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萧晏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气,一手抓起寒螭剑的剑身。
锋刃单薄如纸,触之立时见血。
他无暇去看自己的手指断了没有,将剑身扯离自己的脖颈。
另一只手紧跟着打出一掌——
巽风竟未能立即反应,他正露出瞠目结舌的神色,像是从萧晏身上发现了惊天机密。
因此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胸前,毫不意外,与先前的血洞交叠。
巽风摔倒在地,双眼圆睁,口中往外冒着血。
但他目光死死盯着萧晏的脸,不成调的话语伴随血液一道往外吐,“怎么回事……你居然……”
萧晏扔下寒螭剑,率先查看自己的手指,锋刃陷在骨肉里,血流如注。
好在没有断。
他再用另一只手撑地缓缓起身,向来温和的双眼,难得结出几许霜寒,“巽风,我无愧于你,为何如此待我?”
“哈哈哈哈……”巽风发出一串狂笑,被血液呛得直咳,“反正都这样了,折在我手上的人那么多,加你一个又如何?”
萧晏微微一愣,“此言何意?”
月光遍洒,如冰如镜。
二人相隔一丈之遥,萧晏这时看清了,巽风身上像是穿了件斑驳的红衣。
但萧晏立时在心中否认,不是红衣。
因前殿事发突然,巽风终究未能更换喜服。
他自始至终穿着淡青色的锦缎常服,此时分明是浸染了鲜血,斑斑殷红连成片,色泽比人为织染的喜服更加浓烈。
浓烈到,连拂过的风都沾了腥气。
萧晏不由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方才巽风用手碰过,此刻湿冷一片。
再看指尖,果不其然也沾了血。
当下心头一紧,“你杀人了?是谁?”
“都死了……哈哈哈哈!”巽风笑得歇斯底里,像是做了一件极为痛快,却无半分快乐的事,“云家被我灭了!后山的诛邪大阵,我打开了!哈哈哈哈仙药谷一个都活不了!”
萧晏心中大震,“你在说什么?是你打开了诛邪大阵?”
萧晏顾不得背上的伤,将有恒召在手中,俯身将剑锋抵在巽风颈间。“为何要做这些?”
巽风不理会他,只是一个劲地放声大笑。
如此癫狂无状,萧晏有些诧异:“你这是……”
巽风忽而安静,喃喃一句:“我要死了。”
说罢,又重新笑起来,只是这次笑得无声,须臾间便笑出数道眼泪。
萧晏想起巽风胸前的伤,俯身借着月光细看。
但见那掌印眼熟,食指的部分明显短了些许。
萧晏还未想起是出自何人之手,却忽见巽风抬起头,“萧晏我求求你!”
他竟像萧晏先前一般,也抓起了有恒的剑锋。
但和萧晏不同,他并非反抗,只是稍稍挪开剑锋,在原地迅速跪起。
萧晏错愕的当口,他已经保持跪姿,开始低眉连声求告:“我求你,救救我吧,要不然……你再试试让我夺舍!”
说着还真个弯腰磕起头来。
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萧晏感到脚下在微微震动。
这离谱的要求让萧晏几乎失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求你!”巽风仍是磕个不停,苦苦哀求,“我的魂魄要散了……求你让我用用身体,哪怕一盏茶的时间,让我保住性命,我还要去前殿!”
萧晏沉默片刻,“你知道,这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你重伤在身,气力薄弱,最适合夺舍了!”巽风瞪着通红的双目,“云秋驰都愿意帮我,你堂堂萧仙师却事不关己?我呸!自私!如今才知道,你就是个伪君子!”
这一通胡搅蛮缠的话,萧晏本不放在心上,可那声“伪君子”撕心裂肺,满是真情实感,萧晏便忍不住问了:“此话怎讲?”
却听巽风怒吼一句:“都说我顽劣,偷学邪修秘术,那你萧晏身上的魂枷,又是从哪里来的?”
萧晏眉心一动,“……那是什么?”
“别装了。”巽风冷笑,“若非你身上封了魂枷,我方才已然得手,便是耽搁了这片刻,害我魂魄流散!我若事先知道,根本不会打你的主意,随便找个什么人夺舍,也不至如此……”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萧晏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陌生的“魂枷”二字清晰无比。
实际上,重点也并非魂枷。
而是他体内,莫名多了个不认识的物件。
萧晏蹲下身,“我不是有意隐瞒,我是真不知道。”
巽风审视萧晏的脸,见他神态恳切,里里外外都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
愣了半晌,巽风满腹的怒意莫名再起,“为什么……为什么你萧晏就比我好命!”
