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舂相不巷
每次爹爹回家说要休夫郎,阿爹总是惊恐得浑身颤抖,带着她跪地乞求给他们一个活路,忍受接下来的拳打脚踢。
阿爹说,他们若失去爹爹庇护,被赶出家门就是死路一条。
阿爹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她很小的时候,爹爹对他们很好的。只是为了赚钱让他们过好日子,却遇人不淑被骗,遭祸跛了腿,才遭受打击变成这样,他们应该体谅照顾,应当忍耐顺从。
阿爹还说,他若离开,旬丫儿在家无依无靠,会被打会被欺负,所以他一定不能被休,一定要留下来养育她保护她,她是阿爹唯一的最重要的孩子。
旬丫儿很感恩阿爹。
挨打时阿爹会挡在前面护着她。
吃饭时阿爹会把最好的留给她。
干活时阿爹怕她累,没一会儿便让她去树荫下歇息喝水,自己在烈日之下佝偻着腰,肩被麻绳勒出深痕……
阿爹是世上最疼爱她的亲人,艰辛养育她,为她劳苦,为她受难。
是她拖累了阿爹。
所以旬丫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乖巧顺从爹爹的坏脾气,努力分担活计,每天晚上都在心中默默祈求爹爹有一天可以变回从前的好模样,变回阿爹盼望的那样。
日子一天天度过,旬丫儿忽然收到爹爹要把她提前嫁出去的消息。阿爹说父母之命,女儿总要出嫁的,嫁个好人家有了依靠,他也能安心。
然后昨日雨中,爹爹带回个老头。
阿爹准备酒菜,带着她站到一旁,眼睁睁看着爹爹从对方手中接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说二十二两,没讲一句话。
旬丫儿奔入雨中时,有失望。
夜晚躺在陌生的床上,旬丫儿偷偷哭了一整夜,却不是因爹爹要逼她嫁老头难过,不是劫后余生而后怕,亦不是对阿爹不帮她而失望难过。
她是自责愧疚,是觉得自己对不起阿爹,是认为自己是个可恨的白眼狼。
旬丫儿回忆白日发生的一幕幕,觉得阿爹应当也是不愿意她嫁给那种人的,只是当时害怕才一时间没能说出口,而且在她喊出不要时,阿爹还站出来帮她挡住爹爹的打,所以她才能来得及跑出去。
或许阿爹就是帮她逃跑。
后来在厅堂里,阿爹也是听说她给二叔叔当妹妹能过得更好,才点头答应把她过继出去。阿爹自始至终都为了她。
而她呢?她为阿爹做了什么?
她自私地逃跑了,甚至在被问怕不怕以后没有阿爹时说可以,变成了别人的孩子,却把留下来保护自己养育自己的阿爹丢在了原地,丢在了雨幕后那个沉默阴暗恐怖的家。
旬丫儿觉得自己坏透了。
可是现在雪里卿却告诉她,那天是阿爹带着人找上门,想将她要回去嫁给那个老头,他很认同这门亲事,还觉得爹爹都是为她好。
拿着卖她的银子回去后,爹爹还不满足,要把阿爹休掉再卖给那老头,阿爹得知后……上吊了。
旬丫儿有些不明白。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不明白什么,就是心里空白一片,没有着落。
雪里卿望见女孩不自觉颤抖的双手,过去轻轻按住,道:“下午村里会商讨他们的结果,或许会和离或许还会继续一起生活,你要去吗?到时你可以看望他,把想问的想说的都告诉他们。”
旬丫儿点点头,随后小心请示:“我能先去林子一趟吗?”
雪里卿并未多问,颔首答应。
下午启程去村里,旬丫儿出现时怀里抱着一株六月霜①。
村长等人在周三全家处理事情,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来,但门口路上、邻居家总是管不到的,依然三三两两站满人,都在讨论周三全和吴河的事。
抬头瞧见周贤夫夫两人领着旬丫儿出现,有人指了指家门道:“郎中刚进去,得等一会儿才有结果。”
周贤笑着道谢,敲敲门进去。
周三全家只有东边两间茅屋,西边搭着鸡窝,正屋位置本是留着起砖瓦房的,后来出事搁置,如今围成一片小菜园。
此时院子里站着一堆人。
有村长、村中三个姓氏的族老以及周三全的兄长亲戚,值得一提的是,周三全的大哥就是周瘪三。
瘪三是外号,本人大名周大全。
周瘪三正站在院子里烦躁,扭头瞧见周贤和雪里卿出现,脸色瞬间阴沉。他可没忘之前那事,自家明明藏得好,马上能把事情躲过去,结果被这两个人毁掉,害得他儿子二狗只能娶一个破鞋。
彼时又来掺和他三弟的事,真是狗皮膏药,新仇旧怨!
周瘪三重哼,却也不敢直接骂周贤和雪里卿,转眸看见旁边跟着的旬丫儿,当即找到出口,指着她破口大骂。
“你个灾星,要不是你乱跑,能出这档子事!阿爹被你害得上吊,亲爹吓得痴痴傻傻,你倒过起了好日子啊?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周贤啧了声,抬步过去捏住他指人的手指头,用力朝下一掰,在男人的痛呼声中冷声提醒:“手不想要了可以求我帮你处理掉。旬丫儿现在是我家妹妹,以后要再嘴里不干净,小心我不客气。”
周瘪三不甘:“我是她亲生大伯!”
周贤不同他掰扯,抬头看向村长和几个周姓族老微笑询问:“昨日断亲契书写的清清楚楚,各位长辈来说说,他是旬丫儿的谁?”
