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条猫罐头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直接拿碎银子往他脸砸!
刘继宗瞬间火气上涌,脸黑如墨,准备招呼在场的差役上前把人拘了,好好揍一顿出出气。
但却不想下一秒听到这人说是王知县从钱塘来的亲戚,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虽然和他姐夫相处不多,却从他姐姐那里听过他姐夫说起本家的情况。
和本家的富贵相比起来,他姐夫这个知县根本无足轻重。
就连他姐夫这个吴江知县,也是靠着本家的扶持才能上任的。
努力睁大他那双眯缝眼,刘继宗细细打量起王元卿的衣冠,这才惊觉这人从头顶的青玉冠,苏绣的外衣,到腰间悬挂的一组晶莹剔透的宝石玉佩,显然不是普通富家公子可以比拟的。
而他之前以为的穿戴锦缎的富商,现在拱卫在这公子身边,明显只是管事而已。
刘继宗当场呆愣,要是让他姐夫知道他因为勒索钱财不长眼,得罪了本家的人,非得扒掉他一层皮不可。
强烈的恐惧让刘继宗瞬间无师自通掌握了川剧绝学,变脸。表情从凶神恶煞立刻转为殷切讨好。
他弯腰捡起掉到脚边的二两碎银,用衣袖擦干净后,弯着腰小心翼翼的的递到王元卿面前。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原来是王家的公子到了。”刘继宗边说边讨饶:“都怪小人眼拙,贵客临门都不知道,我姐夫早盼着公子一行人来嘞。”
“还请公子不要和小人一般见识,快些入城到府上歇息吧。”
第5章 讨债鬼
王元卿只当看不见,王鼎冷哼一声:“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也配说一家人的话。”
有机灵的小吏看刘继宗得罪了知县的贵客,赶紧往城里跑去通知。恰好王济估摸着王元卿一行人应该是这个时间点要到了,正往城门口赶来。
半路遇到来寻他的小吏,听小吏说了刘继宗惹出的事,立时打死他的心都有了,着急忙慌的赶到城门口来。
“哎呀六郎,犯不着为这么个混账东西生气呀!”
隔着一段距离,王济就看到王元卿招呼着一众人准备离开的动作,急忙高声开口挽留。
随后快步跑到王元卿跟前,拉着他的衣袖不松手,生怕人就这样直接返程了。
让小吏驱赶走了看热闹的路人后,王济直接跳起来抡胳膊奖励了刘继宗两个他最爱吃的大耳刮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虽然是授意他在这里搞勒索敲诈,但是也仔细叮嘱过他千万要长眼,只为难那些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不能得罪了高官权贵,没想到他还是给他惹出了事情。
“六郎,哥哥自从收到信说你要亲自来吴江赴宴,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你来啊。”王县令打量着王元卿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心中不断暗骂给他惹事的小舅子。
“都怪哥哥平日里管教不严,让手下的混账冒犯了你,回头哥哥一定好好收拾他。六郎远道而来,路途辛苦,要是连哥哥的家门都不进直接返程,回头让我怎么和你爹交代啊。”
王济那两巴掌不掺一点水分,王元卿看着被打成猪头也捂着脸不敢吱声的刘继宗,心中嘀咕看来是真怕得罪了他老爹头顶乌纱帽不保,仍然是冷着脸不说话。
“你王知县府上的酒席可不是谁都有资格上门的,单是入城就要我们三十两的进城钱,不知道进了城后,这进门钱又要多少?”徐大江讥讽问道。
王济被徐大江挤兑得面红耳赤,虽然恼恨他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做了七品知县还要被一个管家嘲笑,却不敢表现出来。
王济尴尬着朝徐大江拱了拱手:“回头我一定处理了这不长眼的混账,还请徐管家帮我劝劝六郎,这路途辛苦,怎么好让他就这样起身呢。”
看王济态度还算端正,又想到赶了好几天的路才来到这儿,要是不作休息又立马返程确实劳累,徐大江有些犹豫的看向自家少爷。
王鼎倒是无所谓,阿福这个小胖子是不想再赶路了。
“少爷,我们不是还要发动人手去抓那个疯道士,救绿腰姐姐吗?”
