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治病神仙水
他便搁下汤碗,只用言语劝道:“你何必自苦,我们师门宽厚和睦,你就算休养一辈子,我们也照顾得了。”
一旁的关早脸色骤变。
祁晨瞬间崩溃,嘶声道:“我不要这样一辈子……让我死!大师兄,关早师兄,求你们一剑杀了我啊!”
萧晏措手不及,没想到一句安慰的话,竟让祁晨炸了锅。
“我不要被照顾!我不要做废人……杀了我吧求求你们!”祁晨泪如泉涌,攒起为数不多的体力,在关早的钳制下挣扎。
那汤碗被碰掉,汤汤水水连同碎片撒了一地。
“别说这傻话,才几天啊,再忍忍!会有办法的,你看大师兄都回来了!”关早眼里血丝满布,满怀期待地看向萧晏,“大师兄,你说是不是?”
萧晏怔了怔,有些心虚地转过身去,到门后取了扫帚和簸箕,无言地打扫满地狼藉。
别说他不愿意救祁晨。
就算愿意,祁晨的脉象时而若有似无,时而错综复杂地狂跳一通,像是有一股狡黠的妖气在体内作祟。
师尊已经用过各种方法,均是祛除不得,化解不开。
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但萧晏心疼关早,这个傻小子正在修习的关键时期,不知道还要这上头耗多久。
在关早送他和萧厌礼离开时,他忍不住提醒:“师弟,师父不是要你参加论仙盛会,你可要好生准备,不要给我剑林丢份。”
“……再说吧。”关早扶着额头,两眼无光,“我焦头烂额的,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萧晏心里凉了半截。
关早的天资虽不算拔尖,却也算上乘,加之肯吃苦下功夫,也是剑林弟子的佼佼者。
萧晏曾和陆藏锋预想过,本次论仙盛会,关早至少能在第二轮复赛中,位列前三。
祁晨卧病事小,但要因为他把关早搭进去,未免太划不来。
萧晏回去便取出捏团,捏了半晌之后,又在屋内翻箱倒柜,踅摸出几本医书,一面翻看,一面继续摆弄捏团。
萧厌礼旁观多时,冷不丁问:“在你看来,祁晨如何?”
“……挺好的。”萧晏抬起头,眼神干干净净,“他热心助人,温柔和善,也是因为他,你我兄弟才能相认,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萧厌礼拂袖而去。
本想着稍稍缓解祁晨的不适,让关早松快些。
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萧晏这蠢货,不仅对祁晨的真正面目浑然不觉,甚至以为祁晨有恩,倘若真放祁晨活蹦乱跳,萧晏少不得被他害死。
虽说前路未卜,萧厌礼在鹤峰安顿下来,倒也闲适自在,吃得虽少,睡得却沉,精气神比起刚来那几日,已是判若两人。
萧晏时而埋头练剑,看书悟道,时而来找他说两句闲话。
初时萧晏还会采一大把蒲公英,兴冲冲地送到他面前。
萧厌礼不明所以,只烦乱地一吹,吹得白絮乱飞,萧晏这时往往会浮出许多笑意来,下回继续送。
没两次,萧厌礼觉出不对。
萧晏那模样,分明是在逗弄孩童。
他搜肠刮肚想了许久,才找出头绪——那日不过是在鹿峰追忆往昔,照着童年的样子,吹了一回蒲公英而已,竟被萧晏看在眼里。
萧厌礼终于忍不住,冷冷拒绝又一次送来的蒲公英,“拿走,幼稚。”
萧晏悻悻道:“我小时候经常这么吹,还以为你也喜欢。”
他自己将蒲公英吹散,从此终于不再送了。
忽忽几日过去,到了萧晏“闭关”之时。
因他二人事先说好,东海乃是小昆仑势力所在,带着萧厌礼极易被发现。
此番只萧晏自己乔装前去。
萧厌礼没有异议,只是主动提出,由他扮做萧晏的模样,到鹰峰闭关。
萧晏觉得此举意义不大,但再一想,又欣然同意。
兄长性格孤僻,倘若独自留在鹤峰跟人起了龃龉,无人替他周旋,到鹰峰清静自在,无人烦扰,他也放心。
萧厌礼见萧晏点头,便得寸进尺,向他索要一样东西。
“给我一把剑,防身用。”
萧晏深以为然,“是该如此,虽说师弟们会到处巡查,鹰峰又有结界,不会有危险,但你一人独处,有剑傍身,到底踏实些。”
萧晏便去求了陆藏锋。
大弟子的亲兄弟要剑,陆藏锋倒也不吝赐予,当即带萧晏进了一趟藏剑窟,选了一堆暂时闲置的利剑,交给萧晏带走。
萧晏深知萧厌礼是凡人一个,指着其中一把,鼎力推荐:“哥,这一把自带灵力,我再教你几招驾驭之术,关键时刻可以应急。”
萧厌礼充耳不闻,俯视着桌案上一字排开的五六把剑,目光流转几回,伸手取了角落的一把。
萧晏有些意外,“这把剑倒是最为锋利,但毫无灵力,你……”
萧厌礼指尖轻触剑锋,“我不要灵力,锋利就行。”
此剑通身银灰,三尺来长,颜色与光泽均不起眼。
但是锋刃如纸,锋芒暗藏,砍起来悄无声息,萧厌礼用着趁手。
“哥,确定选它?”
