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紫舞玥鸢
天牢。
李雪泓自从被谢临川强行喂了一颗忘忧丸又受过刑,整日里昏昏沉沉,仿佛每天都在死亡的恐惧里徘徊,不过数日就已经变得形销骨立,脸颊凹陷得几乎只剩骨头。
“顺王殿下,脸色不太好啊。”
牢房里充斥着潮湿、粘稠和熏蟑螂鼠蚁的古怪气味,李雪泓被铁链牢牢锁住双手,另一头嵌在墙壁之中。
他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勉强睁开眼,只见一个穿着披风兜帽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嘲弄地俯视着他。
“……是你。”李雪泓认出他,眯起双眼冷笑道,“你来做什么?不怕被人发现你来牢里见过我?”
那人摩挲着拇指上的金镶玉扳指,笑道:“所以我才特地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外面把守的狱卒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
“你这卑鄙小人,明明说好,我把宝藏的事告诉你,你就帮我离开京城,结果呢?你竟拿我作饵来陷害谢临川!”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秦咏义的面容,哼道:“彼此彼此,在顺王殿下面前,秦某哪里敢自称卑鄙小人。你若非根本不相信我,又何必去求谢临川带你出城呢?”
李雪泓极为艰难地咳嗽两声,用血红的眼睛盯着他道:“你一家子贪索无度,五毒俱全,跟梅若光走私军需,还四处搜罗金玉铸造金镶玉的床榻,比皇宫里的龙床还奢华,呵呵,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秦大人。”
秦咏义的神情终于沉下去:“顺王殿下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荒谬之事?”
李雪泓笑起来,神色无比古怪:“我不仅知道你的事,我还知道,将来这些都会被秦厉查出来,他最恨你这等蛀虫,不会放过你,而你会背叛他,最后被他千刀万剐而死。”
秦咏义脸色阴沉:“死到临头还危言耸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挑拨离间的疯话?”
“不错,我是厌恶谢临川凭男宠身份爬到我头上,也不甘心陛下偏心他,忘掉谁才是跟他患难与共的兄弟,但我可没打算背叛陛下,怎会跟你这条丧家之犬合作?”
李雪泓不屑嗤笑道:“你装什么?你明知道秦厉中了忘忧丸的毒,你难道没有推波助澜?你现在或许是没打算对他下手,但人的贪欲是无穷的,你的贪婪,早晚会走上那一步。”
他深知,秦咏义前世是在两年后才彻底放弃秦厉,选择跟他合作。
前世秦厉的境况可比现在差远了,外有羌柔虎视眈眈一直在打仗,内有李风浩作乱不休,还是个严刑峻法掀起株连大案的“暴君”,不知引起了多少人不满,秦咏义显然是最不满的一个。
最重要的是,秦厉宠信谢临川,始终不曾立后纳妃,甚至拒绝了秦咏义打算送入宫的美人。
自古君王谁不纳功臣家的女子,用姻亲关系来巩固利益集团的权势,可笑秦厉却是个无可救药的痴情种!
明明身为皇帝,还迷信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偏那一瓢还是个炸药,最后差点将他炸得尸骨无存。
这么大一个弱点,活该被他利用!
李雪泓看着他,意味深长道:“别忘了,秦厉没有儿子。他若是死了,谁来继承皇位呢?你们一起打江山,他可以做皇帝,你为什么不能?”
秦咏义呼吸瞬间急促了一下,又平复下来,淡淡道:“这等低劣的挑拨之语,等你到了阎罗殿,跟阎罗王说去吧。”
他捏开李雪泓的嘴,将一颗毒药塞进他嘴里。
李雪泓瞪大眼睛,不断挣扎,布满血丝的双眼满是对死亡的恐惧,用尽最后的力气出声道:“你猜……我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谢临川?”
“秦厉那样多疑……他是会相信他的情人,还是你这个义弟?”
“呵呵,你不反也得反……黄泉路上,我等着……”
秦咏义眼皮子狠狠跳了一阵,咒骂道:“该死的东西!”
若非那天晚上不好下手,他早该杀死李雪泓灭口!
