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三宝犹豫道:“那这件披风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好像有点怪可惜的。
秦厉眉头一沉又松开,冷笑道:“拿去送给顺王府,就说朕见顺王衣衫单薄,特将旧衣赏赐给他。”
谢临川:“……”
这也太损了,这件披风送到顺王府,李雪泓指不定多膈应呢。
秦厉果然还是很在意,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嘴里说怕沾染了毒,该不会指的是沾过李雪泓吧?
※※※
紫宸殿,御书房。
春日的气息渐浓,空气里满是春花湿润的幽香。
已经先一步被秦厉下令释放的聂晋,早已候在御书房等待,一旁还有秦咏义和言玉。
陛下亲自出宫前往驿馆的消息传得飞快,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谢临川如何以一人之力压制得羌柔使节团被迫认错道歉,甚至砍了行凶者一臂以作赔罪。
几人交谈间,无不啧啧称奇,片刻,秦厉已经带着谢临川和聂冬迈入御书房。
“参见陛下。”几人一同躬身行礼。
秦咏义的目光略略在谢临川身上一扫,前几次御书房重臣议事还没有这位谢大人呢,这么快就登堂入室了?
秦厉扫视一周,端着玄色袖袍随意一抬,在书桌后的红木椅里坐下:“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聂晋单膝跪地,仅剩的那只手杵在地面,额头重重叩在金丝红毯上,沉声道:“末将叩谢陛下赦免回护之恩!”
他样貌同聂冬有六七分神似,身量魁梧皮肤黝黑,只是左边脸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从颧骨划到下颌线。
“起来吧。”秦厉目光落在聂晋脸上刀疤上,眼底浮现追思之色,感慨道,“当年若非你及时赶来支援,还差点被剜去半张脸,朕是否还能坐在这里还未可知呢。”
他视线又移到对方空荡荡的袖子上,沉声道:“虽去了一臂,但你右手尚在,男子汉大丈夫,切不可灰心沮丧,自怨自艾,日后还有你建功立业的时候,让那些羌柔人看看,一只手照样驰骋疆场。”
聂晋精神一振,不多言语,只是重重一叩首,抹了把脸便利索地爬了起来,站到聂冬身后,两兄弟快慰地相视一笑。
谢临川默默望着秦厉,他忽然发现其实秦厉并非那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或者说,都是肺腑之言,所以不假思索,也无需矫饰。
若换作李雪泓,必定要拉着聂晋好一番安慰,再不经意说出与羌柔人发生了多大的摩擦,又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勉强保全他。
定要换来聂晋感激涕零,誓言追随才算满意。
他忽然想到,秦厉与李雪泓二人简直像两极一样互斥。
秦厉突然伸手指了指谢临川,微微一笑道:“聂晋,你真正该谢的人是谢临川。若非他找出真凶另有其人,又逼迫羌柔使团退让赔罪,便是朕能恕你出狱,这次和谈也是难以善了。”
聂晋咧开嘴,单手冲谢临川做一虚揖:“末将已经知晓了。谢廷尉实乃神通广大,智勇双全,末将佩服!”
谢临川摇摇头道:“其实陛下早已心有定计,否则何以这么快就将藏在驿馆监视使团的奸细一网打尽?就算没有我,聂校尉也能逢凶化吉。”
“谢大人何必自谦,朕可没能让羌柔人主动赔罪。”
秦厉嘴角微微一翘,他并不在乎其他臣子平日对他奉承,但是这话从谢临川嘴里说出来,就格外顺耳。
聂冬忍不住问道:“不过谢廷尉如何笃定此事是奸细所为?还有那副使乌斯兰,谢廷尉仗义执言,逼他砍手赔罪,我们兄弟二人和禁军上下无不服气,但是倘若他被激怒,下不来台,岂不是连累和谈吗?”
聂冬性情耿直,若换作其他人,明明力挽狂澜救了聂晋性命还替他出气,却被他当众质疑,说不定就此心生芥蒂。
秦咏义和言玉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这谢大人何以如此自信,自己一定能妥善处理这般棘手的案子?
没看见那日刑部尚书宁可自认失察之罪,回家停职,也要避开这个大坑。
谢临川莫非能未卜先知?还是另有消息来源。
谢临川笑了笑,道:“其实我并不肯定此事一定是奸细所为。”
他虽然知晓前世部分事情,但也不是每个细节都一清二楚。
众人一愣,又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暗器——那是上次在宫中投毒的细作落下的毒针暗器。
谢临川一早就打定主意,倘若这个所谓的奸细不存在,没有在尸体上发现任何线索,那他就直接“制造”一个。
再借李雪泓离开顺王府,招摇过市前往没有保护的驿馆,为李风浩藏在暗处的死士创造行刺机会,捉一个活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他淡淡道:“其实真凶是谁,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羌柔使团是否有真的有诚意促成和谈。”
“其实他们比我们更急,因为一旦开战,羌柔大王子就可以名正言顺抢走小王子的王位,大王子是最不愿意看见和谈成功的人,而小王子则相反。”
“他们会拿商人的死大做文章,除了出于同仇敌忾,更重要的是,想趁机以聂晋校尉为筹码,在谈判中攫取更多好处,而不是拒绝和谈。”
“无论我有没有从那羌柔商人头顶找到针眼,我说他有,他就必须有,羌柔人要的只是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那我们便给他一个交代。”
“只要羌柔使团认定大王子已经跟李风浩勾结,并且在阻碍和谈,他们无论如何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所幸,他猜得没错,确实有奸细一直在蓄谋破坏。
其他几人稍一思索,立刻就明白了来龙去脉。
这下就连一向警惕谢临川的言玉,都难得称赞了一句:“谢廷尉对人心和大局的把控,实在令人钦佩。”
言玉捋着胡须含笑望着谢临川,这位谢大人若是真心能为陛下所用,那该多好。
他暗暗瞅一眼正瞬也不瞬注视谢临川的秦厉,忍不住叹了口气,就怕不知道将来是谁为谁所用……
秦厉思忖片刻,蹙眉道:“这么说来,这个使节团是羌柔小王子一力促成的,那个副使乌斯兰才是真的话事人,莫非……”
谢临川颔首道:“陛下猜得不错,他就是羌柔王的幼子,雅尔斯兰。”
秦厉挑眉:“你怎么知道?”
