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书是上次从平宁府带回的,有大儒经书也有游记杂谈,泽鹿县的书铺买不到,钟霖每次过来都会借阅,爱不释手。
听说能带回家,他毫不犹豫答应。
雪里卿指挥他将桌椅搬到门楼底,两人一教一学,光明正大,无人能指摘什么短处。
闭眸听了会儿少年的讲解,钟钰凑过来小声问:“明年四月阿霖准备考府试,阿叔觉得他学问如何,能不能考得上?”
雪里卿:“问我?”
钟钰:“阿霖早上说您很厉害。”
雪里卿缓声道:“三字经太简单,左右不过一些说文解字,这方面钟霖还算扎实。当今科举只考四书五经诗赋策论,几本经典贯穿始终,要求学子专心往深处钻研治学,因此涉猎范围未免狭隘了些,钟霖与旁人不同,他不挑,任何书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钟钰听得似懂非懂:“钟钰愚钝,您可否再说明白些?”
雪里卿睁开双眸,瞧了她一眼,淡淡道:“他之本心,志在读书,不在科举,只是觉得顺便走上仕途未尝不可罢了。”
在雪里卿看来,钟霖是个理智早慧的孩子,他明白读书是志趣所在,亦明白人生漫漫且复杂,志趣要想维系下去总要有个给世人看的交代,或教书育人,或为官治理天下,于钟霖而言皆是一条读书的去路,无甚区别。
正如当初雪里卿询问少年是愿意定居山村,还是跟家人一同前往平宁府,钟霖回答他想让父母安心。
科举,亦是他想读书的一种选择。
不过雪里卿的话在他人耳中似乎有些重了,把钟钰吓得脸白,以为是家里逼迫弟弟科举,违背了他的意愿。
雪里卿安慰道:“莫要多想,钟霖有才能,亦选择了科举一途,考取功名是早晚问题。他读书杂了些,却也令其眼界宽阔,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钟钰闻言沉吟片刻,很快释怀。
“他只读不考也行,又不是学那些纨绔惹事败家还坑姐,反正钟家有钱,阿娘老了我还能赚,养得起,只要人平安,其余什么都好说。”
雪里卿轻笑:“倒也是。”
经过一天的适应,院里昨日栽种的植物都精神了不少,包括两颗桂花树,书上挂着的小花如玉如脂,惹人喜爱。
又晒了会儿太阳,雪里卿自摇椅里起身,去屋里拿出两只小竹筐,随手分出去一个:“本来是要让旬丫儿陪我摘的,如今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你了。”
钟钰乖乖接住竹筐问:“摘啥?”
雪里卿示意桂花树,微笑道:“等做好桂花蜜,送你一罐。”
摘桂花,得桂花蜜。
这是一笔大赚的买卖,钟钰果断朝桂花伸出魔爪。
一直待到下午申时三刻,钟家姐弟俩才带着心爱的书册与满身桂花香,坐上返回县城的马车。
第142章
村里的田有十二亩,地多人也多,收割起来也就两三日的事情,紧接着便要马不停蹄地脱粒晒谷,整地秋播。
今年的气候说不准,为了保证作物出苗越冬,须得赶在雨前播种,晒谷更要抓紧。
两件事都刻不容缓,周贤索性将人手一分为二,一边脱谷一边秋播,还另租了三头牛耕地。
秋播这边,冬日的北方没什么能种的粮食,几乎只有冬小麦一个选择,村田加上山坡的梯田共五十二亩,按一亩一斗种算,光粮种就要用五石二斗。
家中没有足够的小麦,雪里卿安排粮铺掌柜张同收购了几种不同的良种,标记好地块后,分别种下去,方便日后田地交换不同品种轮播。
菜园那边陆续收获了些成熟快的菜,也空出的几亩,都种上了大蒜大葱、蚕豆菠菜、萝卜雪里蕻等耐寒菜。
播种之际,秋收产量也出了结果。
夏一季的粮食相比之前略有歉收,三亩小麦产两石三斗二升,八亩稻谷产整十石,一亩棉花产一百斤籽棉,分离后可得三十三斤皮棉和六十七斤棉籽,倒是比想象中好一些。
可即使如此,除去税收,以目前家中用度,靠这十二亩的产量再另加每月发给长工的两百斤番薯,才能勉强让全家十几人吃到来年五月的夏收。
何况户均三亩田的普通庄户?
他们可不止用来温饱,还得换钱买盐买衣,供一大家子生活。
至于梯田,十亩番薯得七千余斤,三十亩的大豆高粱套种,分别收获十七石大豆和二十二石高粱,还算可观。考虑到今年附近的田地都歉收缺粮,雪里卿决定还是拿出部分。
周贤:“放粮铺里卖,还是送人?”
雪里卿沉吟:“不卖不送,换。”
周贤疑惑:“换?”
雪里卿颔首。
今年粮食歉收,泽鹿县的粮食收购价较往常提高了几成,小麦十三文一升,稻米九文一升,大豆六文一升,高粱与粟米四文五一升。
因这样的价格差,为了温饱,多数人家会卖掉小麦稻米,换成更便宜的高粱粟米甚至陈粮,以获取更多食物。
按收购价差折算,看似一升小麦能换三升高粱粟米,增量十分客观,但对百姓而言,这一卖一买之间并非那么简单。
卖的是收购价,买却是贩售价。
粮商不是做慈善的,六文的大豆转手变八文,四文的高粱与粟米变六文,即使他们囤积的陈粮也会高于收购价,如此就不太划算了。
因此村民除了去粮铺买,更多会想办法找种高粱粟米的人家换。
绥朝现行的田赋只收稻米和小麦两种粮食,种其他作物的人家要换算成米麦缴纳赋税,换粮也算是各取所需。可泽鹿县境内平原肥沃,家家户户都种价值更高的稻麦,食用的粗粮多产自贫瘠的荒地和山区,到底是需大于供。
至少就宝山村而言,夏一季只有五户人家种了大豆玉米和粟米。
雪里卿安排道:“你去找村长说我吃不惯粗粮,要用大豆高粱换今年的新米新麦,每升还另加一斤番薯,数量十石,每户限一石粗粮,要求交换对象必须是今年过冬困难的人家。”
升米恩,斗米仇,他愿尽绵薄之力,但不到真正的饥荒时刻,亦不会轻易当白送的冤大头。
粗粮换细粮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都听你的。”
周贤弯眸答应,把重新倒满的茶杯推到雪里卿面前,绕到背后,帮他揉按后脑两侧的风池穴,低头问:“这个力道怎么样?”