“嗯。”
“……行。”萧晏自己看不上这把剑,但萧厌礼喜欢,他也不再多言,“往后,它便归你所有,要不要取个名字。”
萧厌礼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有恒。
它正在萧晏腰间矍铄流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张扬。
沉默片刻,萧厌礼说了两个字:“自量。”
萧晏一时未能反应,“什么?”
“自量。”萧厌礼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出这两个字,“剑名。”
“是不自量力的自量……哥取了这名,是要自我衡量,从此量力而行,好名字。”萧晏由衷称赞,开始他还以为,萧厌礼会依据寒螭剑,取个流虹、藏影之类的名字。
毕竟寒螭剑出自几十年前,这类流于表面、以剑为主的名字早已过时,听起来落俗了。
如今仙门盛行以剑自铭,剑的名字,往往彰显持剑者的追求。
剑名“自量”,品味甚高。
萧晏盯着那字看着看着,忽然惊喜抬头,“哥的字迹,竟是跟我的很像,难怪眼熟。”
他也忙沾了些茶水,准备也写个“自量”上去,和萧厌礼的字做比对。
萧厌礼却如风卷残云,直接用衣袖擦干桌面。“不像,没你写得好。”
萧晏将信将疑,觉得以自己的眼力不该看错,萧厌礼一定是自卑,不敢和自己比。
不过日子还长,找时机再让萧厌礼用笔墨写一写,多鼓励他几句,也就有底气了。
入夜,萧晏亲自送萧厌礼上鹰峰。
陆藏锋特意交代,其余弟子一概不许去送,如此一来,萧晏偷梁换柱方便许多。
他让萧厌礼穿上自己的衣物,自己则摘簪去冠,贴一圈胡须,穿一身短打,扮作樵夫模样。
鹰峰乃是静修枯坐之处,因峰顶奇石有下勾之状,形如鹰嘴,故而得名。
为确保闭关心无旁骛,此间松柏竹林丛生,景致单一,连个像样的房舍都不见,栖身之所也只有那几处山洞。
二人在最高处的洞口落地,萧晏卸下肩上沉甸甸的一包糕点,“走,我送你进去。”
因萧厌礼声称不爱吃饭,也不爱出门,并不要人送饭。他只好去厨房和师弟师妹那里到处搜集,攒得这些吃的,让萧厌礼在这些时日里权且果腹。
萧厌礼拿过包袱,“不必,我目送你走。”
那结界拦不住仙门中人和凡人,却对邪修异常敏锐,他绝不可能当着萧晏的面往里进。
“也好。”萧晏知道他不听劝,也不再执着于送他进去。
那山洞就在眼前,难道萧厌礼还能迷路?
但萧晏总归还是不放心,再次交代,“哥,你若有需要,就摁下洞口那块圆形石头,自会有人过来。”
“知道了。”
彩云漫天,当中攀着一轮明月。
萧晏走出几步,忽然转过身来,“你且安心,我尽早回来。”
“……嗯。”
一番动作后,有恒擎在半空蓄势待发,可萧晏忍不住,又回头看。
萧厌礼站在一地清辉中,面色比月色凉薄,“怎么?”
“……没事。 ”萧晏收起目光,跃上剑身,穿云而去。
他此去东海,必然是跌宕波折,可是身为兄长,萧厌礼始终没给一句叮咛。
哪怕说个“多加小心”,他心里也好受些。
可萧厌礼就那样站着,仿佛他只是下山闲逛。
萧晏飞出许久,再回头去看鹰峰。
烟云缭绕中,山洞前的人俨然未动,那白影若隐若现,渺如夜幕中一粒远星。
萧晏心头一热,眼眶紧跟着热起来,直怪自己不懂事。
兄长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人,又怎能要求他说那些虚话?
就这样站在风露中,目送他萧晏前行,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萧厌礼在鹰峰之巅,吹了许久的夜风,直到确定萧晏远去,才迈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进洞。
他本来也没打算真去替萧晏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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