事先将两只小竹筒藏在掌心,当献酒的小太监经过时,先悄悄将清油洒在地上。
待他滑倒,便趁着搀扶对方的时机,顺势洒掉酒杯里的酒,在祭服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从掌心竹筒倒入米酒,确保杯中酒无虞。
祭天大典这样庄重的场合,神庙中所有大臣们都会严守礼仪,低头敛息,不敢四处张望。
谢临川的小动作干净利索,本不会引来太多关注,除了杨穹。
若没有他突然发难,秦厉即便无察觉地饮下福酒也不会如何。
那个小太监并非专业死士,身上马脚太多,不光谢临川有防备,秦厉自己能发觉不对。
偏偏有杨穹横插一杠。
谢临川几乎要笑出声,天知道他当时忍得多辛苦才控制住嘴角不上扬。
非但白送给他一场替君试毒酒的绝佳表现机会,还名正言顺给了他与杨穹正面冲突,趁机做下手脚的借口。
谢临川晃了晃小竹筒,将里面残留的米酒和清油倒进炭盆里,再一道丢进火里烧掉,毁尸灭迹。
只要没了证据,就算秦厉查到点蛛丝马迹也不能拿他怎样。
他两指手指捏起最后那个纸包,放在鼻下闻了闻,一股绵长清幽的蜜香钻入鼻间。
“这个气味,能在人身上留存多久时间?”他看向景洲。
景洲笑道:“将军放心,我爹是谢府花匠,我从小跟爹娘学了不少侍弄花草的本事,这是蜜王花里提取的花粉制成,香味不甚浓郁但胜在持久。”
“今日杨穹身上被将军砸了一身的香料,他纵使天天洗澡,那气味至少也能保持三天,更何况这么冷的天,他屁股被打军棍的伤势还没好,哪里能见水?”
说到这里,景洲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
谢临川颔首,淡淡一笑:“我需要你今天找机会把消息放出去,告诉我的副将狄勇,有办法吗?”
景洲想了想,点头道:“我已经跟内务府采买花籽花苗的公公打点好了关系,能跟他一起出去,我今日就想法子跟狄副将联络。”
谢临川随手从秦厉的赏赐中拣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雪白圆润的珍珠和小金豆,白色金色的珠光宝气,闪得人眼花缭乱。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不轻,他没有全部递给景洲,而是挑出几粒珍珠和小金豆递给他道:
“拿去打点,日后使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景洲明白轻重,也不拒绝,只小心翼翼放进怀里。
这时耳边却又传来谢临川低沉平和的声音:“这么一盒放在你那里恐怕被人察觉,不安全,下次我会差人送到谢府,交给狄勇,你有机会联络他,让他转交给你。”
“自己在宫外置办些房产田地,纵使无法娶妻生子,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啊?都、都给我啊?”景洲瞪大眼睛,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张了张口,又听谢临川说了句“不许拒绝,这是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