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梦里解忧
刑部和顺天府的人都在场,乌泱泱围了一院子。
“大人,曾大人。”两名仵作已经将尸坑都清理完毕,说实话,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可清理的了。
宋亭舟看着坑里一具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只余下几片还没溶解的布片和一些不易消散的筋骨和内脏,说是尸体都已经称不上了,白骨还差不多。
他眉头锁死,“这些人最少已经死去六七个月了。”
“大人说的不错,这些死者应该已经被埋在此地七月。”仵作对两位上官行礼。
曾士棋问:“可还能查得出死因?”
楚辞对宋亭舟比划,“不是毒杀。”
那些死者的骨头是正常的白灰色,腐烂程度也是正常朽坏。
顺天府的仵作和刑部的仵作也商量过,特别是刑部的仵作,验尸经验丰富,他上前一步说道:“大人,这些死者的骨头上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严重的就是头骨和颈骨,生前应当是被施暴凌虐过,若是排除毒杀的话,剩余原因应当是外力致死,或是窒息死亡。”
曾仕棋听后扭头对宋亭舟说:“宋大人,接下来还要劳烦你调查死者身份。”
宋亭舟捧起手来对他拱了拱,正色道:“既然是在顺天府辖内发现的尸体,查案追凶自然是本府的分内之责。”
他不管做什么事都很沉稳冷静,充满力度。在发觉死者们因为死期太长而不得身份后,便立即吩咐衙门里的人探查顺天府内失踪人口。
这二十一名死者即是被埋在了边家,边家就有重大嫌疑。另一边又要传唤之前守在边家宅子里的几个奴仆。
夜里又是忙到很晚回拾春巷,孟晚一边给他找干净衣裳换洗,一边抱怨道:“但凡是夏天也不必这么麻烦,盛京的有钱人多,宅子都被人占着呢,实在不行只能先买座小的暂住了,省得你天天往家跑。”
宋亭舟握住他的手,“晚儿,无碍的。只是我到初到盛京,很多事,很多利益关系尚且不甚明朗,你和娘平日要多加小心。”
孟晚阴谋论道:“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然后提前把死尸埋到那里的吧?廉王的人。”
宋亭舟嘴角牵起一抹笑,“廉王的人又不知道我们在岭南的谋划,做什么布这个局?就为了给我们添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他不像乐正崎那样五官锐利又深邃,眼是双眼皮,眉毛很浓郁,眼睫也是又黑又密,鼻子高挺,嘴唇不薄不厚,是那种中式传统帅哥。忽略他过于严肃的神态,是个长相很正气稳健的一张脸,这会儿笑起来眉舒目朗,温柔的不像话。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孟晚总觉得自己越来越被他吸引,无关外貌,他更爱对方内心里有隐忍至深的血性和冷漠又不乏温柔的性格。
孟晚托着下巴看他换衣,突然说出一句,“若是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严重到你非要做什么事关于我的选择,我相信你,你也该相信我,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宋亭舟系腰带的动作一顿,脑海里想的是当初孟晚随他去祝家受辱的情景。他紧紧地抿起双唇,脸色逐渐冷硬,“我如今已经身居高位,若还让你受委屈,枉为人夫。”
孟晚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我就是说说,还有谁能让我受委屈啊。”
宋亭舟抱着他,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在这个官大一级能压死人的世道,不是做好官就能护家人无忧的。
在顺天府和刑部同时运作下,这二十一具无名尸体的身份很快敲定下来。
其中二十具都是边家的仆人,有男有女。
还有一具是边家的远亲,一个十六岁,正值妙龄的女娘。
这个结果,既让人惊讶,又在众人的预料之内。
埋在边家,不管是刑部还是宋亭舟,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边家人。
躲在乡下老家的边家人被召回盛京,边夫人丧夫才半年,衣着素净,面容凄苦整个人苍老的不像话,丝毫不像半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官夫人,反倒像是操劳了半生的乡下老妇。
“不知大人叫我这个未亡人回京,是有何吩咐。”边夫人一脸麻木的跪在顺天府的堂下,面前的高位曾经是她丈夫坐了十几年的位置。
宋亭舟单刀直入,“边家旧宅的花园里埋着二十一具尸首,边夫人是否知情?”