雪里卿闭眸轻嗯。
风池穴可清头明目、安神促眠,不知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在恰到的揉按中他逐渐放松,昏昏欲睡。只是雪里卿心里装着事,蓦然想到,回神继续问:“开荒一事村里如今是何态度?”
如今困境,归根结底还是百姓手中的田产太少,无法自足。
周贤叹息道:“勉勉强强吧,村长也就写出去七十九亩三分田契,村里只有五十六户参与而已。”
雪里卿睁开眼睛:“我记得宝山村只有七十七户。”
相比趋利,其实百姓本质更趋稳,即使有他们的梯田产量作担保,头一年大多数人应更多会选择观望,二两银子不少,还要应对朝廷赋税,再谨慎也不为过。因此雪里卿要求不高,只需几户打头阵,来年让大家看见稳定的好处,令开荒顺理成章。
他倒没想到,周贤这么能撺掇。
“什么叫撺掇?”
周贤为自己辩驳:“我那叫一些聪明才智与营销手段,若是官府给提成,我去附近再转悠两圈,少说也得挣他几百两,当个本县销冠。”
“唉,这官府真是小气吧啦。”
他可惜地叹了口气,瞧见雪里卿又在垂眸思索,顺便手动帮他闭眼:“你夫君办事很靠谱,就别操心了,现在只管闭眼享受按摩服务。”
话音刚落,面前的脑袋一歪忽然垂倒下去。周贤下意识伸手托住,探头向前望去。
雪里卿安然闭眸,居然睡着了。
周贤失笑,点了点他鼻尖,拉起胳膊往自己的脖子上一搭,弯腰将其抱起来。
灯火由外室转至里屋。
哥儿被轻轻放到床上,剥去外衣,裹进棉被,枕头里的无暇睡颜渡上一层圣洁暖光,温软漂亮。
看起来乖的不行。
周贤托腮欣赏了会儿自家夫郎,见雪里卿无意识地摸索着拉住自己的手,他弯起乌瞳,凑上去轻道:“宝贝,叫声夫君听听。”
雪里卿睡颜恬静。
又哄了几次,他索性翻了个身。
周贤戳了戳背对自己的后脑勺,笑骂道:“小没良心的。”
*
经过周贤在宝山村里连日的“专业营销”,三十六计连哄带骗,无论是出于羡慕嫉妒,眼红气愤,还是信任追随,村里的确有五十六户人家划地开荒。
多的一两亩,少则两三分。
忙过秋收秋播后,家家户户都扛着锄头铁锹开垦梯田,干得热火朝天,准备赶着秋播的尾巴尽量种些作物,期待来年春天能有更多收获。
有雪里卿留的那一手,山崖剩余的草坡都在他名下,村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村头清河桥对面的大草坡。
因此山崖这边还算清净。
平日只有李家几人和李三壮请的短工过来,开荒耕作。
另外,当初说好山崖旁的缓坡给李家四房每家十亩份额,减去这些,雪里卿手上还有二十亩可供支配。
原本他是想以此给自己安排几个顺眼的邻居,其中之一就是村长。但王正德说身为一村之长,要与村民共进退,他家的田放在另一边利于主持大局,免得以后吵起来,还要被一些泼皮指着鼻子骂站着说话不腰疼,便作罢了。
最后由周贤做主,选了村里关系较近的四户人家,共转卖六亩,剩余的雪里卿留下另有安排。
九月下旬,换粮一事也有了结果。
王正德在村里挑出五户,家中皆是人多地少艰难度日,确认意愿后很快完成兑换,另五个名额则转交给里正定夺。
次日,里正便派人过来换粮。
周贤闻讯出来时,就看见一位少年和七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子。
那少年似乎是领头者,看见他后立即上前一步自我介绍:“周哥好,我叫秦正宵,是里正的孙子,爷爷他腿脚不便,就让我过来了。我跟李百岁是好友,听说你打架很厉害,能教我吗?”
周贤好笑点头:“有空过来玩。”
秦正宵开心应好,随后按爷爷交代,给周贤介绍带来的七户人。
贫穷可能由各类原因导致,有世代寒门,有天降横祸,也有恶有恶报。里正选的人都是乡里公认的善良本分,原本应是五个名额,因为有些人根本凑不够换一石粗粮的米麦,才由五户变成了七户。
除此之外,他还专门让人给周贤保证换赠的粮食是自家吃,否则就以行骗之罪受村法。
当今时代,粮食等同救命。
相比外面粮铺的价格,这里交换能多三十斤高粱和一百斤番薯。雪里卿说是因吃不惯粗粮,但里正又不瞎,看得出他的一片好心,加上传言对方在官府里背景深厚,办事就更加谨慎妥帖。
算是卖个好,拉进关系。
君子论迹不论心,无论出发点如何,里正这事做的很好。双方称量换粮时,周贤拉着秦正宵激情分享了一会儿梯田开荒丰收经,把少年说的激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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