王元卿当然没忘了这事,但他看到吴江县这些衙役小吏只会敛财的做派就心中拔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指望他们去救人。
哎,算了算了,来都来了,都是亲戚,王元卿也不想搞得他脸上太难看。
“让我不回去也可以,你先说说要怎么处理你这小舅子。”
听出王元卿语气软化,王济喜出望外,只想赶紧哄好这个小祖宗。吩咐左右把刘继宗身上代表衙役的皂衣和纱帽当场脱下,免了他的差事,又严厉的警告不许他再上门,让左右将他赶得远远的,免得再碍了王元卿的眼。
看着刘继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被拖下去,王元卿又将疯道人掳走他婢女的事情讲了,等到王济仔细吩咐差役带人去追查后,才终于坐上步辇跟着他去了他府上。
到了王府,府上的管事带着徐大江和一众仆役下去休息,王济领着王元卿王鼎二人到大厅,王济的妻子李氏早在大厅等着接待王元卿一行人。
李氏和王济同龄,也是四十往上的年纪了。虽然丈夫发达后纳了好几房小妾,现在还生了庶子,但她倒不甚在意。
王元卿带着王鼎老老实实的给李氏见了礼,礼数周到,并不像对着王济那样冷淡。
李氏从十几岁嫁给王济,到如今人到中年,也算是看着王元卿这个族里的同辈小叔子长大的。
兼之王元卿自小就长得漂亮,唇红齿白的,长大后更是生得风流多情,性格也外向讨人喜欢。李氏自己没有过生育,一向十分喜爱王元卿。
亲自扶起王元卿后,李氏亲切的挽着王元卿的手臂坐下,关心了二人路途的辛苦,又问了些钱塘老家各房亲戚的情况。
“春娘,快抱着哥儿出来拜见他小叔和哥哥。”
李氏向左侧的屏风方向打招呼,随后就见一个妙龄女子抱着襁褓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来到李氏面前,低眉顺眼,姿态谦恭,并没有抬眼打量二人的举动。
李氏满脸慈爱的起身接过女子怀中的婴孩,走向下首的王元卿二人,王元卿也起身弯腰看起襁褓里的婴儿,夸赞的客套话已经含在口中。
这么丑!
王元卿和王鼎看清楚襁褓里的孩子后同时在心里惊呼,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二人之前见到的未出月婴孩大都是白白胖胖的,即使爹妈长相一般遗传到小孩,也能看出几分幼态可爱来。但王济这孩子却看起来又黑又瘦,一双眯缝吊梢眼呆滞无神,和可爱一点不沾边。说句不好听的,活像钱塘县郊外那座十王殿屋檐下,判官塑像左右站立的青皮小鬼一样。
虽然小孩长得有些不礼貌,但王元卿是个礼貌人,出于礼貌他还是勉强说了两句可爱之类的违心话,又取下腰间一个狐狸形状的玛瑙吊坠放在襁褓上作为给小辈的见面礼。
李氏将吊坠交给刘春娘,让她谢过礼后,抱着孩子退下了。王元卿看这刘氏举止规矩懂礼,和她那张扬跋扈的混账兄弟看着没一点相似的地方。
住了两天后,王元卿通过观察得出结论,那刘春娘不同于王济其他妾室,是真的对李氏十分恭敬,并没有仗着生了孩子就逾越规矩礼数,而王济虽然宠爱妾室,倒也还算尊重发妻。
至于抓捕那个疯癫道人的事,王济虽然已经信誓旦旦的表示发动了县里的所有人手,也通知了村里的里长,但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更别说绿腰了。
王元卿背地里把那疯癫道人骂了上百次,发誓一旦找到人,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无奈找不到人,也只能暗中生闷气了。
第6章 儿子和叉烧的区别
第三天就是满月宴,王济作为吴江县令,席上自然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王元卿也和王鼎一起到前院赴宴,虽然心里仍牵挂着绿腰,但在这种喜庆场合,他也不会故意垮着个脸破坏气氛。
奇怪的是王济这个做爹的,不知为何愁眉苦脸的出现在客人面前,就连接待客人时嘴边挂着的笑容也怎么看都像是苦笑,十分勉强。
原本之前每次见到这个丑儿子,王济都要眉开眼笑的抱起来哄逗一番,但今天婢女将婴儿抱到他面前时,他却一脸不耐烦的皱眉躲开。
难不成是终于意识到了他这个儿子生得有些有碍观瞻?
