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雪里卿叫住他,拎了只灯笼出来递给周贤,顺手又塞了只火折子:“你忘了带灯。”
祖先归家,需后代以灯引路。
其实不止祖先需要,引路的后代更需要。祭祖回来时天都大黑了,这大冬天的,眼神一个瞧不清,指不定会摔到哪个冰窟窿里去,若时运不济,说不定明年就成被引路的那只魂了。
周贤笑着接住:“外面这么冷,你快进屋吧,我很快回来。”
雪里卿:“注意夜路,不必赶。”
周贤弯眸答应,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安心,随后转身踏着霞色,离开山崖朝村里走去。
宝山村的周姓是百年前新搬来的,全族一共只有十三户,辈分最大几位族老,周贤得喊声堂伯堂叔,辈分最小的得喊周贤堂叔爷。
其实按理说,周贤是最初的长房一脉,同龄人中应该辈分偏低,可谁让这一脉主打一个晚婚晚育老来得子,别人十八生娃,他们家不过三十都算早。一步晚,步步晚,几辈下来,硬生生给周贤拖出个高辈分来。
这样也挺好。
尤其是当族人聚到一处时,耳边不是叔叔就是爷爷,一听一个脆生生。自到了族老家中起,周贤便背着手,一脸慈祥地挨个喊乖孙。
被喊到的周二狗气得脸绿。
“你喊谁孙子呢!”
周贤歪头思索片刻,哎呀一声,语气夸张道:“忘了你们家辈分高,我应该喊一声乖侄儿。是叔叔的过失,叔叔给你赔个不是,改天来家里,让你姑姑旬丫儿请你喝酒。”
短短两句话,周二狗的脸由绿转黑再转紫,攥紧拳头,想想骂不过又打不过,最后只能憋屈走开。
周贤哼笑,继续去找人过爷爷瘾。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在孙子堆里发现好几个平日一起玩的兄弟。周贤慈爱地拍拍他们的肩,大方道:“以后在外是兄弟,在家是爷孙!”
几个孙辈兄弟:“……行。”
几位族老聚坐在堂屋里,看着比从前热闹许多的大家族,此时眼里也满是欣慰。
临近吉时,大家自动安静下来。
北方最大的那位老堂伯站在最前,高声诵了段祭文,子孙跪拜过后,请出族谱,而后带着准备好的祭品,按辈排队朝祖坟进发。
与此同时,村里王李两姓氏族,同样带着更长更大的队伍朝各自的族林方向行进,在冬日傍晚的火烧云下,形成三条蜿蜒与山林间的巨蛇。
别看只是个乡村小家族,仪式流程却一点都不简单。
祭完坟后,一行人从祖坟处回到那位族老的家,完成祭祖仪式,大家拎着各式各样的灯笼陆续离开。跟着人群还不觉得,等身边的同伴逐渐离开,周贤跨过那座冻死过乞丐的砖桥,独自踏上回家的小道,这才恍然察觉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不禁加快脚步。
回到山崖时,石墙大门开敞,姜云裹着厚棉袄蹲在避风处等着,注意到提灯的身影赶忙站起来。
等人影靠近,看清是周贤,少年这才放松地喊了声周哥。
周贤问:“蹲在这干嘛?”
姜云道:“大门敞开,以防怕有人溜进来,少爷让我我来盯着,过年这会儿小偷小摸的最多了。”
周贤点头说了声辛苦。
当然,这门也不是要开一整夜。
族中祭祖仪式完成,引路的男丁们回到家,再主持全家人到供桌前上香祈福,招待过祖宗,门户便可闭。
之后,忙忙碌碌一整年,各家各户终于吃上这年最后一顿团圆饭。
作者有话要说:
祭祖过程是我参考网络资料自己编的,我老家都是二十九或除夕下午,爷爷或爸爸抽空去简单上坟烧纸就完事了。
第183章
年夜饭鸡鸭鱼肉俱全,十分丰盛,十几人围桌而坐,热热闹闹地敞开肚皮吃。席间,马之荣格外高兴,拉着周贤一杯接着一杯喝酒,雪里卿瞧了眼并未阻止,只吩咐连翠去备些解酒汤。
除夕本就要守岁,这顿饭吃得也比以往久许多,结束时已临近戌时。
马之荣酒量一般,喝到最后已然跟周贤称兄道弟。老头撑着身边人,晃晃悠悠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两大串红线穿缠的铜钱串塞给雪里卿。
“卿哥儿,这是师父给你和周贤的压岁钱。”说着,他眯眼环顾四周,愤怒地嘟囔,“周贤呢?大过节的怎么没陪你?等我见到他,肯定要打——”
旁边扶老头的周贤及时出声:“你先别打,要不看看你靠谁站起来的再说话呢?”
马之荣转头,嘿声一乐。
“在这儿呢!”
雪里卿无奈摇摇头,接过两串压岁钱,示意姜云给马之荣喂解酒汤,他则端起另一碗递给周贤。
周贤不伸手,张嘴啊了声。
雪里卿目露无奈:“小孩么,还要喂?”
周贤笑嘻嘻把脑袋又凑近些。
这时长工们开始收拾饭桌了,雪里卿便将周贤拉到角落坐下,用瓷勺搅开碗里的热气,耐心喂他喝醒酒汤。
周贤酒量好,暖房宴时喝倒一桌子人,仍脸不红身不晃,还能照看当时醉酒的雪里卿。今日他只跟马之荣一个人喝,应当更游刃有余,明白这点的雪里卿本没在意,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周贤似乎有些醉了。
他抬眸确认:“醉了?”