他说着捂住胸口,再一口血吐出来,整个人脱力倒地。
诡异的是,他肉身趴在地上之后,有一抹淡淡的人影原地滞留几许,才慢慢倒下。
这虚实二体行动一致,却又一快一慢,越发像是一缕幽魂在追赶肉身。
巽风费力地道:“萧晏,我平生最不服你……唐喻心、天鉴、孟旷他们……个个都是出身不凡,只有你跟我一样是孤儿,又偏偏是你,进了一个好师门!你又惯会装好人,谁都向着你!就连玄空师叔,待你也格外不同!”
萧晏想说,玄空真人向来温和亲善,只是你巽风叛逆,他也不好亲近。
但实话难听。萧晏不想再刺激他,避重就轻,“说句大不敬的话,清虚宫远在我剑林之上,论出身,我实不如你。”
“可是陆藏锋将你视为己出!”巽风语声悲愤,“玄空师叔就算有一百个好,也终归是暮年残疾,被小人哄得团团转!我被离火害到万劫不复,又上何处说理!”
提到离火,萧晏蓦然看向巽风胸前那枚独特的掌印,顿时了然,“离火来了?是他伤的你?”
巽风此时连紧咬牙关这一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
“我只恨不能报仇……”
本指望这次夺来一个更强的身体,好东山再起。
谁知却是这般结局。
萧晏见他默认,心中暗暗记下此事。“我会帮你和玄空真人解释,但……你可否告诉我,什么是魂枷。”
他并不喜欢做趁火打劫的事,无奈巽风时日无多。
巽风眼中有光芒微亮,随即便尽数熄灭,“还是算了,有离火在,他不会听你的。”
这些话,萧晏找不到理由去相信。
在巽风的口中,离火长袖善舞,阿谀谄媚,玄空真人偏听偏信,暗弱无能。
但现实是,离火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而玄空真人,虽说在泣血河决战中落下残疾,性情心智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至今在仙门地位稳固,依然是人人尊崇。
至少萧晏所见,是如此。
巽风身上那道虚影越发浅淡。
他的身体几乎静止,嗓子里仅剩些含混的声音,已经不成语句,“还是帮我……把我……身体和伦珠合葬……”
伦珠的尸身,怕是要运回西昆仑安葬,合葬一事并不好办。
但萧晏急于求知,还是答应下来,“我、尽力而为。”
“魂枷是邪修咒术,被封存在藏经阁……身有魂枷,魂魄如护在铜墙铁壁之中,谁也夺舍不得……我曾出于好奇,给自己下了一道……”巽风声音飘摇不定,“你既没学过,又不知是谁在帮你……”
既然是邪修的东西,普天之下学过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邪修。
但邪修怎会闲来无事保护他?
萧晏想再追问巽风,却见巽风身上那道虚影,彻底埋没在身体里,再不动弹一下。
“早知如此……我何必乱跑……该去,前殿找你的……都是我贪心……”
最后一字几不可闻,如同被风吹散。
萧晏再唤一声:“巽风?”
无人应答。
北境四子之一,就此陨落。
萧晏活到二十岁,也算行走天下,看惯生死。
却是头一遭有人死去,会让他在伤感、惋惜的同时,感到心头发堵。
严格说来,巽风算是作恶多端,并不值得同情。
但他到底和自己生平相似,天资根骨不相上下,胆识野心更在他萧晏之上。
最终却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萧晏想,这一切,当真全是巽风自己咎由自取么?
萧宴伸出手,放在尸身的眼睛上。
可是无论他怎么抚动,这双大睁充血的眼睛却始终不肯闭合,也不知这些不甘是来自巽风,还是云秋驰。
眼看尸体即将失温,萧晏一声叹息,只好放弃。
他打算先将吴猛和天鉴带走,云秋驰的尸身,只能缓缓再收。
然而刚起身,他却毫无预兆地两眼一黑,又原地栽倒。
草木乱摇,萧厌礼面色沉沉,来得悄无声息。
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迫不及待欺身而上,将双手按在萧晏的额头上。
方才他就在暗处,此间种种,他也一点不落地看在眼里。
实际上,安置完李乌头回来,他便一直在寻找萧晏。
期间,他甚至深入战局之中,又抓紧吸了十多个邪修,让状态达到最佳。
打从回到这个年月,与萧晏“兄弟相认”,结伴进入仙药谷,巡查此间邪修踪迹,想尽一切办法获得更多邪气……他步步为营,全是为了促成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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