他复又戴上兜帽,快步离开,只剩下李雪泓死不瞑目的尸体,委顿在地逐渐僵冷。
※※※
御书房。
两封军情急报一前一后摆上了御书房的桌案,彻底打破了两人平静的二人世界。
日前,羌柔斗得火热的继承权之争,眼看要被王储雅尔斯兰占据优势,谁料他突然遇袭,下落不明,而大王子卡桑则在冲突中被斩断一臂,高调宣称雅尔斯兰已经身亡,强行统领了兵权。
秦厉翻看着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折子,蹙眉道:“距离上次和羌柔储君雅尔斯兰议和不到半年,没想到羌柔又变天了。”
言玉道:“羌柔其他几位王子,不是性格懦弱就是出身低微,倘若雅尔斯兰真的身死,只怕羌柔最终还是要落到大王子卡桑手里。”
聂冬沉声道:“羌柔民风彪悍,全民皆兵,卡桑号称已经在边关屯兵二十万,正在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南下,还声称此前与我们签订的议和条约都是雅尔斯兰擅自决定的,他根本不承认。”
“另外,蜀中的李风浩也闻风而动,一旦陛下跟羌柔对上,定会立刻出兵攻我军后背。这次的战事已经避无可避,陛下,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雅尔斯兰身上,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谢临川皱起眉头,前世秦厉登基不到半年,在兵力粮草装备都不足的情况下,被迫在羌柔和李风浩的夹击下两线作战。
羌柔来势汹汹强攻,后来硬是靠着秦厉御驾亲征顶住了攻势,最后羌柔因内乱败兵,但李风浩在西南也造成了极大破坏,占领了大片城池。
这次靠议和拖延了半年,秦厉也一直在备战,兵力虽依然不足,但物资和钱粮都比前世充裕了很多。
若是再准备个一两年,甚至不需要秦厉亲征也能稳坐钓鱼台,可惜雅尔斯兰偏偏这个节骨眼失踪了。
谢临川想起雅尔斯兰当初砍下自己人手臂时的狠辣,很难说此人会死在卡桑手里,该不会是故意假借此事,让卡桑麾下部众和秦厉拼消耗,他再来个渔翁得利?
谢临川抬眼看向秦厉,秦厉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过来,口中沉声道:“朕欲御驾亲征。”
众人心中凛然,不约而同肃容以对。
谢临川蹙眉,这回的情况跟前世完全不同,有更优势之处,也同样有更多未知的变数。
众臣又商议一阵军情,待其他人陆续离开,御书房里只剩下秦厉和谢临川两人。
谢临川看着秦厉的眼睛:“陛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厉缓缓拧眉,明显犹豫了一下,最后居然摇头拒绝了他:“这次不行,太危险了,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你还是留在京中,替我守着京城,调度粮秣吧。”
谢临川一愣,秦厉还是头一次拒绝自己跟着他。这家伙不是向来恨不得把自己拴在裤腰带上吗?
他压低眉骨,上前一步,把人抵在桌沿,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嘴唇,低沉沉道:“陛下是不相信我,不肯让我再领兵,还是不相信自己,觉得这仗赢不了?”
“废话!朕当然能赢。”秦厉瞪了他一眼。
“哦?”谢临川挑眉,“那就是不相信我?”
秦厉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谢临川单手捧起他的侧脸,轻轻啄吻:“那陛下放我一个人在这里,不怕我跑了?”
秦厉顿时一个激灵,凶巴巴道:“你不是答应过不跑了吗?”
谢临川微微一笑,秦厉嘴上不说相信,但是心里还是一哄就信,又傻又天真的坏狗,难怪前世被他哄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谢临川笑容淡去,伸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侧头亲吻他的耳朵:“是不跑了,但是,我一天也离不开陛下,你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下?”
骗子!信你是小狗!
秦厉在心里破口大骂,耳朵又开始隐隐有发烫的趋势,手臂还是不由自主牢牢锁住他的腰背,口气软化下来: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怕我无法分心保护你……”
谢临川沉笑一声:“陛下,我也是个将军,何须陛下保护?”
