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梦幽昙
他没告诉司北屿,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他什么都说不出口,所以干脆不说。
出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在屋顶上。
厉隐舟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得他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空的,司北屿不在,也许是今天还没到时间。
也许是他终于放弃了,厉隐舟收回目光,握紧行李箱的拉杆,往小区门口走。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每天看见司北屿站在那儿。
不用每天折磨自己,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他的心好像也空了一块,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翻飞。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街对面,司北屿直直的站在花坛边。
像是从灰蒙蒙的天色里长出来的一棵树,他看到厉隐舟出来,整个人愣住了。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厉隐舟手里的行李箱上,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厉隐舟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不知道司北屿会来,他没有告诉过他,自己今天走。
他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以为这样就不用面对这一刻,可是他还是来了。
厉隐舟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他红了的眼眶。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谁都没动,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得雨丝斜斜地飘。
街上偶尔有车开过,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人撑着伞走过,可他们只是看着对方。
厉隐舟看见司北屿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声音被风卷走了。
他看见司北屿的眼睛红了,司北屿往前迈了一步,只有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迈出那一步,又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让自己停下来。
那一瞬间,厉隐舟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生疼,眼眶发酸。
他收回目光,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等一个声音喊他,等一个脚步追上来,等一只手拉住他,什么都没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去机场。”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司北屿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站在那个花坛边上,他看见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他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听不清是什么,厉隐舟收回目光,靠在座椅,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敲,他没有睁眼。
等那辆车消失得再也看不见,等厉隐舟彻底离开这座城,司北屿终于低下头。
他张了张嘴,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很久,才终于轻轻落下来:“哥,生日快乐。”
雨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颤抖的嘴唇,那句话混进雨水里流了满脸。
落叶吹到他脚边,他也没动,过了好一会,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冰凉的手机。
昨晚和白淮安的那通电话,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又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厉医生要出国进修三年,”白淮安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你真不打算挽留?”
司北屿没说话,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楼上那扇窗,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北屿,”白淮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急,“你在他楼下站了两个月。”
“天天站,风雨无阻,现在他要走了,你还是这么站着?你不打算告诉他?”
司北屿轻轻笑了:“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爱他,告诉他你不想让他走,告诉他你站了两个月是在等他回头。”
司北屿抬头看了看夜色,天上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得像能把人吞进去。
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能看到细细的雨丝在飘:“我不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他只是看着楼上,看着厉隐舟家的窗户,那扇窗还亮着灯:“他值得更好的。”
“什么意思?”白淮安没听懂。
“这个机会,”司北屿半天才挤出后面的话,“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是天生的医生,他的手,应该去救更多的人,应该站在更大的手术台上。”
“做更复杂的手术,救更多救不了的人,不应该被困在这里,被困在……”
“那你呢?你怎么办””白淮安问。
“我?”司北屿低低笑了出来。
“你就这么看着他走?”白淮安的声音带着心疼,带着不甘,“你爱他,他也爱你,你们明明相爱,为什么要这样?”
司北屿闭了闭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厉隐舟的那天,他穿着白大褂神情冷淡。
眉眼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想起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时,手指的温度。
想起那个雨夜,他拿着伞走出来的那一刻,想起他给自己披上外套时。
手指碰到自己肩膀的那一瞬,想起自己抱住他时,他没有推开,可是回不去了
“我知道。”司北屿的声音哑了。
“那你……”
“我知道他爱我,”司北屿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也知道他恨我……”
“恨我骗他,恨我一开始是冲着那些资料去的,让他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可那是……”白淮安着急的说。
“可那是事实……”司北屿打断他。
“我确实一开始是冲着资料去的,我确实让他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可后来,后来你是真的爱他。”
“后来是后来,那些伤害,已经在了,它不会因为我后来是真的,就消失。”
“他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那些事,会忍不住想,这一次,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我不能让他一直活在怀疑里,我不能让他每次看着我,心里都要打一个问号。”
第139章:三年后。
白淮安没说话,沉默从电话那头漫过来,很长,很重,白淮安叹了口气。
“你这样想,”白淮安声音很低,带着心疼,“那他呢?他知道你这样想吗?”
司北屿抬头看着夜色笑了一下,“他知道的,他知道我爱他,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他该救的人,那些他该站上的手术台,那些他该抵达的更大世界。”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穿过那扇早已熄灭的窗:“他得替我去看看。”
“北屿……”白淮安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无奈,全是不忍,全是心疼。
“我守护不了他的世界。”司北屿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还是笑着,“但我可以放他去守护别人的世界。”
“需要他的人太多了,我只有一个他,可那些等着他救命的人,也只有一个他。”
“我不能那么自私,让他去救更多的人,让他站在更大的地方,让他发光。”
“那光那么亮,我不贪心,我只要记得,那光里有一寸,也曾暖过我。”
“那你呢?你怎么办?你在他楼下站了两个月,就换来他走?你以后怎么办?”
“我?”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我只要知道他会过得好,就够了。”
挂了电话,他还在那里站着,像是要用这一眼,把往后所有的思念都提前预支。
雨还在下,细细的,凉凉的,落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看他了,明天他就要走了,他再也看不到这扇窗的灯光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厉隐舟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年之后再回来,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司北屿不会再站在楼下了。
也许他自己也能放下了,也许那些记忆会慢慢变淡,变模糊,变得不再那么疼。
他这样想着,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声中睡了过去,可他知道,他没有放下。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落进衣领里,也不知道那滴泪是为谁流的。
云层很厚,遮住了来时的路,也遮住了那个他不敢回头看的城市。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可以让一座城市的街道换了模样。
短到有些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有些名字一想起,心口还是会疼一下。
厉隐舟放下手里的病历,揉了揉眉心,进修的第三年,他已经是这家心脏中心。
最受瞩目的年轻医生之一,每周三台手术,两个门诊,剩下的时间泡在实验室里。
他把日子填得很满,满到没有缝隙去想起什么,可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比如深夜回到公寓,打开门那一刻的空空荡荡,比如偶尔看到街边相拥的情侣。
会像被刺痛一样移开眼,比如梦里那张模糊的脸,醒来后却清晰得像刻在眼前。
今天的手术刚结束,六个小时,一台复杂的心脏移植,主刀的是他的导师。
国际心外科权威迈克尔教授,他在旁边做一助,全程没有一丝分心。
走出手术区,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
他往休息室走,刚拐过弯,就看到孟奕辰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