边夫人的眼皮跳了跳,随后面无表情的说:“民妇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家的宅子已经被牙行低价收上去了,与我们边家并无半点关系。”
“边夫人,二十一条人命,总不会没有出路,既然都是你们边家的人,还请你配合一二。顺天府的官僚可能会念着边大人的旧情放你一马,但我这个被外调回来的官不会。”宋亭舟裹挟着寒冰的声音不高不低,因为堂中安静,甚至带了点点回音,压迫感由然而生,顺天府的公堂一瞬间像是地府里的阎王殿。
边夫人左右看看,堂中上到府丞,下至衙役,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不由得苦笑出声,“当真是物是人非,人走茶凉……”
宋亭舟十分冷硬地打断她的话:“边夫人,公堂不是你追忆往昔的地方,这些人的死若是和边家无关,边家人自然可以安心回乡。”
面对不近人情步步紧逼的新任顺天府尹,边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夜里宋亭舟又是披着一身的风雪回家,楚辞都跟着劝他,让他留在府衙内休息,免得来回奔波。
“快了,这件案子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等这件案子了了,我便每日早些下衙回来。”家人处在同一城,宋亭舟不愿独自住外头。
拾春巷的宅子小,大家吃饭的时候都聚在常金花这里吃,孟晚先端了碗姜汤给宋亭舟,见对方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喝光才问道:“这么快?我还以为要波折一番。”
“毕竟死者众多,刑部那边也插手了,而且听说已经抓到个疑犯。”宋亭舟拽他下来吃饭,常金花动了筷子,大家才跟着动。
刑部这个逃犯也很有意思,是自己送上门的,去的还不是顺天府,而是刑部衙门。
刑部是各地地方凶案、命案的上级,顺天府位置再特殊,审后的案件也要交给刑部审核。
总而言之,若是刑部定了案,就与顺天府没什么大关系了,剩下的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
说是这么说,可第二天一早宋亭舟却被人堵在了家门口。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抱着个五岁的孩子跪在拾春巷,她穿着棕褐色的棉袄,孩子坐在她膝盖上,把脸埋在她怀里。两人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应该也是刚来没多久,不然盛京的冬天,他们就这样过夜的话,定会被活活冻死。
便是这样,等柳大开门发现的时候,她怀里的孩子也已经有些人事不知了。
“你是打哪儿来的,来宋家是要找谁?”
柳大连问了三声那妇人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说:“我……我找顺天府尹……宋大人,我夫君是被……被冤枉的。”
柳大看她这样子人都有点人事不知了,忙跑进去回禀宋亭舟。
月梅则走上前去急着说:“你先把孩子给我进屋暖暖吧,这样冷得天不得把他冻坏了?”
那妇人已经站不起来了,月梅一把把脸上被冻成青紫色的小哥儿抱起来放到门房里,那是她和柳大住的屋子,里面放着炭盆,门上挂着厚厚的帘子,炕也烧得热乎乎的。
小哥儿被放到炕上,脸色瞬间就缓和了,只是呼吸还有些粗重。月梅把手放到他额头上,果然入手滚烫。
“呀!怎么都烧成这个样子了?这可如何是好……”
宋亭舟的早朝耽误不得,他出门后孟晚便接待了那个妇人,还让阿寻去给她的孩子看病煎药。
月梅随着阿寻往外走,冷不丁的孟晚在身后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她吓得立即跪在了地上。
孟晚挥了挥手,“下去吧。”
屋里只剩下孟晚和黄叶蚩羽在,孟晚让黄叶递给那妇人一碗热汤,对方一脸警惕的盯着手中的汤,迟迟不敢喝上一口。
孟晚“噗嗤”一声乐了,“你儿子现在都在我们手里,现在才想起来怕我们下毒,是不是太晚了?”
那妇人大惊,她趴在地上恳求道:“稚子年幼,还请夫郎饶他一命。”
孟晚哪儿知道她这么不禁吓,将她扶起来哭笑不得的说:“我要他的命做什么?是你们上门找我家大人,该死你说明缘由吧?”
妇人捧着手里的热汤,突然就掉起了眼泪,一滴滴咸湿的泪水砸在汤碗里,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我夫君边二兴,被人抓到了刑部大牢里抵罪去了。”
原来这个妇人姓郭名婉贞,同边二兴夫妻二人竟然是边家的家奴,且边二兴还是当时边家的管家,极受边大人看重。
但再看重,奴才始终是奴才。
边老爷死后家里乱成一团,仆人基本上都被边夫人和两个儿子发卖了出去,连几个姨娘也不意外,只有诞了子嗣的小妾被和庶子庶女一起分了出去,而后边夫人就带儿孙们回了老家,再没露面。
被发卖的奴仆很快就被人牙子给瓜分了,这群人牙子都是人精,怕沾手这些大臣的家眷会惹祸,基本入手就把人给拉偏远处脱了手。
边二兴和郭婉贞一家三口本来都已经被卖到了奉天,新主家是一处镇子上的小地主,家境一般,就图他们一家三口卖的便宜,小儿子长大还能给自家孙子做童养媳。
抠门小气些事小,起码一家子没分开,有个安身之地不被冻死饿死。可后来……
“二兴好喝几杯,喝多了就有些说话不知深浅,得罪了地主家的大爷,我们被赶了出来。他就又带我回了盛京,我们一直在城外最近的镇子上做些零工,前天突然就有衙门的人把他给带走了。”
郭婉贞语气哽咽,“家里就靠二兴挣的那点才不至于饿死,我没了法子才找上宋大人。”
黄叶听了她的遭遇于心不忍,撇过头去眼圈泛红,他和他娘槿姑也是历经万难才有了现在的安生日子,夫郎又为他着想,一直以来都是雇佣他娘,赴京之前更是不顾他如何劝说,硬是把他的身契给放了。
他和他娘遇上了贵人,可眼前的郭婉贞明显没那个好命。
郭婉贞把手里的热汤一饮而尽,然后护着碗跪趴在地上哭泣,“夫郎,求您告诉宋大人,我家二兴真的没杀人,更何况是那么多的人命啊!”