一个山羊胡子的族老咳声提醒:“大全呐,按族谱上排的辈分,你该喊一声阿妹。”
“阿妹!!!”
周瘪三震惊得忘了气愤,想到了一点反问:“那她亲爹不也?”
族老摸摸胡子肯定:“也是阿妹。”
看着他憋得涨红的脸,周贤好心地拍拍他肩膀安慰:“你们家辈分还挺高,又不是喊姑奶奶,一个妹子而已嘛。”
说着他侧身露出背后的女孩,笑吟吟道:“来,喊一声听听。”
望见缩在雪里卿身边的旬丫儿,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也在期待,周瘪三憋屈得抬手给自己掐人中。
周三全那狗东西,办的这他娘的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六月霜是草药刘寄奴的别称,活血化瘀。
这里改一个bug,三七古代产地是南方,本文宝山村设定北方,没有这个东西,因此改成了六月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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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爪]2025.4.3
第99章
在院子里一众长辈的视线压力下,周瘪三打牙缝里挤出阿妹两个字,只是那双眼睛恶狠狠地淬着毒火。
旬丫儿抱着怀里的六月霜畏怕。
雪里卿拍直她的背,教她:“给他个面子应一声,往后你是我们的阿妹,不矮任何人一头。”
旬丫儿点点头,看着以前的大伯,动动嘴中气十足喊回去:“大哥!”
周瘪三差点气晕。
旁边周贤笑乐,给女孩比了个肯定的大拇指。
旬丫儿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屋子目露担忧。见此,雪里卿同院子里的人讲了一声,得到吴河再里头那间屋子,便带着她朝那边走去。
刚到门口,便瞧见门板被拉开条缝,鬼鬼祟祟探出半张熟悉的脸。
是郑小瑞。
他如今是周瘪三家的二夫郎,三叔家出了事,便跟着婆母和大嫂来看顾。面对吴河那憋屈相,郑小瑞不屑一顾,又得装乖待着,正心不在焉呢便听见院子里响起周贤的声音。
他心思一动,好不容易偷偷挪过来,一开门却跟对方夫郎撞上视线。
可真是倒霉。
雪里卿眯眸:“偷瞧什么呢?”
他淡淡一声,却引来屋里所有人的关注。周瘪三的娘子瞧见他撅着屁股趴门的鬼祟模样,当即生气,起身过来就拧着他耳朵薅过去骂。
“小浪蹄子又犯骚劲儿了是吧?外面都是男人,你想勾引谁?回去我非得让二狗狠狠教训你。”
雪里卿淡定推开半掩的门板,望着这对一打一躲的婆媳道:“旬丫儿过来看看吴夫郎,想单独聊聊,各位可否出去行个方便?”
屋里只有周瘪三家的三位婆媳和周二壮家的两个,抬头便见雪里卿高高一个堵在门口,冷色冷语,气势唬人,没多为难都出去了。
吴河早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紧紧望着他身后的旬丫儿,眼眶湿润。
待所有人都出去,雪里卿便将女孩领进屋里,说了声你们聊,便转身出去将门关紧,自己站在门口帮忙守着,不让别人打扰或偷听。
旬丫儿站在熟悉的屋中央,望着憔悴的阿爹和脖子上那骇人的青紫勒痕,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吴河立即往前挪了下哑声哭唤。
“旬丫儿……”
旬丫儿并未立即过去,转头在屋里找出石臼,把怀里已经清理干净的六月霜放进去用力捣碎,用布条包着给吴河的脖子敷上,然后又给他倒碗水润嗓子。
吴河捧着碗,想说话,被女孩推推碗催促。
他只好先低头喝水。
这一整日又是淋雨生病,又是上吊被救痛哭不断,院子里围着人没少过,却无人在意他,虚软无力躺在床上一直没碰过水。此时喝到,才反应过来了渴。
望着阿爹急切地喝完一整碗水,旬丫儿又给他倒,连喝三碗才停下。
父女二人泪眼相视。
吴河想问她昨日淋雨有没有生病,旬丫儿却先一步开口,问出下午独自去林子里采药时想出的一个问题:“阿爹昨日同意将我嫁给那个人,为何?那样的人就是阿爹心中的好依靠,是能放心将我叫出去的女婿吗?”
吴河张张嘴:“那是你爹爹……”
旬丫儿反问:“爹爹选的就是对的,就是好的?”
她攥着衣角忍了忍,想到雪里卿告诉她要把想问的都问出来,最终还是把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爹爹还将他选给了你,阿爹为何要寻死?”
吴河愣怔,眼泪都凝滞住。
他眸中慌乱又茫然,口中喃喃:“我是你爹爹的人,怎能怎能……”
“阿爹是骗子!”
旬丫儿用力摇头,痛哭着道:“阿爹一直都是骗子。阿爹说爹爹是好人,他一直打我们骂我们还要卖我们,除了喝酒的时候我从未见他一个笑脸。阿爹说你要留在家中保护我,不让我无依无靠被欺负,可世上欺负我最大的就是爹爹,阿爹永远认同他,我哪来的依靠?”
“还有,阿爹说离开爹爹的庇护就会死,可是你知道二丫姐吗?”
“昨夜她跟我讲了她的故事,她的夫君公婆都死了,带着孩子被赶出家门,去山上刨土洞住,挖野菜吃,现如今在阿哥家中做长工活得好好的。爹爹从未给我们庇护还会把家里的钱粮全拿走,我们反正也都是靠采野菜野果度日,我比小满年纪大很多,能干活能吃苦不怕住土洞,为什么他们能活我们两个不能活?”
这一连串的话听得吴河呼吸越来越粗重,嗓子紧得仿佛回到上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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