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至于梅若光中毒一事,让刑部和廷尉府彻查。”
待秦厉带着谢临川离开,秦咏义落后半步拉着言玉低声道:“言丞相,你觉不觉得陛下实在太过宠信谢大人了,这可不是件好事。”
“你看谢大人一介降将,现在已是枢密使,如此肆无忌惮对朝廷大臣设局,最后还死的不明不白,陛下还是一心偏私,将来岂不是要跃居你我头上?”
言玉拈着胡须,深深看了一眼秦咏义:“可就事论事,谢大人此举也只是为朝廷除害,并无过错,自古以来讲究论迹不论心,陛下曾言,满朝文武皆有私心,陛下身为人君,他都不怪罪,秦大人又何必介怀。”
秦咏义嘴唇动了动,彻底沉默下去。
※※※
皇宫,紫宸殿。
时已入夜,方下过一场冷雨,窗外寒风阵阵,落叶萧索。
谢临川和秦厉一路回到寝宫,相对无言。
秦厉坐在榻上,幽深的眼眸凝视着谢临川,沉默着不发一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谢临川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缓缓上前,拨开他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低头专注地望着他,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陛下是怀疑我杀了梅若光?”
秦厉眉梢微抬,缓缓摇头:“你怎会做这么粗糙的事。”
谢临川一时不知,该高兴秦厉对他如此信任,还是该无奈自己在他心里是个心机深沉的形象。
“那陛下可有话要问我?”
秦厉眉心轻蹙,又松开,他并不在意梅若光这等蛀虫的死活,但心里没来由的疑虑却不知何时开始萦绕在心头,似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细究起来,除了谢临川做不了数的梦呓,和自己偶尔似是而非的幻觉,根本无从问起。
他再度摇头道:“梅若光的事,朕不怪你,以后这种事,你可以事先告知朕。”
谢临川心中微动,靶场发现弓弦断裂只是一个意外,后来的计划都当时的临时起意,所以无法事先告知秦厉。
他本想哄一哄秦厉,说是为了给他受伤的手揪出元凶,哄他开心。
话到嘴边,又被谢临川咽了回去。
他缓缓矮身,一条腿屈膝,蹲在秦厉榻前,执起他结痂的右手,放在唇边磨蹭。
他抬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秦厉,眸光清亮,嗓音低沉而和缓:“其实秦咏义说的也没错,当初杨穹确实是我设计,引人来杀,以至于当街横死。”
“梅若光也是我故意利用弓弦断裂的借口给他设套,趁机曝光他的罪行,武库的火也是我命人放的,只是为了顺理成章调查掌冶署的弊情。”
“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就是要为自己报仇。”
秦厉心腔猛然一震,沉下眼神,眯了眯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沙哑着嗓音开口:“上回朕质问你杨穹的死,你还死不承认,现在倒是敢说了?”
谢临川握着他手,伸出柔软的舌尖,一点点舔舐着对方手背上的伤疤,依然抬着眼,眼神直白地黏在对方眼中。
“不光因为他们罪有应得,更重要的是……”
谢临川一顿,低低笑起来,连带着鼻梁侧的红痣也跟着震颤:“我就是仗着陛下宠爱我,所以肆无忌惮,陛下总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秦厉心脏像是被捏了一把,猛然漏跳两拍,又像被对方的直白点燃了一簇热切的火焰。
“你这家伙!”
他用力将人拉起来,一个翻身扑倒在榻上,恶狠狠吻住他的嘴唇:“越来越恃宠生娇了!”
谢临川双手用力拥着他,回吻来得缠绵悱恻。
如果将来有一天,他愿意鼓起勇气,把那些噩梦里发生的背叛都告诉秦厉,秦厉也会原谅他吗?
秦厉火热的胸膛磨蹭着他,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升高的体温。
“朕……当然会原谅你……”
唇齿相依的深吻越是炽热,内心无从发泄的情绪却越是酸胀涩然。
倘若谢临川真有一日如他幻觉中那般背叛,他纵有千万鳞甲,也会伤心。
第58章
深寒的雨天, 窗外风雨声大作,丝丝的寒意从帐幔的缝隙间渗透进来。
秦厉双目紧闭,紧紧抿唇, 在软榻上睡得并不安稳,再度陷入了梦魇之中……
周围还是熟悉的内殿,陈设都一模一样, 秦厉却总觉得有几分陌生。
“陛下,怎么不吃?我做的红枣酥不合陛下的口味吗?”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熟悉声音。
秦厉后知后觉转过头, 看见谢临川站在他身侧, 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英俊, 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讨好起人来时连轻轻上扬的语调都叫人如沐春风, 跟平日里冷傲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又仿佛隔着一层纱似的, 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冷傲淡漠?秦厉有些晃神, 他为何会觉得谢临川应该是冷傲淡漠的?