见秦厉还在犹豫,谢临川再接再厉又添一把火:“陛下万一去个一年半载,回来不怕我的崽儿都出生了?”
秦厉目光一沉,恶狠狠捏住他的下巴咬了一口:“你敢!我咬死你!”
思来想去,秦厉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他,没好气道:“你到时候只能呆在我身边不许乱跑,指挥督战就可以了。”
两人正说着,李三宝忽然进来禀报道:“陛下,下面的人传来消息,说昨儿个夜里,顺王殿下中毒暴毙了,今天送饭时才被人发现。”
谢临川和秦厉对视一眼,李雪泓竟然死了?
谢临川目光一闪,那个内应果然要杀他灭口。
“哈!”秦厉冷笑起来,“死得好,他早该死了。”
谢临川蹙眉:“可是试药只试了一半。”
“让许太医继续研究就是,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我最近已经很少做噩梦了。”秦厉挥手让李三宝退下。
他搂着谢临川的腰,指腹轻轻抚摸对方鼻梁侧的红痣,双眸幽深:“听说那个药,会让人忘掉愉快的事,只记得痛苦和怨恨?”
谢临川眼神微暗,缓缓道:“是……”
前尘种种怨怼和遗憾,皆拜它所赐,他可不要再来一次。
秦厉倏尔一笑,深深望着他,口吻平静而笃定:“那我必不可能忘掉这辈子有关你的一切。”
谢临川一愣,秦厉却没有再开口,只是吻住了他的眼睛,滚烫的唇,灼得眼皮轻颤。
倘若欢愉和痛苦同时存在,区区毒药,如何分得清那些浓烈至极的爱恨纠缠。
第63章
自秦厉在朝堂之上正式下达御驾亲征的命令, 朝廷内外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笼罩下来。
无数的流言在京城街头巷尾流传,又从京城流向四面八方有心之人的耳中。
直到一个多月后,京城百姓们亲眼看见大队人马自京营整装出发, 战马践踏之声轰隆震地,长枪盔甲寒光闪烁。
象征着天子的三尾黑金大纛随风烈烈飘扬,大纛下足有八匹战马拉着的龙辇尤其受人瞩目, 全副武装的铁甲卫整齐地骑马护持在侧,凛然杀气直冲云霄。
直到大军出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驰道尽头, 众人这才终于确信, 皇帝要御驾亲征, 正面迎战羌柔!
洇川城。
这是长乐府和蜀中两地交界处, 扼守往来要道的唯一一座大城。
蜀中地理山峦起伏连绵, 道路难行, 天阴多雨, 不利于大军行进, 非数倍于敌方的兵力不可下。
粮秣运转更是难于上青天, 走陆路容易被敌方偷袭,走水路又慢又绕, 遇上陡壁急流还易沉船。
而洇川城则相反,一旦攻下,后背皆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秦厉在洇川城囤积数万兵马与李风浩的大军对峙, 受限于地理和兵力, 迟迟无法主动进攻, 只能被迫处于守势。
朔风卷着寒云压在城头,残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洇川城的空气里,早已弥漫开挥之不去的铁锈与尘土味。
距离洇川城外三十里的景国李氏大营内, 传递消息的传令兵不断在帅帐中进进出出。
帅帐内,首座上的男人三十岁许,面容周正,样貌跟李雪泓有五六分神似,唯独左眼上覆盖着一片褐色皮质眼罩,一条伤疤从眼罩下方延伸下来长到脸颊。
正是昔年跟李雪泓夺嫡失败率军遁走的三皇子,李风浩。
他手下大将庞瑾是李风浩母妃的胞弟,李风浩的母妃庞贵妃深受景国老皇帝宠爱,连带着庞瑾也一路轻松高升,位至将军。
庞瑾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领军本事,但对李风浩忠心耿耿。
哪怕被赶出京城,龟缩到蜀中,其他不少将领在跟秦厉的交锋中,死的死,降的降,唯有庞瑾始终不离不弃,深得李风浩信任。
李风浩自然投桃报李,庞瑾率领的五万精兵,是李风浩手下披甲率最高,也最精锐的主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