周贤也不犟,笑道:“微醺。”
雪里卿问:“高兴?”
酒不醉人人自醉,人在情绪波动较大时总更容易喝醉,悲伤时是,高兴时亦是。正是见他高兴,雪里卿刚刚才没阻止他喝酒。
周贤笑着嗯了声,乖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醒酒汤。
等雪里卿放好碗回来,他倾身环抱住夫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闭上双眸缓声道:“今天马老头也高兴,他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妈妈去世后,每年除夕我都是独自度过的。我一个人吃八道菜,边吃边看春晚,一直守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再跑去窗前蹭别人的跨年烟花看。”
到后面,雪里卿就有些听不懂了。
“春晚是多晚?”
周贤被雪里卿的疑问逗笑,轻声为他解释:“春晚不晚,但很漫长。它是一个庆祝除夕跨年的联欢晚会,长达两个多时辰,有跳舞、唱歌、相声、戏曲等等许多表演,全国百姓只需待在在家里打开电视就可以收看。”
雪里卿大致听明白了。
这春晚就类似京城每年朝廷督办的元新盛会,花车游街,各式表演,举城欢庆,热闹非凡。
二者最大的不同是,元新盛会只有京城部分百姓能参加,而春晚却能让家家户户共同观赏。最大的相同则是,无论身处游园盛会还是坐在家中看节目,孤家寡人就是孤家寡人,周身的孤寂不会因别人的热闹而更改。
雪里卿同样理解周贤的孤寂。
或许在酒精的影响下,人的话总会比平时多一些。
周贤笑了笑,继续回忆道:“我有很多朋友,关系好讲义气,平时招呼一声哪里都能陪我去,唯独除夕这天是例外。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有除夕必须跟家人团圆,这天我从来都不敢打扰别人。”
雪里卿偏头,抚上男人靠在自己肩膀的脸颊,轻声安慰:“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
周贤弯眸,倾身亲一口夫郎。
“所以高兴啊。”
对上男人专注映着自己的笑眸,雪里卿眸色柔软,但在周贤还黏黏糊糊想亲过来时,还是用食指抵住他脑门,阻止了他的亲近。
“人都在,还要守岁,别闹。”
周贤低头轻笑。
待大家将厅堂收拾干净,作为东家或长辈,雪里卿同样拿出用红线缠绑的铜钱串,挨个给人发压岁钱。
大家接住,喜滋滋说吉祥话。
古代乡村的除夕守岁,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活动,只需点上岁火,一家人围炉夜话守到五更。
大家平日都习惯了早睡早起,十点都算是熬夜。起初,他们还有精神吃零嘴、谈天说地,随着时间接近子夜,堂屋里逐渐变得安静,所有人都在努力支着眼皮在困意里挣扎。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屋里突然想起一道巨大的鼾声。
“吭——”
正打盹的雪里卿被惊醒,他猛地从周贤怀里支起身,睁大的浅瞳里透露着满满的震惊和警惕,以及好眠被打扰的浓烈不悦。
周贤好笑地拍拍他的背安慰,同时递了个眼神,示意姜云叫醒正长着嘴巴打呼噜的赵文进。
“不、不好意思。”
得知自己打鼾把所有人都吓到,赵文进羞愧地垂着脑袋抱歉。
其余人忍不住哄笑出声。
多亏有这个小插曲,给大家续了些精神,但这并不足以支撑到五更天。
周贤让林二丫带已经趴着睡着的旬丫儿和小满去房间睡觉,两个孩子没必要跟着熬,随后低声问雪里卿:“你要不要去睡?这里有我。”
雪里卿打了个哈欠,摇头拒绝。
守岁守的是来年无病无灾,以后长命百岁,他定然不能轻言放弃。
见他如此坚持,周贤没再多劝,趁这会儿大家都还有几分清醒,转头安排人去厨房搬来食材和工具,开始准备明天要吃的饺子。
馅料做两种,猪肉大葱和素三鲜。
前者馅如其名,以猪肉和大葱为主料,猪肉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煮出来的饺子一口咬下去浓香多汁,尤其解馋。
后者则需用到鸡蛋、虾仁、韭菜和木耳,虾仁没有新鲜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之前买的虾仁干。干虾和木耳提前泡好,跟韭菜一样切碎,鸡蛋则炒散成金黄,辅用简单的调味,做出来的馅料咸鲜有道,口感丰富。
切菜和面、擀皮包饺子,大家手上有活,果然不那么困了,还高兴地比比谁捏的饺子更好看,顺便再嘲笑一下饺子帘上最丑的那个。
“哈哈哈汤圆都没这么圆,外面的面皮里掺着菜馅儿,这不能叫饺子,得叫丸子吧!”
饺子被评为倒数第二的孟顺突然找回自信,对丑得一骑绝尘的倒数第一进行无情嘲笑,笑完抬头问:“这是那个人才捏的?”
雪里卿面无表情:“我。”
嘲笑声戛然而止,孟顺僵住,对着自己的嘴抽了下。
雪里卿冷哼,丢下手里的面团。
孟顺张张嘴想要补救,对着那团饺子盯了半晌,却只憋出句:“少爷,您捏丸子肯定特别好。”
周贤本就憋笑憋的浑身颤抖,听见这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惹来雪里卿的怒瞪。
周贤笑得更欢快了。
真是生命不息艺术不止,继炭团团后,又出了个饺丸子。雪里卿对球状物情有独钟,说不定真适合捏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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