孟晚一直听着她哭诉,直到确认她已经全都交代完了才问道:“你们从地主家离开,可身契还在地主家里吧?没有主人的籍契,你们是怎么进城的?”
郭婉贞用冷硬的破旧棉衣袖口抹了抹眼角,“乡下人不懂律法,只收了张卖身契便了事,其实我和二兴的贱籍还挂在边家名下。二兴早些年四处给老爷外出办事,许多地方都认得人,那些人还不知道我们老爷已经过世的消息,上杆子送花钱打点送我们回京。”
“哦,这样啊……”孟晚拨弄了一下手边的玉佩,“我家大人急着上朝,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你先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一切等他回来再定夺吧。”
郭婉贞张了张嘴,知道暂时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便顺从的跟着黄叶下去了。
第296章 边二兴
她走后孟晚又在原地坐了片刻才起身,直奔他和宋亭舟的书房而去。
蚩羽紧跟在他后头,挠挠头,“大人昨日说刑部抓到了疑犯,不会就是边二兴吧?”
孟晚找了张没用过的信纸,展开用镇纸压住铺平,“若是刑部只抓了一名疑犯,那八成就是他了。”
“这夫妻二人也怪可怜的。”蚩羽无聊的在一旁揪花,孟晚不爱熏香,屋子里摆着两个花瓶,里头插着黄叶在院子里采的红梅,黄叶也没学过插花,咱们舒心怎么来,在白茫茫一片的寒冷冬季中,为家里带来一片彩色。
孟晚撩起袖子挑了一块墨锭,加了点茶壶中的温水细细研磨,“你又知道人家可怜了?”
蚩羽不解,“他们两口子带个孩子,给人为奴为婢,最后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还不可怜吗?”
孟晚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从笔架上拿了支毛笔来,轻蘸墨汁往信纸上笔触流畅,“好的坏的全凭人家一张嘴,我与她素昧平生,做什么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但是……但是她抱着孩子……又跪在门口哭诉,应当不是骗人的吧?”蚩羽说着说着就有些心虚,对自己刚才的同情心感到迟疑,因为他们夫郎看人比他准几倍。
房内安静,孟晚一时间没说话,专心致志的写信,写完后边吹着上面潇洒随性的行楷小字,才有空对蚩羽说:“她自己说被卖的只是小地方地主,家中不是那么有钱,既然花钱买了仆人,便是不喜,何不重新将他们发卖了呢?如此还能将当初买人的钱赚回来,怎么可能就这样把人给撵出来?”
蚩羽一拍大腿,“对呀!”
孟晚心里叹了口气,这些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在对奴仆如此苛刻的年代,没有主家跟随,一个奴籍根本踏不出本城城门,就算侥幸贿赂一两个小地方的守城兵,戒备森严的盛京城总不会让郭婉贞一个连籍册都没有的人进城吧?
这其中的猫腻,远比被地主赶出来这点小细节大多了。
“蚩羽,你随便叫个人将这封信递到驿站去。”孟晚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里,用漆蜡封好交给蚩羽。
“好,我这就去。”蚩羽拿着信封往外跑,塞进怀里之前还看了看了看上面的字,五个里三个不认识。
什么平,然后是府吧?
黄什么玩意?
避免宋亭舟早朝回来还要绕远回家,孟晚直接让家里的仆役架马车送郭婉贞去顺天府。
简朴的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木制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杂音。北方的冬天,天亮的很晚,虽然在宋家耽搁了一会儿,这会儿却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郭婉贞坐在马车里,惦记着还在宋家的儿子,心里又算计着别的打算。想着想着,脸上一会儿露出狠下心的表情,一会儿又面露不舍,仗着马车上没有旁人所有想法都呈现在脸上,全然不知马车外的巷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只一人,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六个蒙面杀手,全程连没发出丁点声音惊扰到宋家的马车。