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梦幽昙
她躺在推车上,脸色有些苍白,却还在冲他笑:“小隐,别紧张,妈相信你。”
厉隐舟点点头:“妈,我等你出来。”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厉隐舟站在手术台前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烂熟于心的步骤,那些反复演练过的动作,那些必须注意的细节。
他不能分心,他不能出错,这是他的母亲,四个小时后,手术成功结束。
厉隐舟走出手术室,旁边的护士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手还有点抖。
“厉主任,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在休息区坐了很久,然后才站起身往病房走去,母亲还在麻醉中没醒。
脸色比手术前还白一些,但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厉隐舟在她床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他考上医学院那天,母亲高兴得哭了一场,想起他第一次主刀手术前。
母亲特意鼓励:“别紧张,妈相信你”
现在,他亲手把母亲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
然后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厉隐舟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电梯口旁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钻进来,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长椅和光秃秃的树枝。
司北屿站在路灯下往楼上看,他不知道司北屿怎么知道今天是母亲手术的日子。
他也不知道司北屿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着这栋楼。
过了很久,司北屿低下头,把围巾拢紧了些,然后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然后他走了。
手术后的第二天,厉隐舟的母亲醒了,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
厉隐舟每天去看她,陪她说说话,帮她调整用药方案,她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小隐,小北是不是很忙?最近都没见他来?”厉母靠在床头,精神好了很多,“以前他不是每天都会往这儿跑吗?”
厉隐舟正在给她倒水,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把水温调好,才开口:“他忙。”
“忙什么忙,”厉母接过水杯,“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恨不得天天黏着你。”
厉隐舟只是看向窗户外,没接话。
厉母喝了一口水,抬眼看他,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有事就往别处看。
“我还不知道你,你们俩吵架了?”
他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整理好,把明天的药分出来,颗颗摆进小格里:“没有。”
那声音平得不像是在回答,倒像是在堵住追问,厉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肯定出事了,要是只是小别扭,他不会是这个表情,他现在的样子。
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搬不动,又放不下,她没有追问,这孩子从小就倔。
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行,”她笑了笑,把水杯放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妈就是随口问问,等他忙完了,你让他来,我给他做好吃的。”
厉隐舟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是心疼,他回了句:“好。”
司北屿去看厉母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厉隐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知道母亲转到了普通病房,知道她今天精神好,知道下午这个时间她刚睡醒。
他推开病房的门,进去的时候,厉隐舟正在给母亲削苹果,两人同时愣住了。
司北屿站在门口,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水果、营养品、按摩仪,大包小包地挂着,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欠下的都补上。
“妈……”司北屿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哪个字咬重了就会惹人生气。
叫完下意识地往厉隐舟那边瞟了一眼,见他没吭声,没反驳,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笑,却莫名让人听了心疼:“我来看你了。”
厉母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小北啊,”她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快进来快进来,站着干什么?”
厉隐舟赶紧放下手里的苹果去扶她,司北屿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想念,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第136章:不要让自己后悔。
“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肉了。”厉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满眼都是心疼。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没好好吃饭?你这孩子,再忙也要吃饭啊。”
“没有没有没有,”司北屿赶紧说,“我挺好的,妈,您别担心。”
“挺好的?你看看这脸,瘦得都快脱相了,手也凉,穿这么少,外面冷不冷?”
“不冷,今天太阳好。”
厉母拉着他的手不放,让他坐在床边,司北屿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被厉母握着。
另一只手不知道放哪儿,最后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的,厉隐舟站在一旁。
削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见母亲拉着司北屿的手,看见母亲眼里的心疼。
“小北,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怎么都不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司北屿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厉隐舟一眼,厉隐舟没抬头,继续削他的苹果。
“妈……我……我最近是有点忙,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看您的。”
“说什么对不起,”厉母拍拍他的手,“你们年轻人忙,我知道,来了就好。”
“等妈出院了,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回来,你看看你现在瘦的……”
司北屿眼眶有点红:“谢谢妈。”
“你叫我一声妈,我就把你当自己孩子,自己孩子瘦成这样,能不心疼吗?”
司北屿没说话,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厉隐舟把苹果削好,切成小块。
装在碗里,递给母亲,厉母接过来,第一块就递给了司北屿:“来,吃苹果。”
司北屿愣了一下,看看苹果,又看看厉隐舟,厉隐舟站在一旁,像是事不关己。
“阿姨,我不吃,您自己吃……”
“让你吃你就吃,”厉母把苹果塞到他手里,“小隐给我削的,又不是外人。”
司北屿握着那块苹果,没吃,他只是看着,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这孩子,以后要天天来,陪妈说话,给妈带好吃的,妈可想你了。”
司北屿的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妈以后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胖点,小隐也瘦了,你们俩都得养。”
厉母抬头看了厉隐舟一眼,她知道他们俩有事,她没问,可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过了一会厉母说“小北啊。”
司北屿抬起头:“您说。”
“小隐这孩子,脾气倔,有时候不会说话,你多担待他一点,好不好?”
司北屿转头看了厉隐舟一眼,又转回来:“妈……不是他,是我不好。”
“好好好,你叫我妈,我就认你这个儿子,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吧。”
司北屿眼眶彻底红了,厉隐舟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小隐,你站着干嘛?过来坐啊。”
厉隐舟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厉母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笑了。
“你们俩都在我身边,我就高兴了。”
厉母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厉隐舟的手指刚碰到司北屿的掌心,就像被烫到一样。
下意识往后缩,他还没来得及抽开,司北屿已经握紧了他,他怔了怔,没再动。
那只手很暖,比他的暖,那温度从指缝间渗过来,顺着血脉,一路烫到心里。
厉母看着他们,慢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几遍。
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
那天下午,司北屿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和厉母说了很多话,厉隐舟一直坐在旁边,听着,看着,什么也没说。
后来护士进来查房,司北屿才站起来。
“妈,我先走了,”他说,“您好好养病,等您出院了,我再来看您。”
厉母眼里全是不舍,拉着他的手不放:“你再坐会儿,再陪妈说说话。”
“下次我再来,给您带好吃的。”
厉母这才松开手,笑着说:“好,你说的啊,下次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厉隐舟看着母亲拉着他的手,他低着头红着眼眶,他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疼。
疼得他想坐下来,想跟他们一起说话,想回到以前那样,母亲在病床上笑。
他在旁边削苹果,司北屿坐在床边,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可是他不能。
司北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往外走。
厉隐舟站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