他低头看向那盘点心, 刚出炉的红枣酥还带着温温的香甜气,酥皮层叠酥脆, 内里是绵密醇厚的枣泥。
“你做的?你竟会下厨给朕做点心?”秦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几分惊喜。
他有什么好惊喜的?谢临川明明还给他煮过长寿面呢。
谢临川拿起一块酥点喂到他嘴边,一股馥郁香浓的甜枣味飘悠悠钻入鼻间。
秦厉喉结动了动,刚欲张口吃进去, 鼻头倏尔一皱, 那香甜的气味中隐约夹裹着一丝洋金花独有的味道。
他幼时在野外与狼群为生, 曾误食过一次,躺在原地四肢酸软无法动弹,足足一日一夜, 才勉强恢复。
秦厉蓦然一怔,抬头看向谢临川。
他一双眼瞳幽深如墨:“这是我头一回下厨,还不熟练,可能不好吃吧,陛下不喜欢就算了。”
说着,他把点心丢回盘中,要把整盘端走。
“等等……”秦厉扼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用力,忽而瞥见对方手指上一个微红的小泡。
谢临川微微蜷起手指,笑道:“煮红枣的时候不小心被沸水烫到,不妨事,叫陛下见笑了。”
秦厉嘴唇动了动,深深凝望着对方的眼睛:“你为何……想到给朕做点心?”
他听见自己语气平淡而低沉,可胸腔里骤然波荡的心绪,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深渊,在一瞬间几乎吞没了他的意识。
为何在点心里下药欺骗他?
为何如此用心,却是为了离他而去?
为何……不肯喜欢他。
一股陌生的酸涩从喉间涌上来,胀得他心腔发疼,那极致的苦涩好似属于他,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谢临川微微别开脸,目光移开一瞬,又移回来,端着盘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扣紧,不知是紧张亦或是犹豫:“我……从前总待陛下不好,所以……”
秦厉嘴角无声浅笑,低垂眼睫:“所以想……最后待我好一次?”
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似释怀,似无奈,似决绝。
他握紧谢临川的手,一点点把那块酥点送入口中,谢临川忽然手一僵:“陛下……”
秦厉感觉到手中传来的犹豫和拉扯的力道,忍不住抬眸再度看向他,谢临川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话。
秦厉缓慢咀嚼着,把所有点心全部吃下,直到眼前的画面渐渐坍塌,再度被黑暗笼罩,涨涌的心绪彻底淹没过头顶。
坠入黑暗的一刻,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问:“秦厉,你后悔吗?”
后悔?他只是有点不甘心,有点不舍得。
……
意识被彻底吞噬,再度睁眼时,秦厉又发现自己双手被铁链捆缚,绑在囚牢之中。
几个狱吏拿着沾血痕的鞭子,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被梦境削去了一层,痛感却依然清晰。
秦厉皱着眉头撑开疲惫的眼帘,映入眼中的竟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李雪泓。
他一身考究干净的月白锦缎,与浑身狼狈血污的秦厉形成鲜明对比。
“想不到吧秦厉,你也有落入我手里的一天?”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者的微笑。
秦厉眯着眼睛冷漠地望着他,嘶哑地开口:“谢临川呢?”
李雪泓嗤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他?你该不会还指望他来救你吧?”
他逼近秦厉,抓起他的头发:“秦厉,你别在自欺欺人了,谢临川心里从来没喜欢过你!从头到尾,他都是在保护我,忠诚的也是我。”
“他恨极了你把他掳进宫里,囚禁、强迫和羞辱!他是一个将军,怎能忍受做你的禁脔?”
李雪泓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锥子,每句话都深深扎在秦厉的心口上,溅出淋漓的鲜血。
地牢如同冰窖,不知从哪儿来的寒风往他四肢百骸里钻,寒意彻骨。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否则怎会毫不留情的下药让你落在我手里?”
隔着梦境的钳制,秦厉胸腔剧烈起伏,双眼怒极而赤红,双手不断挣扎着,李雪泓这个杂碎在胡说八道什么!都是狗屁!
他剑眉拧出沟壑,听见自己冷笑的声音:“我不信,你骗我!他答应过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
李雪泓轻笑:“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你若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这里这么多刑法,你还想继续尝遍?”
秦厉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到极点:“呵,朕会怕你这点手段?想要玉玺和兵符,除非让我见谢临川,我要听他亲口说。”
……
秦厉感觉自己想被一个层叠的茧包裹着,奋力撕扯着那些缠绕着他的丝线,仿佛要把他拖入深渊。
“秦厉,秦厉?”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秦厉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陡然睁开两条缝,光亮和谢临川关切的视线一同摄入他眼底。
秦厉终于从梦魇里醒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失焦的瞳孔慢慢眨了眨,后知后觉落在谢临川脸上:“……谢临川?”
谢临川搂着他,拨开他黏在脸颊上的鬓发,干燥的手心轻柔地拭去他额头黏腻的汗渍。
“做噩梦了?”他从来没见过秦厉那般近乎狰狞的表情。
秦厉紧抓着他的衣襟,又改为牢牢抱着他的腰,仿佛这样紧密相拥的姿势才能令他感到安全,直到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他才慢慢找回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是做噩梦了……”秦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临川蹙眉问:“你梦见什么了?”
秦厉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他会不会跟李雪泓一起背叛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谢临川安抚着他的银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看你最近好像恹恹的没有精神,今天午睡的时间也太久了,要不要找许太医来看看,是不是上次病还没断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