王元卿坐在主桌上,看着王济突然起身吩咐婢女抱着孩子往后院走去。
“济叔今天是怎么了,在他儿子的满月宴上脸色那么难看,难不成是突然发现孩子长得不像他啊?”王鼎也发现了王济的异常,凑到王元卿耳边小声嘀咕。
连王鼎这个粗神经都发现了王济的异常,何况其他来赴宴的客人。只不过因为主人家是本地权力最大的知县大人,害怕得罪了父母官,即使心中好奇,也都强忍着不敢在席上议论。等到王济离席后,才开始互相和熟人挤眉弄眼起来。
王元卿虽然觉得王鼎在胡扯,但也觉得王济今天的表现十分怪异,一想到刚才他离席时已经是铁青的脸色,王元卿起身准备去看一下情况,王鼎也立刻跟着。
两人走到王济的院子里,还没进门就听到春娘的哭泣求饶声传出来。
王元卿和王鼎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这大好的日子怎么哭哭啼啼的,难不成真的被王鼎乌鸦嘴说中了,王济被戴了个大绿帽子?
二人一时间进退两难,就听里面又传来李氏的说话声。
“都养一个月了,哪里能说丢掉就丢掉,好歹是一条命啊。”李氏声音里满是无奈。
王元卿没想到自己大老远的赶来吃满月酒席,结果孩子却不是亲生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再不将这孽畜丢掉,我就将他溺死了事!”王济冷酷的丢下话,就准备去外头把客人打发走。
没想到一开门和就呆愣的王元卿二人撞了个正着,三方视线接触都莫名尴尬。
春娘抱着孩子追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王济面前,哭求道:“求老爷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给哥儿一条活路吧。”
“才刚满月的孩子,丢出去哪有活路啊,他可是您唯一的亲生骨肉啊!”娘家就剩下一个混账哥哥,向来唯王济马首是瞻,是绝不敢和他作对收留外甥的。
“亏你给我生了个讨债鬼出来,不赶紧把他丢掉,还等着他来讨老爷我的命不成?”
嗯?
王元卿心中瞬间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先不管王济头上有没有一顶隐形的帽子,只看春娘抱着孩子跪在面前不住的哀求,襁褓中的孩子也被大人的争吵哭泣声惊吓到,扯着嗓子哭嚎起来,听得人头大。
“进屋说进屋说,外院还有客人呢,我们进屋说好吧。”王元卿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劝道。
王济大概也不愿意高声争吵,在外人面前丢人,带头进了屋。
等几人都进去了,王元卿走在最后,关门时顺手用木闩拴上了门。
李氏将春娘扶了起来,族中都知道王元卿最是不信鬼神之说,于是李氏把王济突然梦到鬼神入梦警告他,说他儿子是上辈子的债主,这一世特意投胎成他儿子来讨债之事简单说给了王元卿二人听,希望王元卿能劝动王济。
王鼎作为一个标准的古人是信鬼神之说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劝解。
而王元卿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过魔幻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一个人因为做了个梦,就要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掉的。
这是丢孩子不是丢一块叉烧啊喂!
这还不如说不是亲生的呢!
“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胡闹啊!”
王元卿无奈的看着王济,脸上一副你怎么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事的表情。
“哎呀六郎,哥哥知道你不信鬼神,但是这次是不得不信啊。”
王济真觉得自己委屈,怎么所有人都不信他呢?
他也不想背上残害亲生骨肉的罪名啊,他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得个骨肉,就指望着以后让这孩子给他养老送终。
但不是要这个骨肉马上给他送终啊,他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当了官,还没活够呢!
“即使我前世真欠了他四十千钱,这辈子找我讨债。可你们看他投胎到我府上这一个月,一应吃穿用度,早超过四十千钱了,我现在丢掉他有何不可?”
襁褓中的婴孩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他亲爹要遗弃他的决心,开始咿咿呀呀起来。幼崽的声音童稚无辜,听得在场的人都心头发软,除了孩子他亲爹王济。
王济知道他并不是做了一个糊涂梦,入梦提醒他的鬼神和他也算是熟人,名叫陆判,是阴间的一个判官。前几年他还没中进士前,偶然间结识了他,也是在他的帮助下,他才能考中进士。不过这是他的秘密,不能为外人道也。
春娘听着亲生骨肉的哭声,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既是哭孩子,也是哭自己。十月怀胎拼命生下来的孩子突然被认定是讨债鬼投胎要被丢掉,而她作为生下这样不祥胎的人,以后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朝廷现在还要求各地修建育婴堂收养被遗弃的婴孩,你这个县令却公然带头丢弃孩子,这让你治下的百姓,你的上级以后怎么看你?”王元卿知道王济对他的乌纱帽十分看重,试图用前途来劝说他。
“本官判自己无罪!”
在小命面前,王济哪里还管得了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