谢临川道:“他手里那柄匕首像是羌柔王族传代的御宝,况且,他随意砍下属下的臂膀,那些人都一声不吭,哪里是使臣能拥有的权力,年龄也正好对得上。”
秦厉慢慢勾起一抹笑意,眼神落在他脸上,懒洋洋道:“算你心眼多。”
众人又对接下来的和谈事宜商议一阵,便接连告退。
李三宝也被秦厉挥退,御书房里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秦厉扔下翻阅过的传书和秘折,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谢临川面前。
他心情难得舒畅,睨着他道:“你方才同朕说,你邀李雪泓去驿馆,是为了引出奸细?”
不是为了趁机和旧主见面一叙衷肠吗?
谢临川颔首道:“李风浩时刻关注着京城风吹草动,他视顺王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不可能放任顺王殿下跟羌柔人搭上线,所以十有八九会趁机行刺。”
秦厉狐疑地瞥他一眼:“你竟舍得让你的旧主涉险?”
谢临川对自己很是自信:“禁军埋伏在侧,何况我就在顺王殿下旁边,自然不会让奸细得逞。”
秦厉眉头一沉,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哼笑:“谢大人真是设想周到。”
谢临川:“……”又爱问,问了又不高兴,然后下次还问。
秦厉慢吞吞地绕着他踱了一圈,道:“说吧。”
谢临川一愣:“说什么?”
“说你这次想要什么赏赐。”秦厉懒洋洋拖着调子,半真半假地笑道,“朕上次说过,便是天上的月亮也给你摘来。”
谢临川注视他半晌,挑起一边眉梢:“哦?果真?”
“果真。”
谢临川思索片刻,抬眼直视对方幽深含笑的黑瞳,缓缓开口:“我想要……陛下真正把我当作一个臣子,而不是一个——”
“以色侍君的男宠。”
秦厉眼神骤然一变,双眼微微眯起来。
第33章
秦厉皱起眉头, 怫然不悦,嗓音低沉:“谁说你是以色侍君的男宠了?”
进宫这么久他还一次都没侍过寝呢,哪个男宠不天天侍奉君王, 整日里以下犯上?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谢临川抖了抖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道:“还用人说?陛下登基这么久以来,后宫空无一妃, 唯独让我住在宫中,陛下喜好男风满朝文武皆知, 现在全京城都这么说, 不是男宠又是什么呢?”
还有李雪泓和他们两人的艳闻纠葛二三事呢。
秦厉抿了抿唇, 忍不住道:“谁家男宠像你这么胆大包天?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你明明答应跟了朕, 现在又要叫朕当你是臣子?”
秦厉眉眼转厉, 口气冷硬起来:“说来说去不就是千方百计想要远离朕!”
他心里罕见地生出几分挫败感, 都多少次了, 每次打算赏赐谢临川, 他次次都提出要离宫。嘴上答应跟他, 心里半点不愿意,无非看在李雪泓捏在他手中罢了。
虽然明知道谢临川心中恨他, 可被一而再再而三拒他于千里外,秦厉心里依旧憋闷不已。
可思来想去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秦厉眼神阴鸷,本欲脱口而出“你这辈子都别想”, 眼前忽而闪过马车里谢临川带着讽意的冷眼,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吞回了肚子里。
秦厉语气低沉道:“朕哪里对你不好了?任由你恃宠而骄以下犯上,也从未狠心惩罚于你,想要上朝议政做官朕也都允你。”
入宫到现在也不过亲了几次, 幸好没外人知道,要不然传出去还叫人以为他秦厉有隐疾呢。
想到这里,秦厉轻哼一声:“也就朕对你如此容忍,若是换作那些个好色的老皇帝,看中了谁早就绑起来睡了又睡,你的旧主、家人甚至你的那些亲卫,哪个不是软肋,能威胁的地方多得是。”
就他秦厉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感慨秦厉真不愧是当过土匪的,讲话这么糙,还是感慨他脸皮厚如城墙,把强抢民男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更何况,前世的秦厉耐心耗光以后,强迫睡他的事也没少干。
这一世幸亏他学聪明了,拿捏住了秦厉的脾性,增加了他的耐心条,否则少不得又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谢临川想了想,不能被秦厉的逻辑绕进去,决定换个能让对方听得懂的说辞:“陛下是对我很好。”
秦厉一挑眉,不意他的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狐疑盯着他:“那你……”
谢临川话锋又是一转:“可我难道对陛下不好吗?”
秦厉愣了愣,一时没追上他的思路。
又听谢临川道:“陛下要我服侍你,我哪次没有乖乖听话,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秦厉:“……?”
谢临川掰着指头数道:“是谁悉心为陛下照料伤势?奋不顾身为陛下挡下明枪暗箭?又是谁为陛下除去两面三刀的背主小人?”
秦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胸口那一箭不也是谢临川突围时射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